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楊炎，還有沈夢。
他們不停地往前走，我在後面怎麼追也追不上。
我追啊追，最後闖進了一片大霧裡。
看不清周圍的事物，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我急得不行，最後驚醒，滿頭冷汗。
打開手機聊天界面，翻到最下面，找到那個很久沒有點開過的聊天框。
時間依舊停留在 2020 年。
點進楊炎的朋友圈，還是什麼都沒變。
空蕩蕩的。
我退出，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楊炎，你騙人的吧？】
我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回復。
發了一條又一條。
直到天亮，滿屏都是我發出去的話。
對面卻沒有一點動靜。
我又不S心地給他打電話。
打了很多遍，這一次再也不是無限循環的「嘟嘟」聲。
那頭接通，我心髒漏了半拍。
「楊炎？」
「驕陽嗎？我是楊炎的媽媽。」
一顆心跌落谷底，我喉頭哽了哽：「阿姨，楊炎他真的……」
我沒敢把話說完。
楊炎媽媽輕嗯一聲，我腦袋裡有根弦突然繃斷。
慌亂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抱膝坐著，在漆黑的房間裡號啕大哭。
那時的我總會幻想著南江城就那麼大，我們也都生活在這個小城市，遲早有一天我和他還會再見的。
但我沒想過，他沒給我，也沒給我們這個機會。
趕去參加楊炎葬禮那天，天空飄起鵝毛大雪，
天色陰沉得可怕。
我在前一晚突然高燒。
但還是強撐著來送他最後一程。
楊炎家人說他走的時候很痛苦。
他那麼陽光愛笑的人，最後都是流著淚閉上眼的。
我戴著口罩，站在人群中有些呼吸困難。
很多同學都來了，但沒人敢上前和我說一句話。
隻是離得遠遠的看我一眼，目光惋惜。
我嘴裡泛苦，喉頭發緊，說不出一句話，隻能木然地站在那，望著擺在最前方十分顯眼的黑白相片。
那人笑容和煦，眉眼彎彎。
一如初見。
楊炎的葬禮結束後，我和夏爽、趙啟東又聚了一次。
三個人在 KTV 包廂裡，喝了一地酒瓶，抱頭痛哭。
趙啟東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這他媽招誰惹誰了？
為什麼是楊炎啊？」
「楊炎是最愛笑的，他永遠都站在別人身後默默付出，這麼好的人，為什麼……」
「趙啟東，你閉嘴！」夏爽把我抱在懷裡，安撫我。
楊炎媽媽說楊炎的抑鬱症已經七八年了，她也是最近兩年才發現的。
他曾經有過很多次自S念頭，也嘗試過很多次。
但都被及時發現了。
最近半年來，他像是恢復了一般。
沒再做過出格舉動。
當他們都以為楊炎好起來了的時候，迎來了開放後最後一次大面積的感染。
偏偏他沒挺過去。
按理說他年輕體壯，這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次普通感冒。
可他病了一個月都沒有好轉，最後突然病重轉進 ICU 不過兩天，
就離開了。
趙啟東哭著躺在地上睡著了。
夏爽也喝多了，栽倒在沙發上。
我抹了把眼淚，拿出包裡的一部黑色手機和一個白色信封。
是葬禮結束後，楊炎媽媽轉交給我的。
她說是整理楊炎遺物時發現的。
他沒留下什麼東西，給了他們一張銀行卡，再就是這部手機和信封。
信封上寫了我的名字，手機他們弄不明白，想讓我幫忙把楊炎的照片和視頻都洗出來留念。
手機沒有密碼，我點開相冊，他的照片沒幾張。
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隨手拍。
再往上翻，我看到一張熟悉的照片。
是有一年我們逃課溜出學校去壓馬路的照片。
楊炎本來是來抓我們的。
被我撺掇著一起逃了課。
我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吵著讓楊炎給我拍張照。
「你怎麼知道我帶手機了？」
我神秘一笑：「因為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夏爽和趙啟東在一旁大罵我惡心。
那天，楊炎拍下了這張照片。
此刻我突然想起來了，忙點開朋友圈。
背景圖赫然是那張照片的上半部分。
我手指一滑，把背景圖下拉，露出了整張照片。
是我燦爛的笑臉。
而楊炎的朋友圈也不是什麼都沒發，隻不過是全部都僅自己可見，隻有最後一條是所有人可見的。
我直接滑到最下面，從最早的一條開始看起。
2017 年 4 月 6 日。
【第一條朋友圈，紀念一下。】
6 月 12 日。
【她說想和我分到一個單位實習，我也想。】
12 月 1 日。
【聽老師說她要被單獨分到一個偏僻的小醫院去了，如果她自己一個人去了肯定會哭的，我就大發慈悲，和她交換一下吧。酷 jpg.】
12 月 28 日。
【我差點就答應她了，但我忍住了，這滋味真難受啊，但我沒辦法……失眠越來越嚴重……我能挺過去……】
8.
2018 年除夕。
【給她發了新年快樂，她沒回，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吧。】
【今天才知道，她那天來我家店裡了，可惜我那天發燒了，沒遇上……】
3 月 15 日。
【好想她。】
5 月 14 日。
【她今天生日，叫趙啟東給她送了束花，自己也買了個蛋糕，默默為她慶祝：小驕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7 月 8 日。
【聽說她工作不太順心，去廟裡給她求了福牌做成手機鏈，託沈夢送給她。】
7 月 9 日。
【她收到禮物很開心，還發朋友圈了，不過她以為是沈夢送的。算了，她開心就好。T﹏T】
8 月 10 日。
【噩夢又開始了。什麼時候能結束？】
……
2019 年除夕。
【今年，不知道用什麼理由給她發消息，刪刪改改，還是沒發出去……】
4 月 20 日。
【遇見夏爽了，她給了我個白眼，還罵我是渣男。ε=(´ο｀*)))唉。】
5 月 2 日。
【和趙啟東喝醉了，他說我說夢話，喊的都是林驕陽，他還拍了視頻威脅我包他一個月晚飯……唉，酒精害人。】
5 月 14 日。
【給她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估計是在忙吧。沈夢來找我了，她說她喜歡趙啟東。】
6 月 3 日。
【趙啟東這個慫包，就知道借酒消愁，好吧，其實我也是慫包。】
6 月 15 日。
【又沒S成……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9 月 18 日。
【我感覺我好不起來了。
】
9 月 30 日。
【這是它纏上我的第五年了，感覺自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
12 月 25 日。
【趙啟東又喝醉了叫我去酒吧撈他，沒想到遇見她了，喝那麼多酒，連廁所都找不到，我真的有點生氣了，掐了她的臉。】
12 月 29 日。
【一覺醒來，世界天翻地覆。】
……
2020 年，1 月 16 日。
【越來越嚴重了，她不會有事吧，祈禱。】
2 月 12 日。
【趙啟東告訴我，她中招了，我第一次這麼害怕，比我自己S還怕。】
2 月 16 日。
【我還是沒忍住聯系她，她聽起來不太好。林驕陽，
用我的命換你長命百歲，不是假話。】
2 月 23 日。
【我可以去見她了！】
3 月 31 日。
【她完全恢復了，可我也要調回去了……】
4 月 14 日。
【她總是不好好吃飯，是展現我廚藝的時候了！】
5 月 14 日。
【她嫌我喂胖她了，不肯吃我做的飯了，那可不行，我得想個辦法。】
6 月 18 日。
【她誇我的減肥餐有效果。我們倆好像又恢復了當初的狀態，每天聊天都很開心，真好。】
6 月 22 日。
【她和我求婚了，其實我也幻想過無數次，但我再一次拒絕她了。我真的是個混蛋，總是靠近她又傷害她。
我這次真的要失去她了。】
6 月 23 日。
【又失眠了，床頭櫃上那幾瓶藥像是在嘲笑我……笑我根本沒能力給人幸福……她詛咒我一輩子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說不難過是假的。】
6 月 25 日。
【楊炎，不要再去打擾她了。就讓她一直恨你吧。】
9.
2021 年 5 月 14 日。
【小太陽，生日快樂，平安快樂。】
6 月 3 日。
【她會幸福的。一定會。】
……
2022 年 5 月 14 日。
【驕陽，生日快樂，平安快樂。】
7 月 5 日。
【最愛漂亮的沈夢，一路走好。】
【她說得對，我們回不去了。就讓她一直恨我吧，她要向前看。】
12 月 10 日。
【我有預感……】
12 月 11 日。
【最近總能想起上學時那會兒的事。】
12 月 20 日。
【還以為能熬到她結婚呢，算了，看不到心裡還舒坦點。】
12 月 21 日。
【渾身痛……當初她被傳染生病也是這麼痛苦吧。】
12 月 24 日。
【不知道準備的賀禮會不會少了，我得最後給她撐次腰，不能被人欺負。】
12 月 25 日。
【堅持了這麼久，
我已經很厲害了，真的有點累了。】
12 月 26 日。
【林驕陽，你是不是又會哭鼻子啊？】
【林驕陽，我愛你。】
從最後一條翻到最新一條，淚流滿面。
日期永遠停在了 2022 年 12 月 26 日。
房間裡的音樂聲很大，蓋住了我的哭聲。
我蜷縮在沙發上，心髒陣陣收縮。
原來他社交軟件名字的 Y 是我，朋友圈背景也是我，頭像也是我喜歡的動漫風格，那一條條未曾公之於眾的朋友圈，也都關於我。
在楊炎短暫的二十五年生命裡，我就佔了八年。
我顫著手打開了那個白色信封。
閉了閉眼，已經沒了看的勇氣。
深呼吸一口，我取出信封裡的東西。
是一封信,
和一張印著可愛動漫圖案的銀行卡。
展開信紙，他的字一如既往地醜。
【首先說好，看這封信的時候不許哭，誰哭誰變醜。】
我破涕而笑。
楊炎知道我最愛哭，動不動就流眼淚。
這是他上學時的口吻和常對我說的話。
【林驕陽同學，接下來我要煽情了。我們的交情也有這麼多年了，走到今天這步真的很可惜，我知道都怪我，我楊炎何德何能啊，拒絕林大小姐兩次。
所以對不起,驕陽，一直恨我吧。這樣你的心裡或許會好受一點。
你曾說過不想被束縛,那我就想讓你永遠自由、快樂,然後平安。
林驕陽，我說過的，讓你長命百歲,不是戲言。
你的婚禮我就不參加了，賀禮提前送給你,別嫌少,這輩子我活得太短了，
很多事都來不及。
也不要為我難過太久,這對我來說是解脫，是好事。
最後拜託你一件事,照顧好自己，盡快遺忘我。】
10.
楊炎在最後的這封信裡,都在刻意隱瞞自己的愛，對自己為什麼一直拒絕我的事隻字不提。
但其實早已真相大白。
這個混蛋，還以為能瞞一輩子。
他偽裝得太好了,我差一點就信了。
楊炎大概不會知道，我早就和那個相親對象分開了。
他也不會知道我發現了他手機裡的秘密。
更不會知道我把那湖水抽幹了。
看到了他密密麻麻的愛意。
2023 年初，三年苦難過去，一切迎來了新的開始。
而楊炎沒能等到疫情過去，也沒能迎來春天。
我每年都會去看他,每次都會陪他待很久，跟他講身邊發生的趣事。
「趙啟東現在在南方成小老板了，就是很少再回來了,我們偶爾還有聯系。」
「夏爽要結婚了，你知道嗎？我沒想到這丫頭趕在我前面了。」
「楊炎,我家裡又給我介紹相親對象了,但我不喜歡。」
「楊炎，有人追求我，他笑起來和你很像。」
「楊炎，五年了,我要結婚了，明年我帶他一起來看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