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哥，閉嘴！」
我重重打斷他，此時懷瑾哥遠遠吼了一聲：「老太太休要胡說。」
「我阿爹是王秀才，清芙妹妹是我們同父同母的親妹妹，絕非你要找之人。」
「我看你才是拍花子，看我妹妹人長得俊俏，趁機想要拐走。」
說話間，他已到了近前。
先是將我護在身後，然後又吩咐氣咻咻的握瑜哥：「快，去把阿爹阿娘叫來！」
老太婆還在哭天搶地，訴說著自己可憐。
說我母親得了病，一家人不惜重金救治，結果病治好了，阿娘卻跟人跑了，他們一家人財兩空。
說為了尋我這個寶貝孫女，父親患了一場大病，不治身亡。
唯一的孫子沒了父親看顧，
如今也奄奄一息。
家裡隻剩下她這一個還能動老太太，但哪怕隻有最後一口氣，她也還是惦記著找回我。
一時間，看客們被她說的紛紛抹眼淚。
她顛倒是非黑白，還汙我母親清白。
我氣血翻湧，忍不住要跟她辯駁，大哥一把握住我的手，沉聲道：「莫接話，她故意的。」
我腦子一清。
若我出口辯駁，不就證明我是她孫女。
還好大哥在，不然今日我便著了她的道。
得了信的阿爹阿娘很快趕來。
阿娘揮舞著S豬刀，虎虎生威：「哪來的老婆娘，居然想拐我女兒，先問過我手裡的刀！」
老太婆瑟縮猶豫了下。
便在這時，人群裡探出一個衣衫褴褸的男孩：「你們撒謊，她是你們從街上搶的，根本不是你們女兒。
」
「你們還拍暈了我阿爹，讓我阿爹凍S了！」
「你們是壞人！」
說罷，他嚎啕大哭。
是他！
那個雪夜裡想扒我褲子的小乞丐。
此時也有認識阿爹阿娘的人在竊竊私語。
「王秀才是有個女兒，但好像不長這般模樣。」
「此前不是聽說，他女兒已經S了，還鬧著要葬到祖墳裡去？」
老太婆聽了這話，瞬間挺直了腰杆。
「大家都聽聽，他們就是搶了我孫女不認賬。」她大聲嚷嚷，鼓動著小乞丐，「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去縣衙告他們。」
「請各位好心人一起去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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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越聚越多，眼下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老太婆蹭過來，壓低聲音得意洋洋：「小賤蹄子，
我還治不了你？」
「待證明你是我家的種，我不僅要把你賣到窯子裡，我還要訛王秀才一大筆銀子。」
「你就是個喪門星，不管落在誰家，都是個禍害。」
我緊緊捏著拳，極力忍著才沒有一腳踹她臉上。
縣令還未赴任，眼下縣裡的官司仍然歸他管。
之前阿爹說見不得髒東西的話，他可都記著。
眼下見有人狀告阿爹，他皮笑肉不笑地細細端詳我：「去年二月間還見過嬌嬌一面，與如今這相貌的確大有不同。」
「王兄，你是有功名在身的，可不能幹拐佔幼女的糊塗事。」
「你若是眼下把孩子還給這婦人，瞧在你這一身功名的份上，我便不與你計較過失了。」
阿爹不善撒謊，臉色緋紅，卻一口咬定：「清芙就是我女兒。」
阿娘擲地有聲：「對，
您瞧瞧這身量這年歲，哪裡有假。」
「女大十八變，相貌有變是正常的。」
「嬌嬌從前吃得好，是以圓潤，此前大雪，家裡幾乎斷了糧，她也餓瘦了許多，是以眉目看著變了不少。」
「不像縣令您，還如從前那般身寬體胖有福氣。」
……
圍觀的人紛紛點頭：「如此說來也有道理。」
縣令被阿娘暗諷，臉上有些掛不住。
轉頭質問老太婆：「你說這是你孫女，除了長得像有何憑證，比如胎記，痣之類的。」
我心頭一驚，身體微抖。
縣令那雙老鼠眼瞬間就瞧了過來。
老太婆面露喜色：「有是有的，她右邊肩膀上有一個拇指大小的褐色胎記。」
她得意地盯著我，仿佛我還像從前那樣，
是她的盤中餐嘴裡肉：「這是從娘胎裡帶出來，抹不掉的。」
小乞丐轉動眼珠，也立馬肯定：「沒錯，我見過那個胎記。」
縣令笑容深深：「如此便好分辨了，隻消帶去後面驗驗身，一切便可水落石出了。」
「若真證明這姑娘不是你王家的，本官會依照律法報告州裡學政，取消你功名，往後你便是平民，要被收押判刑。」
「這姑娘也要隨她親祖母而去，往後是發嫁還是如何，可由不得你們。」
立時便有衙役上來扭我，壓著我往簾子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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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名是讀書人一輩子最在意的東西，所有人都齊刷刷看向阿爹。
阿娘和哥哥們的拳頭都捏得緊緊的，看得出極為緊張。
我瞧向阿爹，阿爹也看向我。
見我目光不閃躲，他似乎明白我想說的話，
一字一句：「清芙的的確確是我女兒。」
縣令讓縣裡的女仵作為我驗身。
仵作脫下我上衣，細細查看我兩個肩頭，又深深瞧我一眼，淡淡說：「穿上吧。」
再度出去時，老太婆和小乞丐臉上的笑都要忍不住。
縣令也是勝券在握，一拍驚堂木：「如今事情已經分明。」
「王秀才，本官雖念你年少成名，一身才華，卻也不得依法辦事，這便修書州學。」
「一旦功名取消，縣衙的人將依法羈押你入獄……」
阿娘打斷他：「大人，仵作大人還沒說結果呢！」
縣令面有得色看向女仵作：「那你便說吧，好教他們心服口服。」
女仵作低頭作答：「稟告縣太爺，王姑娘肩膀兩側我都細細查驗過，並無褐色胎記。
」
縣令的老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差點掉到地上。
老太婆不信，顧不得公堂秩序，衝上來就扒我衣服：「不可能，她就是我孫女。」
「這個賠錢貨是我接生的，那塊胎記我記得真真的。」
「小賤人，你是不是給這女人塞銀子了？」
「你現在剝了衣服給我瞧瞧！」
阿娘衝上來，一下便將老太婆推開，將我護在身後。
兩位兄長也氣極了。
懷瑾哥心思缜密：「你方才說極其珍愛自己的孫女。」
「那為何又是賠錢貨又是小賤人地叫？」
「你若真心疼孫女，又怎會在大庭廣眾下拉扯衣服。」
「這裡人人都瞧得見，我們一家極為疼愛芙兒妹妹，她如今也過得很ţů₅好。」
「若真如你所說，
她是你家孩子，你當為她找到好歸宿高興，而不是心心念念拉她回去跟你一起乞討。」
「恐怕你尋孫女根本不是疼愛，而是想帶回去作踐她，賣掉她換銀子吧！」
他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
老太婆無法反駁，隻能色厲內荏地嚷嚷：「我老劉家的孫女，我就算賣進窯子裡，那也是天經地義。」
我籠緊衣衫，冷冷瞧著她：「很可惜，我不是劉家的妮兒，我是王家女——王清芙。」
棒子不打到自己身上，從來都不會覺得疼。
我揚高聲音，一一看向瞧熱鬧的眾人：「大家可要小心這老婦，今日她拉著我說是她孫女，有鼻子有眼的，還有幫兇。」
「還好我爹是秀才，縣太爺又斷案有神，我才得以逃脫。」
「若換做是你們女兒，
是你們孫女，被她如此攀咬，可有機會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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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眾人紛紛倒吸涼氣。
齊聲討伐：「這一老一少肯定是早就勾連在一處的拍花子。」
「必須要嚴懲。」
「對！放這樣的人在街上遊走，以後還有哪個小姑娘敢上街？」
民怒不可犯。
且阿爹有功名在身，老太婆誣告秀才是得付出代價的。
縣太爺當庭判了他們每人各二十大板。
幾板子下去，老太婆已經皮開肉綻。
她股間血漬汩汩而出，額間冷汗涔涔，不住求饒：「妮兒妮兒，阿奶錯了。」
「你阿兄還等著我討吃食回去呢，我不能S。」
「青天大老爺，你饒了我吧，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小乞丐更是痛得鬼哭狼嚎，
連連求饒。
但我不會可憐這樣的人。
他們就像是毒蛇。
平時如枯葉一般蜷縮在地上。
一旦你放松警惕靠過去，他們馬上就會暴起，在你腿上狠狠來上一口。
要了你的性命。
你若是同情他們，便是將自己送上S路。
阿爹拉著我：「咱們回家吧。」
我知他心思，讀書人重孝道，讓我親眼盯著老太婆受刑，總歸不好。
我走時老太婆仍在喊：「妮兒，你如今過上好日子了，別忘了你阿兄。」
「他在城東破廟裡，你給他送點吃食。」
「他是我們老劉家的根啊！」
……
到家門一關，阿娘就扒開我衣裳。
看到我左右肩膀上各有一塊肉色比旁的地方都淡些。
「這是怎麼回事？」
小時候我嫌棄肩上的胎記醜陋，母親便會說：「哪裡醜，有了這胎記，往後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母親S後，我也逃跑過。
很快就被老太婆和父親抓了回去。
她那時惡狠狠地說：「你上輩子沒做好事，所以這輩子老天爺給你打了記號。」
「你能逃哪裡去？」
阿爹阿娘很好。
兩個哥哥也很好。
自被收留後，我日日擔憂，唯恐老太婆她們會找過來。
我輕聲道：「我再也不想回他們身邊，更怕萬一被找到會連累你們。」
「所以我用片肉刀，割掉了肩膀上的皮。」
穩妥起見，我左右肩膀都動了手。
因著我日常洗漱穿衣都是自己來，
是以阿娘也沒發現我身上的傷。
阿娘眼紅了，罵我：「你這孩子，長得跟豆芽菜似的，主意卻比天還大！」
「你肩膀上挖兩塊，是要長一雙翅膀上天是不？」
「往後要再讓我發現背著我們做這些事，就把你扔回那虎狼窩裡去。」
但我心中還有疑惑：「這個疤其實挺明顯的，我當時還擔心那個仵作會跟縣太爺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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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樣，少不得要多出許多麻煩。
阿娘解釋：「她家世代都是幹仵作的。」
「去年她爹去世，其他人忌諱，隻有你阿爹心軟，幫她寫了挽辭、墓碑，她心裡多半記著這份情，所以沒有多說話。」
她用力將我衣服扯上，狠狠瞪我一眼：「算你命硬。」
算我命好。
算母親在天有靈。
我才能再得家人。
阿娘將盤問的結果告知阿爹他們。
懷瑾哥一臉心疼，握瑜哥則震驚地張大嘴：「芙兒你也太厲害了。」
「手起刀落，這是書裡俠客所為。」
「來來，讓我瞧瞧你的傷……」
傷沒瞧到，被阿爹阿娘一左一右甩了兩巴掌，齊齊訓斥。
「想往你妹妹哪兒瞧呢？看我不挖了你眼珠。」
「聖賢書背不會三句，雜書你倒是看得認真……」
阿爹教訓完握瑜哥，又來訓我。
「小姑娘還是要溫婉可人飽讀詩書的好，心思不可太深……」
還沒說完呢，被阿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跟你一樣心思淺，腦袋通屁眼，被人賣了還要給人數錢，數出買家少給二錢，是不是？」
阿爹抱頭四竄：「夫人夫人，莫要如此粗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日光正好，春風也很暖和。
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灼灼其華。
真好啊。
很平凡的一日，卻又是無比幸福的一日。
可惜總有人不識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