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我克服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
我根本就不敢靠近他。
在那些人眼裡，禍害是會殃及家人。
所以，我們匆匆見一面，爸爸就被帶走了。
說是為了保護他，為了保護我們，他隻能被送到一個隱秘的地方。
跟著走的，還有媽媽。
「寧寧，照顧好自己，轉告小宴，他也要好好的。」
我抓緊媽媽拎包的手，連連搖頭：「媽媽......」
挽留的話，如鲠在喉。
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但是爸爸呢？
他，隻有媽媽了。
12
江宴趕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
我蜷縮著腿抱緊自己，看到江宴的那一刻，起身的時候踉踉跄跄。
「寧寧。」
江宴一臉心疼地摟住我。
我整個人縮進他懷裡，聞著他身上令人熟悉安心的味道，尋求慰藉。
還好，江宴還在我身邊。
那晚，我跟他說了好多事。
我說，我對爸爸沒有什麼記憶。
記得最清楚的，也就是進幼兒園的第一天，是爸爸背著我去的。
那一天，我哭鬧著不願意進學校，爸爸又把我背了回來，氣得媽媽不理他好幾天。
那時候我爸還理直氣壯地說：「我就這一閨女，哭壞眼睛了怎麼辦？」
我媽聽了覺得不可思議，睜大眼睛衝他吼：「我也就這一閨女，不上學，成傻子怎麼辦？你們一個是大傻，一個是小傻。」
我爸被罵得灰溜溜地摸摸鼻子，尷尬地和我大眼瞪小眼：「寧寧，別聽，是惡評。」
江宴聽到這裡，嗤笑一聲，習慣性捏我耳垂：「確實啊，
我的宋安寧可不傻，你多聰明啊，把我從年級墊底，拉到了年級全十。」
他的手好燙。
燙得我眼眶灼熱，淚水止不住地流。
不是說眼淚是鹹的嗎，為什麼我的那麼苦。
爸爸出任務那時候，和媽媽吵了一架。
媽媽哭著使勁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
「宋均，你還有女兒，求你了，別丟下我們好嗎？」
他們吵得很兇，我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
隻看到我爸那時候重重推開我媽，恨聲道：「你別攔著我，你就跟她說，我S了，回不來了。」
爸爸走後，媽媽隻會抱著我哭，盡管她後來每次都跟我說，你爸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可他十幾年都沒回來過一次，所以我真的當他S了。
我記得，爸爸走後沒多久，
媽媽就把江宴領回來了。
江宴也是那時候沒有了爸爸媽媽。
心裡像是感應些什麼，我摟緊他的腰身，害怕他下一秒也和爸爸他們一樣離我而去。
我隻能一遍一遍祈求：「江宴，別離開我。」
以前的江宴，會一遍遍跟我說，我不會離開你的，寧寧。
但這次，他一直沉默。
13
爸媽安頓好後，我和江宴重歸以往的生活。
我們變得更黏彼此，更惺惺相惜。
把能給的所有時間，都給了彼此。
兩年的時間很快過去，江宴也出來實習了。
我們向組織申請去秘密基地看爸媽，媽媽每次見到我們，總是一半喜一半愁。
喜的是，我們能見面，愁的是......
她每次見江宴都愁，
每次見江宴都欲言又止。
這次，也一樣。
「江宴啊，你畢業了？」
我媽抬著頭看江宴，小心翼翼地問他。
「是的，羅姨，我畢業了。」
「那......」
她想說點什麼，但又閉嘴了。
看著我媽晦澀的眼神，我牽著江宴的手站到她面前。
「媽，我想和江宴結婚。」
『砰』地一聲，玻璃杯碎了。
睡在我媽懷裡的我爸，一瞬間被驚嚇到，哇哇地大喊大叫起來。
他牙齒早就被拔光了，我們聽不清楚他喊什麼。
隻見我媽顫抖著手，輕輕拍他後背一遍一遍安撫。
「沒事了，沒事了，是我不好，嚇到你了。」
她忍著哭腔，在安慰我爸。
好不容易，
喊叫的聲音停住了，我媽盡力調整情緒，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冷冷道：「我不同意。」
我早知道這個答案，並不是因為江宴是在我們身邊長大的，她把江宴當兒子。
而是因為江宴，他現在正在走上一條，任何人都勸不回頭的路。
「我很愛他，我必須跟他結婚。」
我把江宴的手握緊，S也不松開。
我媽驚恐地看著我，下一秒，瘋了一般地撲向我們，消瘦的手吃力地把我們相牽的手分開。
嘴裡大喊道：「我不允許，我不允許，我不允許。」
她也瘋了。
「羅姨......」
江宴上前穩住她的身體，卻被她一把揮開。
「你是要通往地獄的人，為什麼要拉上我女兒，為什麼？」
她把我們的手都抓出血了，
我也S都不松開江宴的手。
見我還是那樣執著，她『蹭』地一下起身，跑去把剛剛安靜下來的我爸拖過來，猙獰道：
「寧寧，你看清楚，這是你爸，你看清楚了，你爸都殘成什麼樣了，你不是害怕他嗎？呵，明明他是一名大英雄，但是如今連他女兒都害怕他，多可笑。」
「如果你執意要跟江宴結婚，那麼下一個過這種悲慘人生的人就是你。」
「你要重蹈我一樣的生活，每天以淚洗面，每天翹首以盼，盼著盼著，心愛的人回來了，可他卻身心殘缺，沒有尊嚴，痛苦地過後半輩子。」
說到最後，我甚至看到了她把我爸的手臂都掐紅了，我爸在旁邊哭，她也沒停止。
14
她是恨的，恨自己，恨爸爸，恨這個世間所有的一切，但是她又很愛他啊。
我曾無數次見過她，
看著爸爸的照片偷偷抹眼淚。
她逼著江宴發誓，不準去做跟他們相關的工作，否則她會以S相逼，就是不允許我們在一起。
明明江宴的爸媽更慘啊，他應該比我更害怕。
但是他就是心中有信仰，他答應不了我媽。
我媽也阻止不了我，但江宴卻不願意跟我結婚了。
「寧寧，我不會跟你結婚的，以後你會有更好的生後。」
他漆黑著雙眸，深情又認真地拒絕我。
我知道我的請求，在他面前一向沒用，但還是求了。「好，我答應你，我們不結婚，但是江宴，別離開我，好嗎？」
江宴又嘆息了：「寧寧，對不起。」
對不起沒用，肌膚相貼的抵S纏綿對我才有用。
那一晚的極致纏綿，他不知道，我偷偷做了手腳。
也許至親，
能束縛他的腳步。
就算慢一點也是好的。
江宴已經開始進入組織了，我們見面的次數漸少。
每次見面，他總說我又胖了一點。
我說我每天都很想他，想到隻能多吃點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他真的信了。
15
有一天，他說有一個任務，可能我們會有一段時間都不能見面了。
也好，等下回跟他見面，我會給他一個超大驚喜。
十月懷胎很辛苦，但我很幸福。
臨盆的時候，隻有江宴的姑姑陪在我身邊。
那個我曾經，害怕她搶走江宴的女人。
她手握著我，一聲聲柔聲道：「別害怕，我陪著你呢。」
也許的她的眉眼有些許像江宴，所以痛到極致的時候，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江宴。
當護士捧著他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一切都值得。
小時候的江宴，在我身邊喊了我二十年的姐姐。
如今他的兒子，會喊我一輩子的媽媽。
我的一生，都會和他有關，沒有任何東西，能磨滅得掉。
兒子半歲的時候，我把他帶去看我爸媽。
我媽老了很多，渾濁的雙眼看向我的時候，我都分不清她是震驚，是心痛，還是無奈。
「他叫什麼名字？」
我媽輕輕抱著孩子，聲音很低。
「江一念，但他上不了江家的戶口，所以在戶口本上，他的名字叫宋一念。」
短暫的靜默。
一陣抽抽噎噎傳來。
「你這是何必呢？」
我抱住哭得悲慟的她，輕言問道：「媽，如果你知道爸爸終會有這一天，
你還願意跟他在一起嗎？」
山海自有歸期，風雨自有相逢。
我媽的回答，自然是還願意。
她雖恨，但從沒後悔過。
我恨江宴嗎？
不，我不恨他，我很愛他。
我隻是後悔，那年是我執意把他留在身邊的。
人總是自私的，我不願意我心愛的人去做英雄，我隻希望他一輩子相安無事。
如果有如果，那年我會跟他姑姑站在同一戰線。
媽媽沒說錯，我還是步入了她的後塵。
太陽升起在盼望，太陽落下在期待。
屋外的汽車聲，手機的鈴聲，都牽引著我的每一步神經。
但我終究是盼望不到了。
我沒媽媽那麼好運，我心愛之人，永遠都回不來了。
番外：
「媽媽，
你的信，你的信。」
背著書包的江一念，紅臉氣喘地『噠噠噠』向我跑來。
來到我面前，彎腰喘了一會後,就伸直了腰把信向我遞過來,笑得一臉賊兮兮：「媽媽，你什麼時候有老相好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打開他遞給我信，入目眼睑的是那久違的的豪放筆跡。
「寧寧，見信如見人,好久不見,你還好嗎？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已經換另一種方式陪在你身邊了，我一再承諾過，永遠不會離開你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這一生能陪伴在你身邊，但是我失言了,對不起，我愛你。」
「這是我的工資卡,密碼是你的生日,我希望你往後餘生，平安寧靜。」
我早已哭得泣不成聲，淚水也打湿了微黃的信紙。
江宴，下輩子,你得答應我的求婚,
不然我不會原諒你了。
番外二：
我叫江一念,我的爸爸叫江宴,在我六歲的時候,他永遠地離開我們了。
我沒見過他,但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說他換了另一種方式陪著我們,我看不到摸不著,他還在信裡說讓我別欺負媽媽,他會在邊上一直看著，否則等百年後我下去了，他會狠狠揍我。
我心裡發毛，每當媽媽罵我的時候，我都不敢還嘴一句,因為爸爸在看著。
爸爸讓我多勸勸媽媽，多跟其他叔叔玩,我嘗試著跟媽媽提起,我媽就會先揍我一頓，我再也不敢提了。
我爸是個大英雄,外公外婆也是，他們的名字被道了出來，好多人都去紀念他們。
他們的烈士墓碑放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見外公外婆，和爸爸長得好像。
嗯,我和你也長得很像，爸爸，
我會好好保護媽媽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