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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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腦中一瞬間轉過一百個念頭,擠出笑容道:“這裡頭莫不是有什麼誤會?白某昨晚可是跟崇毅他們兄妹說好了,往後由白某接虞小姐上學,怎麼回過頭來,兄妹倆又拉了賀公子過來?”


  他看著虞崇毅故作長嘆道:“崇毅啊,你們這也太不地道了,說得好聽點叫左右逢源,說得不好聽豈不是吃著鍋裡惦記著碗裡,還有虞小姐,說起來還是個讀書人,小小年紀的,怎麼也學得這般輕浮。”臉上掛笑,眼睛裡卻藏著鳩毒似的劍鋒。


  紅豆早前在車裡聽見這幾句話,已將昨晚的事猜到了大概,眼下聽白廳長這般無恥,險些氣炸,礙於剛才得了賀雲欽的囑咐,隻得暫且忍耐。


  虞崇毅緊了緊後槽牙,黑著臉正要開口,被賀雲欽攔住。


  賀雲欽望著白海立,面無表情道:“白廳長,既然你我在此處遇上了,有些話不妨敞開了說,這些時日,賀某一直在追求虞小姐,雖說虞小姐為人矜持,

對於我的追求仍處於考慮階段,但白廳長可能不大清楚,我這人相當霸道,在虞小姐接受我之前,除了我賀雲欽,整個上海灘,任何人都別想打虞小姐的主意,白廳長貴人易忘事,這話今天我明明白白說給閣下聽:虞小姐的接送,自有我賀某一人承擔。希望白廳長好好記在心裡,往後離虞小姐遠一點。”


  白海立錯愕地望著賀雲欽,一晌過後,臉色漸漸陰了下來。


  賀雲欽說完這話正要走,想起什麼,又笑了笑道:“還有一句話需提醒白廳長,賀某這人一向護短,似剛才那種妄自中傷虞小姐品行的話,不希望再從白廳長口裡聽到,白廳長入仕這些年,該知道出處語默、為德在先,那等饒舌之舉,委實上不得臺面,還望白廳長自珍自重。”


  白海立說來也是能言善辯之人,若在往常,怎肯吃這啞巴虧,可到了眼下,明明一萬句話堵在喉嚨裡,偏偏一句都說不出,隻能眼睜睜看著賀雲欽上了車。


第37章


  剛才車外那番話一字不落地傳到紅豆耳中,她好似無形間飲了一大杯濃而芳冽的佳釀,醺醺然的直甜到心裡。


  車都開了一小段了,她始終沒好意思直視他,待砰砰直跳的心平復了些,才微微側過臉道:“剛才謝謝賀先生了。”


  賀雲欽鏡子裡看她一眼,她臉龐明潤恬美,乍眼看去平靜如常,然而嘴角微翹,臉頰上亦輕染著一層粉紅,看樣子非但對他剛才那番話不反感,還有些怡悅之色,原本上車之後他既有些尷尬又有些忐忑,這一下徹底松快了起來。


  車裡隻他和她兩個人,彼此間的距離不過半臂之遙。外頭麗日晴天,窗外不時有輕風吹入徐徐拂漾他的臉龐,按理說該很舒爽,誰知越開嗓間越幹滯。以往開洋車時隻圖一個快,今天卻下意識希望開慢一點。難道昨晚母親說的是真的,他真是對虞小姐有好感了?談戀愛究竟什麼滋味,真讓人摸不透。


  想起要跟她說正事,忙揮散了腦子裡的念頭,正色道:“因為前些日子查案的事,白海立拍了證據脅迫你哥哥,等我送你去學校,回頭還需去處理此事。”


  紅豆氣怔,怪不得這人在哥哥面前那般肆無忌憚,一大早就跑到同福巷來鬧事。


  “他脅迫我哥哥什麼?”


  賀雲欽不響,續弦的事說出來簡直腌臜,何必給她也給自己添堵,隻淡淡道:“白海立早年不過街頭一個癟三,之所以飛黃騰達,乃是因為做過不少骯髒的勾當。眼下白海立根基已穩,真要對付起來有些棘手,不能急於一時,需得慢慢謀劃。他因出身微賤,近年來為了結交權貴,一度厚著臉皮在我父親面前執晚輩禮,剛才被我警告後,固然不好跟賀家公然作對,但保不齊會用旁的法子來暗算你。”


  紅豆鮮少見賀雲欽用這種傲然輕鄙的語氣談論旁人,不過輕描淡語幾句話,已然將表面上風光無限的白海立扒了個精光,

露出裡頭活脫脫一副赤佬相。


  她心情稍稍好轉,思忖一番,坐直身子道:“不管白海立打的什麼主意,橫豎我哥哥早就不想做警察了,隻要能將那把柄妥善處理了,我哥哥自會重新將家裡的生意做起來,往後我上下學時由我哥哥親來接送,我才不信白海立敢光天化日之下作惡。”


  賀雲欽以義正言辭的口吻道:“你哥哥勢單力孤,平素為人又忠厚,如何防得住他,為今之計,隻能由我來接送你上下學。”


  紅豆臉刷的紅透了,原來賀雲欽剛才不是單說給白海立聽的,竟是真要認真接送她,一時未忍住,本已抿直了的嘴角重又翹了起來,怕他看見,忙轉臉看向車窗外,饒是車開得極慢,終於還是到了聖約翰門口。


  等車一停穩,她打開車門也不看他,隻說一句:“我今天課時很多,上午下午都有課,四點半左右放學。”


  這話分明是告訴他幾點來接她。賀雲欽心中一蕩,

直到她背影走遠,才摸摸鼻梁,重要發動洋車。


  誰知這時外頭妹妹叫他,推開車門一看,是老餘送妹妹和段明漪來學校了,兩下裡剛好撞見,大嫂神色似比平日淡了些許,不等他發現她們,已轉身對著校門口了,妹妹卻滿臉笑意,不急不慢朝他走過來。


  一到他跟前,便故意將臉板起道:“怪不得二哥早膳都沒好好吃就要出門,原來是惦記著要來送虞學姐上學,這下讓我逮住了,二哥,還不肯承認你在追求虞小姐麼,什麼時候帶虞小姐來家裡吃飯。”


  早上聽母親說,昨晚父親為了幾月前那樁桃色新聞,逼哥哥早些考慮談戀愛的事,省得老有人拿此事興風作浪,遲早有一天會傷及兄弟間的感情。還說若是有了恰當人選,最好能在三月之內定下來。


  哥哥一聽“三月之內”就訝笑說斷不可能,成親總歸要找個喜歡的,倉促定親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誰知母親突然說起虞學姐,

哥哥愣了愣,一下子倒不說話了,後來父親打聽虞學姐的事時,哥哥難得沒避而不談,倒簡單說了幾句虞學姐家裡的情況。


  這一下母親喜出望外,順勢就說起約虞學姐來家裡吃飯的事,最後雖因尚不確定虞小姐的態度,一時未敲定,但看樣子後半晚哥哥自己也想明白了,不然能一大早來接虞學姐嗎。


  賀雲欽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隻拉開車門道:“虞小姐說你們第一堂是國文課,磨蹭什麼,還不快進去上課。”


  而且他一會從震旦出來,回頭還要去找王彼得,別耽誤了傍晚來接紅豆。


  賀竹筠故意笑道:“那好,那我去挨著虞學姐聽課。”


  快走了幾步,到了自家車前,挽住段明漪的胳膊,姑嫂二人並排往裡走。


  段明漪體貼地替賀竹筠撥了撥散落下來的幾根頭發,柔聲道:“剛才跟你二哥說什麼這麼高興。”


  賀竹筠道:“也沒說什麼,就笑我二哥追求虞學姐,

問他什麼時候帶虞學姐回家,沒想到二哥這麼能言善辯一個人,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敷衍我兩句就走了。”


  段明漪溫聲道:“你二哥素來穩重,滬上淑媛那麼多,他平常總在外頭交際,雖然眼下對虞小姐有些好感,誰知回頭會不會遇到更好的,不肯跟家裡說起也不奇怪。”


  賀竹筠歪頭想了想,正要說話,望見旁邊不遠處兩人,一個是秦學锴,另一個卻是虞學姐的好朋友顧筠學姐。


  秦學锴拿了一大包糕點類的物事要送給顧筠,顧筠隻推不要:“別別別,我可不敢再收你東西了。學長不就是想打聽紅豆今天上什麼課嗎?她第一堂是國文,第二堂是外語,還有一堂麼,是農藝課。”


  秦學锴被戳破心事,果然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一點心意而已,平時沒少麻煩你,顧學妹就別推脫了。”


  顧筠懷裡抱著書,淡然道:“秦學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可是隻要紅豆不同意,我是絕對不敢胡亂收東西了。” 說著不緊不慢往後連退了三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秦學锴站了一站,抱著這堆點心上課總歸不雅,自家那輛小洋車就泊在門外,不如將東西放回車上,於是往校門口去了。


  段明漪道:“這不是政治系的秦學锴麼,說起來我並不認識這學生,還是上回恍惚見虞小姐為了什麼事去團契找他,兩人在小教堂那裡說了許久的話,我才對這人有了印象。”


  賀竹筠想了想,的確見過秦學锴去找虞學姐,虞小姐麼,對秦學長似乎也很客氣,便點點頭道:“秦學長和虞學姐在學校裡是數一數二的優等生,平時為著團契的事,兩人少不了有些接觸。”


  段明漪聽出她話裡的維護之意,溫聲笑道:“所以我常勸你跟這些好學生多交際,一為增長見聞,二為促發你學習的興趣,等學問一點一滴積到骨子裡,以後總歸大有好處。


  賀竹筠抿嘴一笑道:“大嫂說的極是,我都記住了,往後我會常參加學校裡的團契活動。”


  ***


  賀雲欽的洋車一離開聖約翰門口,便有另一輛洋車緩緩從樹蔭下駛出來,在路邊停穩後,車上下來幾人,站在原地,目送賀家洋車遠去。


  其中一人開口道:“看來賀家二少爺是打定了主意要護著虞崇毅的妹妹了,竟真給送到學校門口。”


  白海立寒著臉道:“還早得很呢。年輕人爭強好勝,無非見我過來摻合,圖一時氣盛罷了,頂多新鮮個一兩月也就丟開手了。賀家兩個兒子不同太太所生,老大娶了段家的女兒,賀太太難道肯讓兒子隨便娶個小門小戶的姑娘?怎麼也會給兒子選個名門貴女。這虞紅豆倒是眼高於頂,可也得看看有沒有那個命進得了賀家的門,這幾日你們悄悄跟著虞紅豆,等哪天賀雲欽膩了,把虞紅豆給我弄過來。”


  那幾個人不懷好意笑道:“這虞小姐倒是跟她哥哥一樣倔,

可真要等生米煮成了熟飯,還不是得乖乖給廳長做續弦。”


  白海立冷笑道:“那還得看她是不是還是清白身子,若是給賀雲欽玩過了,正牌太太就不要想了,頂多是個姨太太。”


  因周圍人少,他幾人說話毫無顧忌,恰好秦學锴抱著拿包糕點路過,當下白了臉色。


  原以為自己聽錯,可是仔細一辨,就算賀雲欽這三個字聽錯,虞紅豆的名字他總不會聽岔。


  再看那幾人橫眉立目,裝束看來定是警察廳的警察無疑,當先那個頗有些鸱視狼顧之態,看著極面熟,略一思索,認出是那位性喜漁色的白廳長。


  他熱衷於各類課外活動,常跟本埠幾所大學聯手舉辦活動,一來二去的,聽過不少其他學校的新聞,前些日子聽說女子師範大學一名學生好端端退學不念了,後來才知道是被這個白廳長給強迫做了姨太太。


  聽剛才這幾個警察那意思,莫非這白廳長又將主意打到了紅豆身上,

可是這其中為什麼還扯著賀雲欽?


  他腦筋本就靈活,低頭緩緩走了一路,猛然想起前幾日跟賀雲欽他們去拜訪鄧學長之事,心裡一下子敞亮起來。他早前疑心的一點不錯,賀雲欽果然也看上了紅豆,可是照白廳長那意思,賀雲欽雖在追求紅豆,但因著門第的緣故,顯然斷不可能娶她。


  而今白廳長對紅豆虎視眈眈,賀雲欽有耐心護他多久?念頭一起,隻覺得氣塞胸膛,又有些說不清楚道不明的躍躍欲試之感。


  白廳長就算再囂張,總不敢強奪人妻,紅豆遲早要嫁人的,既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了,他還猶豫什麼,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紅豆落到那種人手裡。


  抬手看看腕表,時間還早,大不了第一堂課不上了,這就回家找父親母親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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