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學聚會年年辦，我每次都沒參加過。
回憶起高中校園時光，我難得改了主意。
隻當是最後的告別。
聚會當天，我趕到包廂時，房間裡已經坐滿了人。
下意識環顧了一圈，沒看到賀然的身影。
我有些慶幸，又有些失落。
我頭疼得厲害，還有些想吐。
怕打擾他們興致，一直強忍著，坐在角落默默喝飲料。
「賀然，你來遲了，來來來，罰酒三杯。」
我抬頭，正看到他牽著楚沐雪的手走進來。
又加了兩把椅子，楚沐雪被安排在我旁邊。
賀然先替楚沐雪擦了一遍桌椅，又熟練地替她燙餐具。
我坐在一旁看著，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以前我和賀然在一起時，
他哪有這麼殷勤。
什麼都不懂，連剝蝦都是我主動提的要求。
酒過三巡，有人不識趣地舊事重提。
「當年賀然和鍾靈越感情那麼好，唉，我們都以為你們會在一起一輩子的，沒想到……」
賀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人用手肘捅了捅說話的同學。
眼看著楚沐雪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賀然安撫地握住她的手。
「當時年少無知，識人不清。」
一點面子也不給，什麼人啊，當著我的面說我壞話。
其他人打著哈哈，很快就扯到了別的話題，聊起平時都給女朋友送什麼花。
「阿然喜歡給我送茉莉花，他說茉莉花潔白無瑕，很適合我。」
楚沐雪低著頭，臉頰微紅，十分不好意思地開口。
「靈越呢？
你喜歡什麼花？」
有人問我。
我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
暮春時節，包廂窗外有一樹玉蘭花，潔白的花瓣在月色下像一捧流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校園裡也有一棵玉蘭花樹，開花時香氣清幽。
賀然偷偷爬到枝頭為我摘了一朵最大的玉蘭花，又神不知鬼不覺塞到我的課桌裡。
玉蘭花離枝即S，不過片刻就氧化發黃。等我發現時，已經枯萎。
這世間的緣分，大多是求不得，來不及。
從回憶裡回過神，正對上賀然望過來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
我輕輕一笑，「我當然是喜歡有錢花，隨便花。」
「好俗氣啊，比起錢當然是真心更可貴。」
楚沐雪狀似天真地開口，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我與賀然的舊事，
聽到這句話，目光都在我們之間打量。
「妹妹，你太天真了，有錢了，想要什麼花買不到呢？」
楚沐雪一臉不贊成地看著我，賀然將剝好的一盤蝦放到她面前，一邊用湿巾擦手，一邊慢條斯理回懟我。
「沐雪，別和這種滿身銅臭味兒的人說話。」
「有的人，貪心不足，到最後也隻能是人財兩空。」
我猛然蒼白了臉色，抓緊手裡的提包，站起身匆匆離席。
「你們玩吧，我男朋友來接我了。」
5.
我一個人回了家，痛苦地蜷縮在被窩裡，疼出一身冷汗。
怎麼樣也睡不著，我從冰櫃裡翻出莊妍買的啤酒。
喝多了就不搶先更新'胡巴[士'微信公眾號:會疼了。
半夢半醒的時候，我做了個夢。
夢到我二十歲那年，
我和賀然曾經有過一段很好的時光。
那個時候很窮，也很愛。
我在外面跑客戶，不知不覺就迷了路，手機也沒電。
寒冬時節，天剛暗下來路上就沒了人。
我頂著雪花在路上走了半天，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好心的路人，借了手機給賀然打電話。
一張口就忍不住哭出來。
「賀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回不去了。」
好心的路人接過電話替賀然指明方向，等他找到我時，我整個人都快被凍僵了。
賀然把我抱進懷裡，那個時候他的擁抱真溫暖啊，好像可以抵御這世間的所有風雪。
後來我被人凌辱的時候，被人抓住頭發往牆上撞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呼喚賀然的名字。
期待著他能像以前一樣，
像天神一般從天而降，拯救我。
在夢裡，我又重回到那間昏暗的房間，絕望如潮水將我包圍。
我緊緊抓住手機，撥通了那串熟記在心底的數字。
好像有一萬年那麼長，無邊的黑暗中，我聽到熟悉的聲音。
「靈越？」
「賀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回不去了，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啊。」
和以往的每一次夢境一樣，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黑暗裹挾著我不斷下墜，直到粉身碎骨。
我睡醒的時候，房間裡很安靜，一片黑暗。
耳邊響起李醫生的聲音，「你要S啊你！這麼能耐！你還喝酒，你怎麼敢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
「這次必須住院，你別想再像以前一樣蒙混過關。」
這麼兇。
可是我隻有很少很少的錢，
還要留給莊妍。
我笑嘻嘻逗她，「消消氣，李醫生，為了我生氣多不值得啊。」
「你們醫院停電了嗎？怎麼連個燈也不開？」
話音落下，一片詭異的沉默。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腦子嗡一聲，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
李醫生似乎是哭了，因為我聽到她偷偷吸鼻子的聲音。
我摸索著伸手握住她的手，笑著安慰她，「這樣挺好的，還能省點電費。我可窮了。」
李醫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讓我先躺著，等會兒莊妍就買飯回來了。
我安靜地躺在病床上，感受著被包裹的黑暗。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靠近，我頓了頓，出聲問詢。
「莊妍，是你嗎？」
房間裡靜悄悄的，我沒聽到回應。
「莊妍？
」
我心裡一沉，摸索著想要去按病床邊的呼叫鈴。
「靈越，是我。」
熟悉的聲音不亞於一聲驚雷，炸出我一身的冷汗。
是賀然。
6.
我心底一沉，故作若無其事地笑。
「你來幹什麼？」
「這麼殷勤纏著我，你女朋友不吃醋，我男朋友還要吃醋的。」
賀然非但沒被我趕走，反而還走了過來。
「不是你讓我來接你嗎？」
我一愣，下意識想去摸手機，可又意識到我已經看不見。
手無措地抓了抓被角，我冷笑一聲，「賀然，你是我養的狗嗎？我讓你過來你就過來，那我現在讓你滾你滾嗎？」
「你怎麼這麼聽話啊？」
有風從我眼前掠過，我聽到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
大概是在試探我是不是真的失明了。
我慌得要S，語氣極差。
「趕緊滾。等會兒我男朋友過來看到你該生氣了。」
賀然幾乎要被我氣笑了，他在我病床邊坐了下來。
「你男朋友開滴滴嗎？」
我啞口無言。
沒料到這個狗東西居然還跟蹤我。
賀然問我，「你現在這是在耍什麼手段？和醫生連起來騙我錢？」
我心裡一痛。即使早就下定決心要徹底斬斷和賀然之間的關系，可他這樣揣測我，依然讓我難過。
「是是是，我就是做局騙你的，騙你兩百萬你給不給啊？」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趕人。
「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和你說什麼？拋棄你的拜金前女友得了絕症，
真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啊？」
「看到我現在這樣，爽S你小子了吧。」
他語氣有些低落，「你如果缺錢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我真是煩透了。
「賀然你是不是賤啊？我都甩了你，不要你了，你怎麼還上趕著貼上來？」
這話說得太難聽。
賀然沉默了很久，我感覺到床榻一輕，他離開了。
我靜靜地聽著腳步聲遠去，這才終於落下淚來。
原來那不是夢，我說讓賀然來接我回家，他就真的找過來。
可是我已經回不去了。
莊妍拎著盒飯回來，在我旁邊坐下。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也不說話，一個勁兒掉眼淚。
我忍不住嘆氣。
怎麼所有人見了我都要哭呢，我真覺得沒什麼。
臨S之前還能體驗一把當盲人的感覺，也挺有意思。
「昨天半夜賀然打電話問我你在哪裡，我和他說你在醫院。」
「你們倆聊得怎麼樣了？你有沒有和他說……」
傻孩子。
我拍了拍莊妍的手，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讓我和賀然復合嗎？
他前路坦蕩，何必和我一個將S之人糾纏。
「有什麼好說的呢，不過是多一個人難過。」
7.
五年前，賀然的事業還一蹶不振，我們倆窮得恨不能一塊錢掰成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我媽看不上賀然，嫌他窮。她理想的女婿就是要有錢。
當初因為她反對我和賀然談戀愛，我和她大吵一架，鬧到最後離家出走。
那天我媽給我打電話，
說自己得了重病，讓我回家一趟。
我著急忙慌往家趕，回家才發現，原來隻是我媽騙我回家的借口。
她說給我找了個開食品廠的老板李兆陽，讓我嫁過去，可以拿二三十萬彩禮，剛好給我弟還賭債。
我媽一直是這樣，目光短淺，愚昧無知。心心念念，隻有她的寶貝兒子。
我當然不願意，氣得想和她斷絕關系，卻被她和李兆陽一起關進房間。
那天晚上，我從怒罵到哭求，掙扎著想要喊賀然救我。
可沒有一個人放過我。
反抗的過程中，我抓起一旁的水果刀，狠狠捅向了李兆陽。
他命大，沒S，但我被判故意S人罪，進了局子。
自首前，我和賀然提了分手。
賀然不敢置信，拋下工作室跑到我家裡找我，想求我回心轉意。
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說他沒能力，沒錢，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再陪他一起吃苦，我還這麼年輕，為什麼要吃苦。
賀然在我家樓下守了一個星期，最後被他朋友強硬拽走。
我在監獄待了四年，出來後，物是人非。
我媽還想把我再賣一次，我逃了出來，徹底斷了和她的聯系。
無處容身的時候，是莊妍收留了我。
從地獄中脫逃，我慢慢恢復過來。
其實我想過去找賀然的。
出獄後，我偷偷回到了當初我和賀然租的辦公室，卻看到他身邊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陽光落在他們臉上，那麼般配。
那個女孩就是楚沐雪。
我落荒而逃。
再後來，我又得了腦癌。
原本醫生建議我手術的，可我好窮啊，太窮了，怎麼湊也湊不夠手術費。
過往的回憶像是一出荒誕的鬧劇，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將我和賀然分割兩段。
賀然是很好的人，他沒有做錯什麼。
這些事情，告訴他之後，也改變不了什麼，隻是多一個痛苦的人。
我坐在窗邊嘆氣，窗外有鳥叫聲啁啾，我摸索著站起身想要開窗通風，卻無意間打翻了水瓶。
熱水灑在我手上，我驚呼一聲。
門外的腳步聲急匆匆靠近，抓住我的手輕輕吹氣。
我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無奈地嘆了口氣。
「賀然，你怎麼陰魂不散啊，又來找我做什麼？」
「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不答反問，扶著我坐回床上，
又去把窗戶打開。
原本安靜的病房突然喧鬧，生機像水一樣蔓延進來。
賀然在我身邊坐下，慢條斯理為我剝橘子，我聽到橘皮被剖開的聲音。
「賀然，」我說，「你別來看我笑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