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芷一直將距離保持得很好,在公司也嚴格遵循著上下屬的關系,從不逾距。在美國那會兒,兩人的接觸也很少。加上他很少關心別人,並沒有察覺到些什麼異樣。
尤念“唔”了一聲,將臉埋進枕頭,“睡覺了。”
她已經是極困,沒過多久就進入了夢鄉。
意識模糊之時,她仿佛聽到陸清澤在耳邊的警告:“尤念,記住我說的話。”
他說了什麼?
哦,不能找別人。
他當她風流浪.女嗎?
尤念蹙眉,眼睛都懶得睜,不滿地去推他:“你這麼厲害,我還能看上誰?”
耳邊安靜了幾秒,隨後是從喉頭深處發出的聲音。
低低沉沉的,帶著愉悅的笑聲。
一聲“嗯”之後,尤念落入了熟悉的溫暖懷抱。
一夜好眠。
*
一月底,薛柔所在的初中放了寒假,賀纓也沒什麼事,三人經常約著見面。
賀纓和“男朋友”拍的視頻反響不錯,兩人差點就假戲真做了。
薛柔還是老樣子,被家裡安排各種相親。
對比起來,兩人對尤念倒是羨慕不已。
陸清澤看起來恢復了正常,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頻率來這裡留宿,之前那段時間的冷淡仿佛隨著那個周末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偶爾,尤念會感覺到陸清澤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深幽、復雜、沉靜,像深秋的湖水,寬闊又靜謐。
可她當轉過頭時,陸清澤往往已經移開了目光,似乎剛剛隻是她的錯覺。
就這樣,日子不慌不忙地逼近了農歷新年。
陸清澤家裡有事,公司放了年假就回去了。
尤念則一直呆到大年三十才回去。
回去之前,她去了一趟醫院的婦產科。
她熟練地掛號、開單、檢查、等報告。
“嗯,還是老問題。”醫生看著報告單說,“藥有沒有堅持吃啊?”
“停了好久了。
”尤念說。“所以你月經又不正常了。”醫生放下報告單,例行問她:“最近有備孕的打算嗎?”
尤念搖頭:“沒有。”
“嗯。如果你覺得藥副作用大,也可以先停一下。等你要備孕的時候再吃。如果不能自然受孕,還可以嘗試促排卵的手段。”醫生的語氣很溫和,“總之別擔心,這個問題很普遍,千萬不要有心理壓力。”
尤念道了聲謝,離開了醫院。
*
年三十那天,尤念家的年夜飯是和親戚們一起在飯店吃的。
飯桌上,一家三口表現得非常默契,任誰看都是和睦的一家人。
奶奶眼睛笑成了縫,欣慰不已。
酒宴散去,奶奶被送回了自己的家。
尤念隨父母回去,家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尤念!”見尤念招呼也不打地就要進自己臥室,尤誠難忍心底的怒火,大聲呵斥一句。
尤念轉過身,眼神淡定,語氣平靜:“有事嗎?
”“你看看你什麼態度?!”尤誠氣得臉色發紅。
尤念不免有些好笑。
小時候起就不管自己的人,現在年紀大了,又嫌自己對他不夠親昵。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請問,您有什麼事嗎?爸爸?”尤念重復了一遍,將所有的禮貌詞匯都用上。
“你!你!”尤誠連說了幾個你字,轉向自己的妻子,“你來和她說!”
盛芊看向自己的女兒,臉上堆起笑意:“念念啊,初三你有空的吧?”
尤念抿唇,一下就猜到了:“相親?”
盛芊笑了下:“就是認識一下。男方是你程阿姨姐姐的大兒子,年輕有為,一表人才。他人也在夏城,多認識個朋友總是好的嘛……”
自從家裡的狀況大不如前之後,父母就致力於介紹各種青年才俊給她認識。這些人有個共同特點——背後家庭總能或多或少地和家裡的生意扯上關系。
從前,尤念都是來者不拒。
接著又作又傲地把人嚇走。這麼些年,她在父母生意圈的名聲應該已經臭了。他們現在學聰明了,找了個在夏城不知情的。
可這次,她不想再順著他們了。
“我沒空。”尤念定定地說。
“不僅這次沒空,以後也沒空。你們不要再給我安排相親了,我不喜歡作為利益交換的工具。”
聽完尤念的話,尤誠和盛芊的臉色均是一變。
“念念你怎麼這麼說話?!”盛芊不滿,“你爸爸這些年辛苦在外打拼,給你衣食無憂的生活,你就這個態度?再說哪次給你介紹的不是人中龍鳳?”
尤念沉默半晌,低頭從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放在桌上。
“這裡有一千萬,密碼是我生日。”她抬頭看向震驚的父母,“還給你們。我從小到大的生活成本,應該夠了吧?不夠再給我一段時間,我再籌一下。”
“這些錢,用來買我的婚姻自由,好了吧?
”尤念說完,睨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父母,轉身回了房間。
這些是她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給了父母以後,她身上基本就沒什麼錢了。
本來她打算再攢一段時間的錢後,再拿出這張銀行卡的。
可不知怎麼回事,她一想到現在和陸清澤的關系,就覺得再和別人約會有種“紅杏出牆”的心虛感。
隻能改變計劃提前把卡給父母了。
*
回到自己房間,尤念的手機響個不停。
各路朋友同學都在互相送祝福,各種微信群裡也在發紅包搶紅包。現在的年味,仿佛都存在於手機裡了。
尤念翻開微信,高一(3)班的微信群裡很熱鬧。聚會定在初四,初步統計有20來個人。
群裡,大家正興高採烈地聊著高中的趣事。
一個男生在群裡問:【你們有誰收到過班長寫的同學錄嗎?】
因為選文理要分班,高一結束前,整個年級都流行起了寫同學錄的風潮。
作為班裡最潮的靚女,尤念也不例外。群裡陸陸續續有人回應收到過。
那男生又說:【我就想問問,有人收到的不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這八字箴言嗎?】
此話一出,引發了一大片的“哈哈哈”。
大家紛紛附和,甚至還有人翻出當時的同學錄拍照以示證明。
陸清澤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在當時簡直成了一個梗。如今時隔10年,依舊是大家吐槽的點。
尤念看著滿屏的“哈哈哈”,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就是那個例外。
當時她趕潮流,也要求陸清澤給她寫。
陸清澤一開始不願意,蹙著眉看她:“念念,我們在一起,就不用寫這種臨別感言了。”
“不行!必須寫!”尤念瞪了他一眼,將本子遞到他面前。
陸清澤無奈,隻好給她寫了一張。
可陸清澤給自己留的是什麼,尤念卻有點記不清了。
翻箱倒櫃找了好久,
10年前的那本同學錄早就不見了蹤影。尤念實在好奇,發微信給陸清澤。
【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你給我寫的同學錄贈言是什麼啊?】
片刻,陸清澤回復了。
【If equal affection can not be ,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 .】
若深情不能對等,願愛得更多的人是我。
---W.H.奧登
第17章
尤念的心重重顫了下。
心情像是被用力搖晃後打開瓶蓋的可樂,瞬間冒出無數的氣泡,又甜又澀。
陸清澤還說過這種話?
她完全記不得了。
印象中,他是個非常不擅長甜言蜜語的人。
這段戀情是自己主動追求開始的,陸清澤隻是被動接受的那一方。
甚至,他連“我愛你”這種在戀愛中很常見的話都沒說過。
這麼沒有浪漫細胞的人居然給自己寫過情詩嗎?
但是同學錄找不到了,好可惜。
尤念有些不甘心,“噔噔”跑到樓下的雜物房。
那裡也存有一些自己學生時代的東西。
雜物房一直有人打掃,衛生很幹淨。
尤念從櫃子裡拖出幾個大箱子,坐在地上一個一個翻找。
找到第三個的時候,她終於看到了那本同學錄花花綠綠的身影。
尤念面上一喜,將同學錄翻開。
一股陳舊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翻過一堆花裡胡哨的頁面,她終於找到了陸清澤的留言。
泛黃的紙頁上,隻有幹幹淨淨的一句英文詩。
他的字跡一向漂亮。隻是因為歲月的關系,鋼筆的墨跡已經黯淡了不少。
尤念的手指輕撫著紙張,發了會兒呆,將同學錄合上帶走。
*
初一,尤念跟著父母去奶奶家拜年。
路上,車內的一家三口詭異的沉默。
“念念啊。”良久,還是坐在副駕駛的盛芊開了口,
“你昨天那是做什麼?我們又不是賣女兒。爸爸媽媽也是希望你過得好……”尤念心不在焉地聽著,視線不期然和爸爸尤誠的在後視鏡撞上。
尤誠的眼睛裡有打量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有一個幸福的未來,爸爸媽媽才能安心。殷實的物質基礎,就是幸福生活的保障……”盛芊還在試圖解釋。
“可我看你們也不怎麼幸福。”尤念忍不住插話,“奶奶過得比你幸福多了。”
起碼爺爺沒有出軌。
盛芊被女兒一頂,也想到了丈夫背叛的事,臉色發白,呼吸急促了幾分,閉嘴轉頭看向窗外。
不管在外面多麼風光靚麗,丈夫曾經出軌這件事始終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尤誠皺眉,不喜歡從女兒口中聽到這件事。
“總之拿錢你們收著,當孝敬還是什麼都可以,但是不要再給我介紹男人了。就算你們塞過來我也能把人氣走,你們是知道的。
”尤念也別過臉看向窗外,語氣淡淡。尤誠從後視鏡看了眼女兒倔強的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
窗外景色逐漸從繁華變得蕭瑟,奶奶家也越來越近了。
尤念的奶奶祖上從商,是個富家小姐。十幾歲時對鎮上的教書先生一見鍾情,從此非君不嫁。二十歲,奶奶如願和爺爺結了婚。
然而生活不是“王子與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動蕩年代,兩人經歷過抄封、交公、下放等一系列的事情,才終於得到平反回到了小鎮。
兩位老人家清貧了大半輩子,在兒子飛黃騰達之後也不肯離開這裡。直到爺爺安詳地在他們生活的屋子裡睡去,再沒有醒來。
現如今留下奶奶一個人,她說什麼也不願意跟著兒子去城裡,堅持留在小鎮生活。好在老人家身體還算硬朗,晚輩們也就順著她了。
小鎮的道路空闊,兩旁是低矮錯落的房子,白牆黑瓦,屋頂尖尖。
其中一個房子的門口,站著的正是尤念的奶奶。
“奶奶!”尤念一下車就大聲打招呼,“新年好啊!”
奶奶臉上笑開了花,皺紋舒展開,聲調高昂:“新年好,新年好。”
尤誠將車子停好,從後備箱將禮物拿出來送到房間。
盛芊也跟在丈夫後面問好。
奶奶笑眯眯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手微顫著遞給尤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