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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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好了也再待一些日子。」九王眸心閃起微微亮光,低聲問道,「可以嗎?」


阿姊緩慢又堅定地搖頭。


「不要。」


「非走不可嗎?」


九王看向阿姊,然後我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消解掉,上眼睑連著長睫毛一起垂下去,唇邊卻浮起一抹慘然的笑來。


「你既已定了主意,我自然是攔不住你的。」


九王又抬起眼睛來,「你還回之前的地方嗎?過幾日我去酒肆看你好不好?」


阿姊愣了下,點點頭,「好呀,隨時歡迎。」


我又單獨去向九王告了一次別。


我說我不做他的小奸細啦,他也不用再給我銀子了。


九王還維持著我們走的時候的姿勢,人沒有動,眼眶卻紅了一圈。


九王說:「真真……我是不是再也抓不住她了。」


我想了很多很久,還是沒有把和阿姊去過寺廟的事情告訴九王。


我問阿姊,為什麼一定要搬離九王府。


阿姊捂上心口的位置,

聲音低得像嘆息。


「我也怕的。」


40


阿姊的酒肆又紅紅火火地開了起來。


阿姊說:「讓我再享受幾天老板娘的生活,回去以後就又要給甲方爸爸當兒子了。」


我支著下巴安安靜靜聽她眉飛色舞地講話,然後同她說,「阿姊,我不懂。」


「你不懂?你當然不懂。小孩子就該坐在童話屋裡聽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哪能年紀輕輕理解被社會毒打的滋味。」


我輕輕問她:「既然那麼不好,為什麼要回去呢?」


阿姊還來不及回答我,就被從外面進來的某位討人嫌公子打斷了。


「李子怡,小爺來看你了。」


謝然捧著個鑲金嵌寶的盒子就走了進來。


「慶祝小斂財婆,身體康復。」


「謝謝。」


阿姊打開盒子看了下,都是價值不菲的首飾珠寶。


「可是我不需要了。」


謝然大掌探上阿姊的額頭。


「你怎麼了,怎麼生場病還清心寡欲起來了。」


阿姊伸手別開他。


「是啊,

清心寡欲了。我現在隻想回家。」


「回家?」謝然愣了下又笑起來,「回家好哇。」


我使眼色叫他別煽風點火,可他全沒領會我的意思,倒是頗為阿姊的決定感到欣喜。


「既然如此。」阿姊招手示意謝然低一下身子,踮腳覆到他耳邊說,「幫我個忙吧,謝公子。」


41


謝然揪著一個客人的領子把他打了一頓。


「做什麼敢偷小爺箱子裡的寶貝?」


「啊?您搞錯了吧,這分明沒有的事……」


「還敢狡辯……」


我背著一個小包袱和阿姊從小門跑出來。


店裡現在是雞飛狗跳,一片狼藉。


謝然與客人拉扯,掀了幾張桌子揚了幾壇陳釀,惹得附近的街坊商戶全跑來擠在門口看熱鬧。


然後我們就趁機跑了。


我問阿姊為什麼。


阿姊說,「現在是什麼季節?」


「啊……」我一時不知道阿姊想說什麼,

差點接不上話,「冬天啊。」


「那就奇怪了,大冬天的,你說為什麼店裡面暖和的,挨著火爐的地方大片空著,挨著門口的那張桌子這幾日卻從不斷人?」


「不會喝酒,身板坐得倍兒直。兩個人面對面拿著酒杯,活像咽藥。」阿姊的聲音從牙縫裡冷冷地鑽出來,「不像來消費,倒像來監視的。」


「監視……啊……為什麼……?」


我心裡快速想過九王的面容。


「我不確定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阿姊低眉,「我隻知道防患未然,我不想回家路上出任何岔子了。」


42


阿姊帶我去了尚書府。


真奇怪,門口的侍衛看見我們有點激動。


府裡各處通報傳了一通,不多時有兩個錦衣華服的人前簇後擁地趕出來,上來就摩挲著阿姊的頭臉,「兒啊天啊」地哭了起來。


「錦玉——我的好女兒,

你怎麼才回來。」


尚書夫人哭得尤為厲害,手帕子都由旁人遞換了三張。


忽一撇眼看見了立在阿姊身後的我,嚇得差點揚掉手裡的第四張帕子。


她哆哆嗦嗦用手指我,問阿姊:「你……你生的?」


尚書大人摟住自家夫人。


「錦玉才走了幾個月,你看這孩子都多大了。你呀,準是太高興,高興到昏頭了。」


「可不是,真是糊塗了。」尚書夫人一拍腦門,「快快,都進來。」


43


尚書千金李錦玉的閨房雅致精美,我的阿姊李子怡正忙著翻箱倒櫃。


原來有故事的人不止我一個。


「阿姊。」


阿姊正翻她的首飾匣子,聞言「嗯」一聲。頭也不抬,隻問我怎麼了。


怎麼了?


這種情況難道不需要一個解釋嗎。


阿姊讀懂了我的疑惑。


「我確實就是這府裡的小姐,隻不過偷跑出去了一段時間,不存在冒名頂替什麼的。」她合上匣子小聲嘟囔,

「怎麼不在啊?」


「為什麼?」我追問。


放著這樣的錦繡富貴不享,非要出去過灰頭土臉的日子。


「我不喜歡別人伺候。」阿姊說,「而且他們待我太好了,我擔不起。」


李尚書和尚書夫人確實待人極好。


在飯桌上,尚書夫人熱情洋溢地給阿姊夾菜,還順帶給我捎了一筷子。他們夫妻倆一唱一和,又是問阿姊過得好不好,又是念叨著阿姊瘦了許多。


「你這孩子自小身子就弱,還這樣亂跑可怎麼行?傳出去外人怎麼說都無謂,真出什麼事讓我們怎麼辦?」


我看了鼻頭一酸,險些要落下淚來。


我的爹娘要是活著,也是要把我摟在懷裡心疼一個過的。


李尚書用胳膊肘撞一下尚書夫人。


尚書夫人瞥一眼注意到我,下一刻溫暖的手掌覆上我的。


「娃娃這樣小,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吧。」暖意順著傳進我掌心,「既是錦玉帶回來的,以後我們闔府就當二小姐待你。」


「要是有天我不在了,

也讓她留在這裡好好待她可以嗎?」


一直不做聲的阿姊發問。


「你這孩子又說什麼傻話!什麼『在』『不在』的,我們錦玉是菩薩保佑,定會活得長長久久的。」


尚書夫人氣急,又拿出了帕子抹眼淚。


「對不起,娘,我錯了。」


「我隻是希望日後不論如何,都可以待真真好一點。」


阿姊沉默半晌,復又抬起頭發問。


「我那枚玉佩,瑩白的瑪瑙料子,雕著彩鳳雙飛的那枚,娘知道去哪裡了嗎?」


「玉佩?」尚書夫人停住拭淚的動作,「你打小最寶貝的那枚?」


「作為定親信物送到侯府了呀。」


44


平陽侯府的小侯爺,當今聖上最寶貝的大侄子。


其母親是深受皇帝倚重的魯元長公主,父親是為人樂道稱贊的宣平侯兼常勝將軍。


常言京城望族,多出於「王」「謝」二姓。而這位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謝懷玉謝小侯爺,則是最為人稱道,被譽為「人中龍鳳」的一位世家子。


用俗話說,阿姊是釣到了金龜婿。


但阿姊一臉不為所動。


真是奇怪,她放著好好的尚書千金和侯門夫人不做,卻是熱衷於白衣起家,坑蒙拐騙四處斂錢。


當然,阿姊現在仿佛一夜看開,連斂財也激不起她的興趣了。


「我還是想,一切首先建立在自由的基礎上。」阿姊仿佛是在解釋,又或者隻是在自言自語,「如果隻能生活在這裡,自然還是無拘無束的平民百姓生活更適合我。」


「我之前說擔不起尚書夫婦的好意,也做不到聽之任之嫁給一個素未謀面之人。」


「我做不成他們的乖女兒,自然覺得他們的感情是負擔。若是順理應當接受了太多好處,日後有人以他們夫妻的身家性命等等勸我成婚,我也怕我做不到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所以我很自私地走掉了,在對他們沒有產生深厚感情之前。」


阿姊如是說。


「我也覺得很對不住他們,也會時常覺得矛盾的同時承受內心的譴責。

」阿姊扯了個自嘲似的笑,「但我還是最愛自己吧。」


「甚至我現在回來,也隻是更自私的,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對不起真真。」阿姊說,「你阿姊我,真的是個很不好很不好的人。」


45


按理說未婚女子是不該提前私下與夫君見面的。


但是尚書夫婦好不容易盼得獨女回來,便是現刻聽得她說想摘星星,也是要請神工巧匠修一架天梯助她完成夙願的。


所以我們現在出現在了平陽侯府。


這是小侯爺的獨邸,襲爵後聖上欽賜的府宅。


得了通傳,阿姊一往無前,直接走出了虎虎生威的氣勢。


待走到內廳。


卻是先見到了一旁坐著品茗的九王。


阿姊呆了,我傻了。


這是什麼樣的一段孽緣,他為什麼會在這啊?


待另一位錦衣束發的公子回轉過身來,我覺得我眼前開始冒星星了。


驚喜無處不在。


謝懷玉——謝然。


我已經不想在這待了,

很想不道德地丟下阿姊開溜。


但是九王已經發作了。


他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怎麼是你?」


謝然倒是笑容洋溢。


「李子怡——錦玉小姐,幸會。」


這世道,人批兩張皮。


阿姊也吃驚:「你是謝懷玉?」


「在下正是。」


「你騙我?」


「錦玉小姐,不是告訴在下自己叫李子怡在先嗎?」


「我那是......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合著這麼多天你就耍我玩呢?」


阿姊扶腦袋。


「現在但凡有把刀在我手上,我不是砍死你就是砍死我自己......」


「別這樣,好子怡。我們還是和氣一點。」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情況?」


九王也為混亂局面添磚加瓦。


他問阿姊:「你從酒肆逃跑就為了回來同他成親?」


「我......酒肆的人是你派的?」


我想死。


我非常尷尬。


我想變成廳裡那根橫梁或者立柱。


「好了。

」阿姊打住所有談話。「我今日來不是和你們扯皮的。」


「既然你是那小侯爺就一切好說了。」阿姊對謝懷玉說,「給我玉佩,解除婚約。我們從此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謝懷玉笑著搖搖頭。


「我不。」


「婚事絕不可能解除。一是這是我們自小定的;二是我又請陛下另下了一道諭旨;三是,我不願意。」


「至於玉佩什麼的,待你成了平陽侯府的女主人。這府裡的一切,連人帶物,自然全是你的。」


阿姊再次扶額。


「你死都不肯解除婚約?」


「死都不肯。」


「隻要我嫁過來就一切都是我的?」


「一切都是。」


「那我嫁。」


九王揚手摔了手中的杯子。


46


「九王是裝的,謝然是假的……」


阿姊倚著欄杆喃喃。


「小醜竟然是我自己。」


夜風吹得她頭發有些亂,她回過臉來。


「真真,我在這個世界最信任的人也隻有你了。


我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身世重新吞進肚子。


那一刻我腦中有濃墨鋪開的「愧疚」兩個字。


我想問阿姊,她之前跟我說過的,「婚姻」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自定契約,願意為對方犧牲,情到濃時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這番話,還作數嗎?


她對謝懷玉,真的有到了她口中「愛情」的地步嗎?


「雖然沒有,真真……但這是特殊情況……」阿姊說,「你以後千萬不要隨便找人嫁出去。」


我不想隨便嫁出去。


我也不想阿姊隨便嫁出去。


阿姊的悲傷情緒沒有持續特別長時間。


雖然那天最後大家鬧得不歡而散。


但隔了幾日謝懷玉就巴巴地找來。


他不能隨意進來,還有模有樣下了張拜帖,邀阿姊陪他去花燈會。


是的,還有我。


47


「婚期定在三月,聘書已經送到你們府上去了。」


謝懷玉笑嘻嘻。


「聘禮想要什麼?


「古玩珍器,玉石珠寶,地契田產。」


「除了我已經列在單子上的,凡是你開口,便是攬月捉鱉我也給你尋來。」


「我……」


阿姊一開口,便被人撞了一下。


「我的錢袋子沒了!」


「愣著幹什麼?」阿姊拍一下謝懷玉,「追啊。」


謝懷玉不多時回來。


「那小賊找不到了。」他揚揚手中的油裹紙,「不過我給你帶了尚食坊的酥餅。」


「可惜了……」阿姊撇撇嘴,「算了,反正也是身外之物。」


「若是真抓到了那小賊,你想怎麼處理?」謝懷玉也遞給我一塊糕點。


「那自然是扭送見官。」


「可是……若他是生活貧苦,迫不得已呢?」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阿姊口中塞著點心,含糊不清地說到,「生活困苦的豈止他一個?好手好腳不謀上進還有了理由。


「要是人人都比困難,幹壞事全找託辭,那不如大家比慘好了。好歹也是法治社會,世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不是?」


阿姊拍拍手。


「這點心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了。」


謝懷玉合了合那油裹紙,沒說話。


48


謝懷玉和阿姊的婚事成不了了。


皇帝駕崩,國喪三年。


九王當了皇帝,更是可以一筆抹了這樁婚事。


「不行。」阿姊說,「還有幾天就是月底了,我一定要拿到玉佩。」


我們又去了平陽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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