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因為那點小事，你就不要我了，一點不顧及我們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
我有點煩。
「江巖，是你自己說的，寧願和我斷絕母子關系，也要帶林旭和姚文娟上綜藝。你和我談什麼情分？」
江巖定定看著我。
我也靜靜地看著他。
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他惱羞成怒，一腳踹翻垃圾桶。
「行，你別後悔！」
說完，他砰地一聲甩上大門，揚長而去。
屋子恢復安靜。
我以為，斷絕母子關系，我多少會難過，會傷心。
可我心頭，卻似卸了一塊大石頭，隻感受到久違的放松。
我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請了幾名家政過來，幫我收拾屋子。
不屬於我的，扔。
我用不上的，
扔。
不過兩個小時，屋子近乎恢復到入住之前的模樣。
我拎著所剩不多的物品，出了小區直接打車，住進不久前新買的別墅。
09
我僱了一個阿姨，幫我打掃房間，洗衣做飯。
不必再為生計奔波，空闲的時間多了，我又生出一股空虛。
望著銀行卡裡的餘額，我開始想，要怎麼讓這筆錢發揮最大的價值。
但沒等我想出來個子醜寅卯，便被打斷——住進新家第三天，我「火」了。
上次去廣西遊玩，在老姐妹們拾掇下注冊的抖音賬號，一夜之間漲粉無數。
但點開私信，卻都是罵我的。
罵我拋夫棄子。
罵我自私自利，沒有良心。
老姐妹也在微信群裡給我發了幾張照片：緊閉的大門上，
用鮮紅的油漆，寫著「喪心病狂」四個大字。
有人問我：「瑩慧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另一個又道：「那些年輕人也真是，你為你兒子做的，我們都看在眼裡，她們怎麼能罵你不配當媽呢？」
「你得罪誰了嗎？」
我沒回話。
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退出微信群後，直接在微博上，搜索江巖的名字。
發現昨天夜裡，我熟睡之際，他更新了一條微博。
「媽，我已經那麼努力，為什麼您還是不滿意呢？您難道真想逼S我嗎？
「小的時候，你為了報復爸爸，把我從他身邊搶走，卻又不好好待我。這麼多年，您將我當成搖錢樹，我無所謂。可您是真狠心啊，明知我現在處境艱難，也不願意伸手拉我一把。」
.....
.
在他的描述下，他和林旭成了受害者。
而我，自私自利。
任性。
N待孩子。
將他當成搖錢樹，給他施加壓力。
看到最後，江巖說：「是爸爸的妻子，姚阿姨，在我迷茫時，安慰我，鼓勵我。她雖然是繼母，但卻給了我母親一樣的關懷。姚阿姨，請允許我鄭重邀請二位，同我一起參加《帶著爸媽去旅行》這檔節目。」
我簡直氣笑了。
更令人惡心的是，林旭和姚文娟分別用自己的微博賬號，在那條博文下面評論。
林旭：兒子，不管你作出什麼決定，爸爸都會支持你。
姚文娟：抱抱你，我的孩子。
點進二人主頁，都寫著「xx 大學 xx 學院教授」的字樣。
他們三人的評論區有多平和，
我的抖音賬號作品下的評論，就有多腥風血雨。
部分激進的粉絲，甚至直接用江巖在微博提供的照片，給我 P 了一張遺照，配文：趕緊去S！
我冷笑一聲。
看到《帶著爸媽去旅行》官方微博正式官宣嘉賓，以及嘉賓的父母，瞬間明白，江巖這是將我獻祭，換取他自己的熱度了。
我心頭一片冰冷。
江巖到底是哪裡來的底氣，認為我不會反擊呢？
是覺得我對他還抱有最後的母子情分？
還是覺得，我沒有證據，所以他一張嘴，憑空捏造什麼都行？
那他可真是，失策了。
我丟下手機，打開行李箱，翻出最底部忘記扔掉的相冊。
厚厚一疊。
十幾年前，我們沒有相機，也沒闲錢去照相館拍照。
一部拍照像素並不清晰的手機，
陪伴了我和江巖許多年，也留下了很多，我們的合照。
他親吻我臉頰。
他抱著我胳膊撒嬌。
寒風中擺攤，他一臉心疼地看著我。
......
江巖上初中時，那部手機壞了。
此後，我更換的兩部手機，也都壞了。
按理說，內存的照片，早就導不出來，我也確實沒有證據證明，這二十多年，是我含辛茹苦養大了兒子。
可江巖不知道，我念舊。
當年拍下的照片，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留備份。
經濟條件稍微好點時，就會把照片洗出來。
那時隻是想留住那些美好的回憶，如今，這些照片，卻成了扇腫他們臉的關鍵證據。
我將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好，拍照留存，隨後登錄「江巖永遠的媽媽粉」這個號，
發布了一條微博：
「你們不是問我為什麼脫粉嗎？這就是理由。」
「因為我是一個被背刺的媽媽。」
配圖，是那幾十上百張的老照片。
發完微博，我還覺得不夠。
又化作人民幣玩家，在抖音和微博兩個平臺投流。
不到十分鍾。
點贊，評論，轉發數，恐怖上升。
江巖給我打電話，聲音氣急敗壞：
「江瑩慧！為什麼你還有那些照片？！」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那個『永遠的媽媽粉』，又為什麼擅自脫粉？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毀了我的事業！」
而我聲音平靜。
「有照片是因為，我念舊，至於為什麼脫粉，江巖，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對面沉默了，呼吸聲卻在加重。
「你把照片撤了！撤掉，好不好？」
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一絲慌張。
「媽——」
「求你了。」
「你和網友說，照片是合成的，好不好？」
「你幫幫我啊，不然我會S的，我求你，你是我媽啊，幫幫我啊！」
「媽，你忍心看我——」
「江巖，」我打斷他。
「別叫我媽了，怪惡心的。
「另外，我很忍心。」
10
不到 12 小時。
形勢逆轉了。
曾經，江巖被黑，是我帶著她們，最大限度發揮粉絲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為他討來那些看得見的好處。
他被黑時，我領著那幫小姑娘陪著他。
他外出做活動，經紀公司不走心，我以大粉的身份，替他安撫粉絲。
現在，我自爆身份。
誰還能說，我沒有資格當一個母親？
誰還敢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自私自利？
「夕陽紅」這個微信群裡，此時也十分熱鬧。
「哇，瑩慧，你兒子竟然是江巖？」
「瑩慧，你太厲害啦！」
「瑩慧別難過，放心，剛才有幾個戴著口罩的年輕人過來，把噴在你家門上的油漆擦掉了。」
意料之中。
都是一群讀過書，有文化的好孩子，發現偶像立身不正，又怎會繼續將他當做信仰？
而更意料之中的，是江巖被他的粉絲聲討了，不少粉絲更是當場轉黑。
一黑頂十粉。
一傳十，十傳百。
半天時間，不少路人便跑到《帶著爸媽去旅行》官微下抵制，要求更換嘉賓，否則不看節目。
節目負責人不得不站出來表示，將取消和江巖一家的合作。
官微發布這條聲名不久，我收到一條匿名信息。
「江瑩慧，我恨你。」
我喝下一口咖啡，順帶拉黑了他所有賬號和聯系方式。
恨我的人有好幾個。
他算老幾？
這次事故，我全身而退。
而江巖，也徹底歸順了前夫那個陣營。
似乎打算同我不S不休，失去錄制綜藝的節目後，他徹底走上了黑紅路線，在網上揚言，擺脫了我這個控制狂母親，他不知道有多開心。
言這麼多年沒有好好陪伴父親，以後會好好補償他。
更會好好孝順姚文娟，
當個孝順的兒子。
我看著他們在鏡頭下表演著母慈子孝，惡心不已時，善良熱心的網友，也飛來我評論區，暖心安慰。
這些人的 ID 我不認識，但 ID 旁邊的頭像，卻很熟悉。
小鳳凰：「阿姨您就當生了塊叉燒。」
嗯，我深表贊同。
他可不就是叉燒。
我給這條評論點了個贊。
xx 美容院小張：「江阿姨，還記得您去美容院時，我對您說的話嗎？您是個好媽媽，以後都要好好的。」
咦？
這是美容院那個安慰我的小姑娘。
我也給她點了個贊，順便回復了一張上次在桂林旅遊時拍的照片。
「放心，阿姨現在心寬著呢！下個月抽時間，開始全國巡遊。」
江巖滾出娛樂圈：「江巖也是真蠢。
真以為他爸是真心想和他修復關系？壓根不是。要不是看江巖這幾個月混出了點名堂，估計他才懶得搭理這個兒子。」
我忍不住評論：「這位網友，你真相了。一個想在婚前徹底清除障礙，險些將孩子從六樓扔下去的爸爸，你指望他對那兒子抱有多少父愛？」
不少網友紛紛在這條下詢問：
「那林旭真這麼狠？」
「媽呀，這怎麼跟重慶墜樓案那麼像？」
「阿姨，後續呢？」
「姐！我寫小說呢！方便告知後續嗎？」
我正打算回復，微信電話響了。
退出微博，接通電話。
夕陽紅微信群裡，大家約著本周末外出露營。
「小江啊，你去不去？你最近糟糕事那麼多，就當散散心。」
「是啊，瑩慧，難得大家都有時間。
」
我哪裡看不出來，這場露營，多半去公眾號 `胡^巴 士` 看更多是給我一人準備的。
心上生出一絲感動，我連連點頭，「我去。」
「好，那周末上午，我們在小區中央廣場會和。」
「好。」
11
本打算周末再回去，但中介聯系我說，還有一些細致的問題需要談，我便提前一天趕了回去。
剛用鑰匙打開門，樓梯口突然竄出來一個人。
胡子拉渣，黑眼圈極重，像是幾天幾夜沒有睡覺。
「你去哪了？」
竟然是江巖。
他跌跌撞撞從地上站起來，向我走近：「你在網上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什麼？」
「你說，」他舔了舔嘴唇，「你說，我爸曾把我當成二婚障礙，
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
「嗯。」
「那年你六歲。」
「他說想你了，想見你，不允許我打擾，把你帶回了家。」
「重慶幼童墜樓案，知道吧？」
「當時如果我沒有一直等在樓下，如果我沒有緊盯著六樓的窗口，如果沒有打電話阻止，也許....那年你就該因為貪玩，意外墜樓了。」
聽到這些，江巖像是被人抽幹了力氣。
他喃喃自語：「為什麼我沒有印象？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看向遠方，沒有說話。
安靜的氛圍下，中介公司的人來了。
「江姐，勞您久等，我們開始吧！」
「雖然現在房價下跌了，但這個小區位置不錯，又是學區房，我保證，會盡力幫您賣個好價錢。
」
他沒注意到江巖。
而江巖，在聽完中介說的話後，便呆住了。
他看向我，問道：
「怎，怎麼回事？」
「房子，不是租的嗎？」
中介笑著否決，「不是啊！這房子江姐半年前就買下來了，現在因為搬去別處，這房子用不上了,才打算賣掉。」
江巖看著我，嘴唇輕顫,卻說不出話。
中介看向呆滯的江巖,又看向一言不發的我，敏感察覺到，中間有一股暗流在湧動,明智地選擇出去抽根煙,留出了一些私密空間。
「媽,怎麼回事？」
「為什麼你——」
我打斷他：「江巖,我是怎麼買下這套房子的，和你沒關系。」
我放出手機錄音。
「江巖,
如果我說，上節目的人不是我,以後我們斷絕母子關系,以後我的遺產，你也沒有資格繼承，你也堅持？」
「對,我堅持。」
他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就這麼走了。
而我和中介商談完事情後,也徹底將這套房子,託付給他。
經過的大爺聽著廣播,內容大致是,xx 小區六樓昨夜發生一起惡劣S人案，一對夫妻沉屍家中，兇手是S者林某的兒子江某，報警者是S者姚某某女兒,姚某。
大爺和人討論時,唏噓道：據說被抓時,那兇手都在喊,是你們毀了我的人生！不然我媽不會不要我！你們該S！
兇手江某現已被移交警方。
我一愣。
沒了玩耍的心思。
不好意思地放了姐妹們的鴿子，我飛速趕到林旭家，
就見樓下依然有很多警察，警戒線也將樓層包圍著。
原來是真的。
江巖S了林旭和姚文娟。
又被姚瑤送進了大牢。
兩條人命。
他......
無疑要償命了。
11
江巖最終被判處了S刑。
行刑前,他的律師找到我，遞給我一封信。
我猶豫許久,還是打開了。
信紙上,隻有簡短一句話。
「對不起，媽媽。」
「下輩子,你選別的小孩吧！」
他的字,寫得很好看。
透過熟悉的字跡，我腦海卻莫名閃現多年前的畫面。
隻因我告訴他，要字如其人。
每天放學,寫完作業,他會坐在書桌前，練上一個小時的字。
從三年級，到初三畢業,一直堅持著。
啪嗒一聲。
字跡模糊了。
等反應過來時，我才發現，我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