第3章
我託著下巴笑著搖搖頭。
周遭十分吵鬧。
刺眼的燈光，震耳的音樂。
沈忌調轉相機鏡頭，對準了角落裡已經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阿婉你知不知道，明天蕭宴禮就要和雲皎皎結婚了？你肯定知道，阿婉你明天會不會來搶婚？你這麼喜歡蕭宴禮，還能眼睜睜看著他娶別人？」
「我賭你會來！」
我沒有說話，直接將視頻掛斷了，反手就拉黑了沈忌。
剛掛斷沈忌的電話，蕭宴禮又打了電話來，我語氣很是不善：
「你有完沒完？！」
他有些口齒不清，胡言亂語說了一大堆，我一個字都沒聽清。
「蕭宴禮，新婚快樂，別再煩我了。」
我瞥向屏幕上的登機信息，
廣播開始播放登機提醒。
當初留在京安是為了蕭宴禮，現在離開好像還是因為他。
6
我落地已經是深夜，媽媽卻還等在家門口迎我回來。
見到我第一面就驕傲地揚了揚頭發，我瞥了她一眼故意裝作沒有看到，進了門。
爸爸坐在沙發上戴著個老花眼鏡，看報紙看得十分專心，見我回來也忍不住地開心，「你媽媽啊聽說你要回來，一大早就開始喊人打掃衛生打掃房間，又親自去買了新的四件套給你換上，凳子桌子都是新的。」
媽媽依然在展示她的卷卷頭，非要聽到我誇獎的話。
爸爸忍不住打趣道：「你媽還專門去做了個頭發，你就誇誇她。」
我停下腳步，眼眶有些湿潤，「做了頭發很漂亮，感覺又年輕了十歲。」
聽到滿意的回答，
媽媽頓時樂開了花，又拉過我來回地查看，「我的寶貝女兒啊，怎麼瘦了這麼多！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還是工作太忙了？我就知道你照顧不好你自己。」
「媽你說的那個人……」
媽媽站在旋轉樓梯旁，愣了一秒，「哦哦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給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把位置發給你。你也可以到他家裡去，我有他家裡的地址……」
媽媽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關門聲打斷，門後傳來我的聲音：「知道了媽，你放心吧，我會去的，我太累了，先睡覺了。」
我累極了，躺下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早就去赴約了。
我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媽媽給我找的聯姻對象竟是我的青梅竹馬，更巧的是那人還是蕭挽迎一母同胞的親哥，蕭宴禮的小叔蕭琰。
我竟從來都不知道，媽媽也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
她隻說，我見了一定會很滿意，一定會很滿意。
現在看來她好像說得也沒錯。
蕭琰這個人確實完美得無可挑剔。
圈子裡有傳言關於蕭琰，大多說他性子孤僻、不近人情，是個工作狂。
生活中除了工作再無其他。
我印象中的蕭琰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我聽到半開的車窗外傳來打火機的聲音，聞聲轉頭看去。
推開門從裡面走出來的男人穿著考究的西裝馬甲，身量修長挺拔，臂彎搭著外套。
男人似乎也愣住了，將未點燃的煙放進了煙盒。
他五官冷峻，眉眼蓄著無盡暗色，深沉得像荒月。
此時，我感覺腦袋木得發脹，手臂也帶著輕微的顫抖，
「怎麼是你？蕭琰？」
恍惚間，四周的一切都像是靜止了下來。
他定定地看著我，迎著微風，依稀和十六歲明媚陽光的少女重合，還是記憶中的輪廓，踏過悠長的時光，卻依舊如初，「好久不見。林婉薏。」
我和蕭琰已經很多年沒見了，高中畢業之後，我留在了國內和蕭宴禮一起上大學，而蕭琰和蕭挽迎一起出國留學，畢業之後，蕭琰卻沒有和挽迎一起回來，而是選擇在那邊的分公司學習經營管理。
前不久才回國。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許久，他也就站在那裡任我看。
「戶口本拿出來了嗎？」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麼直白，蕭琰一怔，看著駕駛座上近在咫尺的女人，看進那雙琥珀一樣的眼睛裡，回想起他永遠忘不了的那個黃昏。
金光散漫，放學的鈴聲響起。
蕭琰站在走廊上看著課桌前的我。
等到班上的同學全部都走光，我還在慢吞吞收拾書包。
「林婉薏，你收拾好了嗎？」
「你收拾好啦，等會兒放學後你要去做什麼？」
我沒有抬頭。
他靜靜地看著我。
那一刻，窗簾被微風吹起，我的發絲眼眸被金輝勾邊細描。
而少年紅透的臉遠勝天邊晚霞的燦爛。
年少時驚鴻一瞥，蕭琰從此對我念念不忘，甘願沉溺。
理科生的固定思維迫使蕭琰一定要找出他對我心動的緣由。
可他苦惱地發現，喜歡真的是一個不能用科學來解釋的事情。
他無能為力。
我見他遲遲沒有回過神，忍不住掐住他的臉頰：「沒拿嗎？」
他的臉又紅透了，
錯愕幾秒復而重重點了點頭：「帶了帶了。」
這還是傳聞中那個不近女色，不近人情的蕭琰嗎？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好幾次都轉過頭好像有話想對我說，卻始終沒有開口。
「怎麼？你有話對我說？」
他猶豫兩秒，聲音清凌凌的，像擊玉般冰涼：
「阿婉，你是真心想嫁給我的嗎？若你不想嫁我……」
我輕扯嘴角，露出右唇邊上淺淺的梨渦。
等紅綠燈的間隙，回頭見他身子靠著椅背，眉眼間閃過幾絲慌亂，「阿婉，我事先知道是你，姜阿姨跟我說的時候，我立馬就答應了，但我不信你真的會來，我現在都覺得像夢一樣。」
夢裡描過千萬遍的面孔就這麼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眼神一黯，「我是心甘情願嫁給你的，
不用懷疑。」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沒有什麼人。
一連串的程序下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幾個印章幾張紙就可以把本來毫不相關的兩個人牢牢綁在一起。
「你還有機會可以反悔。」
我聽到蕭琰的聲音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在籤字之前愣了太久了，「哦對不起，我剛剛在想家裡的沙發是不是應該換大點。」
我連忙拿過黑色籤字筆在工作人員狐疑的目光中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紅本本走出民政局之後，我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眼神一黯，繃緊了嘴角，這個時候蕭宴禮的婚禮應該已經結束了。
手裡的紅本本溫度高得有些燙手，這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但又是必然的。
下一秒我小心側了下頭，正對上男人略顯幽深的視線，
蕭琰不笑的時候身上的冷漠近乎要涵蓋所有情緒。
他丟了一串鑰匙在我懷裡：「明天我要出差一周，家裡的所有東西你想換就換。」
說完蕭琰又塞給我一張卡：「刷這個。」
我點點頭：「好。」
似乎有些冷淡，我又補了一句：「注意安全。」
7
領證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從那邊寄來的紙箱子發呆。
對於蕭琰，很多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我三歲的時候認識了蕭挽迎，我們是一個院裡長大的，我大概也是那個時候認識蕭琰的吧。
那時我總是很羨慕蕭挽迎有個哥哥。
我的視線停在茶幾上放著的相框，是蕭家的全家福。
蕭宴禮站在挽迎旁邊，少年青澀稚嫩的雙眸又將我帶回了初見蕭宴禮的那天。
我和蕭宴禮是在高一那年認識的。
時至今日已經是我們認識的第十年，春夏交替的第十年。
那時蕭林兩家離得不遠。
我時常跟著媽媽去蕭家玩。
也因此，認識了蕭宴禮。
我對他一見鍾情。
二樓光線昏沉，他半倚著欄杆，手裡拎著聽飲料，腦袋稍側，穿著件純黑色的風衣，眼眸漆黑，唇角淡扯著，略顯玩世不恭。
整個暑假我時常能聽到隔壁棟傳來的鋼琴聲，還恰巧是我最愛的動漫的主題曲。
鋼琴曲悅耳又動聽，讓我對他產生了莫名的好感。
開學，我和蕭宴禮當了同桌。
上課的時候和好朋友傳紙條，結果被他攔了下來，他惡狠狠地衝我說：「能不能別傳了。」
我下意識地揉緊了手裡的紙條，
揉得皺皺巴巴的。
我聽見蕭宴禮輕嘆了一口氣，將紙條從我掌心裡掏出來，扔給了後面的同學。
那時候，蕭宴禮知道是我有錯在先，但下課後還是跟我道了歉。
「明明是我的錯，你幹嘛道歉？」
少年笑得肆意，不停轉著手中的筆。
他的側臉下顎線十分明顯，鼻梁挺拔，雙眸漆黑，嘴角微微上揚，輕狂又傲慢，拽得沒邊兒。
「看不得你喪著個臉。」
說完又大力地揉了揉我的頭。
高一的寒假，零食夜宵混著來，開學的時候我已經長成了個圓滾滾的胖子。
每逢佳節胖三斤可不是開玩笑的。
隔壁班的男生看我不順眼，常對著我開一些沒羞沒臊的玩笑。
「喲小胖墩，這麼胖不怕把板凳壓垮啊。」
我不懂得反擊，
隻知道哭。
蕭宴禮可能是厭煩了我的哭聲，下課之後，把那群男生堵在廁所門口，打了一頓。
因為這事，他還被請了家長。
少年嘴硬，不肯說是為了我。
我跑到校長辦公室去看他，見他跟二世祖一樣坐在沙發上，神色倦淡。
「看不順眼就打了，咋了？」
校長和主任根本拿他沒辦法，這件事最後就以雙方寫檢討書作為懲罰草草了事了。
放學時候，蕭宴禮又將那群男生堵在校門口。
我遠遠地就看見蕭宴禮推著自行車，單手夾著煙，嘴裡嚼著口香糖，痞笑著對他們吹了個泡泡，真像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我聽見他說：
「管好自己的嘴，再去說林婉薏，我再把你們打一頓。」
說完，他看見了不遠處的我，
笑著朝我招了招手：「诶阿婉，這！」
悶熱的夏把微風帶到燕三小巷，老舊的牆略微脫皮，吆喝聲渺遠綿長，少年穿著樸素的校服推著自行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一陣一陣地發出嗚咽聲。
黃昏的光追著他，遠處的雲燒成一片。
「還在哭？我都為你出氣了！」
我結結巴巴地解釋：「你為了我被打成這個樣子，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長這麼胖……」
蕭宴禮停下腳步，歪著頭看我：「你要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幫我把檢討書寫了。」
他的颧骨處明顯地掛著一道傷，後退兩步，一把攬過我的肩膀：「我覺得你怎麼樣都好看啊，胖一點有胖一點的可愛啊。」
我哭得更大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