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瞧著他們是富貴人家，到時想必會給阿爹阿娘不少銀錢感謝，也算是替我盡過孝道。
我一把握緊她的手：「莫撒手，跟我一起使勁蹬腳。」
一番折騰，我與她都脫力，眼看著就要被卷走，一道洪亮嗓門傳入耳中。
「芙兒，芙兒，芙兒，你在何處……」
我精神一震：「二哥，二哥我在這。」
二哥水性極佳，且力氣也大，很快便遊到我們身側，一把握住我們的浮環。
他將我們的浮環綁在一處，晃動繩索示意。
船上的人得了信號，拽起繩索，我們這才獲救。
貴人公子並未驚動旁人，但懷瑾哥和阿爹與握瑜哥同住一室，自然是知曉，也瞞不住阿娘。
我上船時，懷瑾哥半個身體都探出大船。
見我露頭，立馬將早已脫下準備好的外衫罩在我身上。
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見我不曾受傷，斥道：「你要嚇S我們嗎？」
「下回萬不可這麼魯莽，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教我，我們怎麼辦？」
阿娘一巴掌扇在我頭上：「你想S，你想S是不是？我現在就打S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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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力氣小，昭華是二哥幫著頂上來的。
此刻她阿兄也已為她裹好衣袍。
見阿娘發怒，那公子立馬上前深深作揖。
「是家妹魯莽，才連累了貴府的公子和小姐。」
「多謝兩位恩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我瑞郡王府銘記於心。」
「來日必當報還。」
原來他們竟是瑞郡王的一雙子女。
公子是趙重華，
瑞郡王嫡長子，年十六。小姐為趙昭華，瑞郡王嫡女，年十五。
懷瑾哥見我瑟瑟發抖，打斷阿娘施法：「先讓芙兒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吧。」
握瑜哥牙關打顫：「對對對，凍S我了。」
握瑜哥是鐵打的身子，如此一番折騰反而更加精神抖擻，似是找到了行船的樂趣。
我和昭華卻是不行，雙雙染了風寒。
重華公子令隨行帶著的府醫用最好的藥材給我醫治，日日前來詢問病情，表達感謝，甚至要親自侍奉湯藥。
嚇得我不敢怠慢，努力將養，短短五日便藥到病除。
重華公子大喜，設下宴席，昭華隔著珠簾與我們行禮道謝。
她尚在病中，道謝很誠摯，隻是聽著沒多少生氣。
重華公子拿了滿滿一大盒金銀珠寶作為謝禮，阿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手不自覺就要往前伸。
被懷瑾哥在桌下一把按住，衝她輕輕搖頭。
這幾日重華公子也知曉阿爹和懷瑾哥都是要上京參加春闱的，力邀我們屆時住進瑞王府。
必然會將我們照應周全。
如此甚好，能給阿爹和懷瑾哥謀一安身溫習之處，我這冷水也沒白泡。
我期盼地看向阿爹。
可懷瑾哥卻先一步站起拒絕，說早就與同窗相約，安頓好了住處，不好臨時毀約。
重華公子面露失望之色，宴席結束時，他道：「清芙姑娘救下舍妹，又瞧不上這些俗物，我實不知該如何感謝，不若姑娘開口，隻要在下能辦到，必然不遺餘力……」
我揚高聲音，刻意讓珠簾後的人也能聽到：「我所求隻有一件事。」
「為了救下昭華姑娘，
我差點賠上性命，還病了一場。」
「不管從前遇到什麼坎，有如此擔憂她的兄長家人，又有我這般陌路人以命相救，這世間值得留戀的事情如此多。」
「隻盼她快些好起來，往後活的開心肆意。」
「別枉費我鬼門關前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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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華公子深深瞧我一眼，滿是感激。
珠簾震顫，昭華探身出來，朝我深深行禮：「我長妹妹年歲，卻遠不如妹妹通透。」
「清芙妹妹的話，昭華記下了。」
「待我病好，再與妹妹促膝長談。」
然我們卻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因為回去後，懷瑾哥提議等船下一站靠岸時，我們下去走陸路。
「大恩如大仇。」
「重華公子全程都在答謝清芙，甚少提及握瑜。
想來是在乎昭華姑娘的清譽。」
「我們若還留在船上，日日與他們相見，又不願接受他的謝禮，難免會讓他多思多慮，反而不美……」
阿娘急得直拍腿：「那便收些金銀珠寶，我賣一輩子豬肉都賺不到那其中一塊寶貝。」
那些個金銀珠寶，件件閃閃發光，價值不菲，哪個女人看了不歡喜。
懷瑾哥正色：「阿娘，咱們如今並不缺銀錢。」
「清芙和握瑜賠上性命才救下昭華小姐，這樣的恩情我們不要輕易兌現，留著吧，或許到某些關鍵時刻能頂大用。」
懷瑾哥留下了一封告別信，次日船停靠港口時，我們一家下船走了陸路。
京都大，居不易。
加之又是冬日，物價要比州裡貴上數倍。
賃宅子、置辦一應物件，
這些都花了不少銀錢。
跟從前在州裡一樣，我也很快學會了京都口音，若不是仔細聽，根本瞧不出我是外地人。
懷瑾哥贊我：「芙兒你在這方面比我們都有天賦。」
阿娘都是傍晚再出門買菜，挑便宜的買。
在家裡時瞧不上的豬肉，如今也得計算著買。
阿娘每每喟嘆：「早知如此，就將你舅舅送的那百斤鹹肉全帶上。」
花了數日時間才安頓好，日子已到了臘月。
阿爹和懷瑾哥拿著學政的推薦信上門拜訪。
周尚書親自接待，考校兩人的學問，對懷瑾哥尤其滿意。
家中有文人聚會時，還特意邀請了二人。
因著阿爹和懷瑾哥與尚書府走得近，且懷瑾哥又頂著十四歲舉子的名氣，許多人主動來結交。
用阿娘的話說，
這一個來月接待的客人，比從前在縣裡十幾年接待的還要多。
日子很快到了除夕。
京都的除夕熱鬧非凡，鞭炮聲足足響了一夜。
我們一家人圍坐爐火前，吃著古董鍋。
屋內燭火通明，人人笑容滿面。
我再度向神明祈求：希望阿爹和懷瑾哥此番都能高中，得償所願。
懷瑾哥摸著我的頭說：「若我能中，你便是進士之妹，將來也不會教人隨意欺負了去。」
那時我以為，憑著阿爹和懷瑾哥的才學，定都能高中，得償所願。
我們一家人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可世事總是無常，一生順遂的人少之又少。
正月十五這日，阿爹和懷瑾哥受邀去周府赴宴。
臨出門時，懷瑾哥還捏了捏我的臉：「聽說京都十五元宵燈會分外熱鬧。
」
「我屆時早些回，帶你去逛燈會放花燈。」
我提著燈籠在門口等啊等。
沒等到他和阿爹，卻等來了報信的人。
「剛才好多官兵圍了禮部尚書的府邸，將府內參加宴席的人全部都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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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娘還有握瑜哥匆匆往周府趕。
整個周府已經被封了。
周府的男丁全部被帶走，女眷在裡面亂做一團，哭聲一片。
阿娘衝上去想問個究竟：「我夫君和孩子都是前來應考的舉子，素來秉公守法，為何會抓走？」
「到底所犯何事，被抓到哪裡去了？」
守門的官兵直接給了她一棍：「什麼舉子不舉子，連二品的朝廷命官都抓走了。」
「滾開，再胡攪蠻纏一律按亂民打S。」
握瑜哥氣紅了眼，
衝上去理論，兩個官兵齊齊拔刀。
我一手拽住阿娘，一手拽住握瑜哥。
「別衝動！」
「留得青山在，才能救下爹爹和大哥。」
「你們若有個三長兩短，阿爹和大哥便真的完了。」
低谷時才知人情冷暖。
此前不少舉子與懷Ṭṻ₂瑾哥稱兄道弟，有不少官員給懷瑾哥發過請帖。
而如今我們找上門想要探聽消息，家家都吃了閉門羹，人人避之不及。
偌大的京都，我們如蝼蟻一般渺小。
事情已經過去三日，我們卻還是不知阿爹和懷瑾哥犯了何事，如今又被關押在何處。
這三日是我竭力勸著，阿娘才勉強用了兩口粥水Ṱū́₃。
短短幾日，她生了許多白發，消瘦了一大圈，也在不住懊悔。
「早知如此，
便不來京都了。」
「在家當個舉子，一輩子富足安康，便已經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
但懊悔完，她又努力打起精神：「你阿爹和大哥都是這世上頂好的人。」
「我就不信，老天爺還能瞎了眼，咱們一定能想出辦法。」
這一日她面有喜色告訴我們，找到了一個人，他妹妹是京兆尹的小妾，可以幫忙打點。
阿娘救人心切，變賣了值錢的東西，將所有積蓄奉上，結果那人卷款跑了。
偏偏租的宅子到期，屋主帶著人上門趕我們走，一改此前的諂媚嘴臉。
「趕緊搬走，本想著沾些喜氣，便宜租給你們，沒想到弄得如此晦氣。」
他指揮手下搬著我們東西往大街上扔。
阿爹最要緊的砚臺被摔碎，懷瑾哥的毛筆被折斷。
阿娘做了一半的春衫染了汙泥，
握瑜哥一對流星錘被扔在水溝裡。
我們撿了這掉了那。
偏偏雪越下越大，看熱鬧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個個都在指指點點，好不狼狽。
也就是這一刻，強撐了數日的阿娘突然狠狠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
「老天爺，我們一家從未作惡，我夫君和兒子更是心軟良善，你瞎了眼，你瞎了眼啊！」
白雪紛紛揚揚，覆蓋在她頭上。
就像是一夜之間，她便蒼老白頭。
握瑜哥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緊緊咬著唇，眼淚落入雪地，瞬間與雪凝成一片。
如此下去，他們都要垮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想法子，腦子裡猛然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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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典當了外祖給的銀镯，找了家便宜的客棧暫且安頓了阿娘，要握瑜哥好好看著她，
準備獨自去瑞郡王府。
「我陪你去！」
「不行，我不放心阿娘一個人待著。」我拒絕，「且男女有別，你救過趙小姐一事，千萬不可提及。」
「若有一日有人問起，你定要一口咬定，救人是我一人所為。」
風大雪急，道路難行。
到郡王府門口時，我摔倒了兩次，發髻散了，外袍上也有很多泥濘。
稟明來意後，門房直接趕人。
「哪來的小乞丐，就你這樣還認識我家公子小姐？」
「想攀附郡王府的人何其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
他大力一推，我連退兩步，踏空臺階，往後一仰。
郡王府的門檻有七八級，若是這般仰倒，今日不S也要脫半層皮。
眼看就要著地，
突然後背一道力量頂來。
緊接著便聽得「噗通」一聲悶響。
我摔倒了，不過有人給我當了靠背。
我偏頭一看，是重華公子。
他半張臉壓在雪地裡，疼得龇牙咧嘴，朝我擠出一個微笑：「清芙姑娘，好久不見。」
原來那日我們離開後，重華公子他們也下了船尋我們。
然後來接到來信，外祖父病重。
他因此改道。
見了外祖父最後一面，葬禮結束過完初五，兩人這才往回趕。
眼下也是剛到京都。
昭華拉著我的手，鄭重向郡王夫人說了那日所發生的事。
郡王夫人很和善，一眼就看出我有所求：「好孩子，你今日獨自前來，可是發生了何事？」
聽得我說完近來發生的種種，她皺眉：「夫君雖掛著官，
素來卻不參與朝廷諸事，此事前因後果，我去給你打聽一二。」
她讓嬤嬤在郡王府的產業下找一處空置的宅子，讓我們先安心住下。
阿爹和懷瑾哥的事，她會盡量想辦法。
昭華極力挽留我在府內住上幾日，可我憂心阿娘和握瑜哥，沒有與她敘話的心情。
她一直將我送至府門口，拉著我的手紅著眼低聲說：「此前我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險些賠上自己的性命。」
「我自幼在外祖父身邊長大，他最是疼愛我，一直提著最後一口氣等著見我。」
「若非你救了我，我便見不到他最後一眼。」
「清芙，我真心拿你當妹妹，你莫要與我生分。」
郡王府辦事很快。
當日便找到一處空宅子安頓好了我們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