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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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羊毛地毯上,玉石雕刻般的腳踝上拴著紅繩。


她半倚在窗邊,側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嘴唇顏色淺淡,轉頭看我們時,有種無以言表的慵懶。


她剛剛抽過煙,房間裏煙味混雜著鳶尾花的香氣,像是色彩詭譎的一張網,讓人陷入旖旎的幻境。


她擺弄著一把西洋扇子,見到我們,用扇柄揮了揮,讓用人們都退下,又看了眼錢招娣,沒有說話,錢招娣了然地鞠躬行禮,也乖巧地到門外去等著。


禹若瑩用扇子敲了敲妝臺旁邊的椅子,「坐。」


「若瑩,我…..」


「你別說話,時間不多,聽我說就好。」禹若瑩仿佛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然而眼底深處是緊繃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狀似無意地看窗外,暗暗觀察有沒有人來。


她讓我坐在妝臺旁邊的椅子,那裏旁邊就是她的婚服,布料堆砌著,能隔絕大部分聲音。


我安靜地聽她說話。


「解蒼曾經幫過我一個忙,

那晚上我答應他幫他離開,我以為他會連夜逃跑,沒想到他不死心,還想阻止椎名,所以第二天椎名才有機會抓住你們,說到底,你們和我都被他算計,又被他連累,這其中的故事不必再深究,反正都沒意義了。


「椎名得到的命令隻有抓解蒼,之所以抓了你們,是因為他認為你們和解蒼是一夥的,擔心你們把揚州的情報透露出去。


「我答應和他結婚,條件是放你們回禹家,他同意了,但不許你們離開揚州。」


禹若瑩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羽毛形狀的暗紋,「婚禮那天揚州城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這裏的守衛最嚴,反之,其他地方就松下來了,隻要你們能趁那時候出去,就能逃回上海,所以..我打算用福壽堂的人。記住,你和三哥一旦離開,不論發生什麼都再也不要回來。」


「福壽堂?」


「生死攸關,尊嚴算得了什麼。」


「連我都知道,是福壽堂帶你爹抽上了鴉片,禹蘭昭死都不會求助福壽堂的。


禹若瑩不耐地將扇子擲到地上,仰著頭看向房頂,不知道在想什麼,忽地,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轉過身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從妝臺下面的抽屜裏拿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再次開口時,已經帶了一絲鼻音,「我沒其他辦法了,你勸勸三哥吧,抽大煙也好,當妓女也好,都是活下去的手段而已….」


我抬手,本想拍拍她的肩,不知道怎麼改為輕撫她的頭,像以前安慰顧清時那樣0


禹若瑩驀然轉頭,眼角泛紅,她的臉在灰色的煙幕之後,美得那麼不真切。「你們必須得走,椎名是個瘋子。」


「那你呢?」


「我很髒的,我可以死。」


「不是,若瑩,你不髒。」


她搖了搖頭,一滴眼淚落下,「我剛過十八歲生日,許的願望是三哥能變回和小時候一樣….我的願望實現了,我也該幫他實現他的願望,放他自由。而我適合爛在這裏,和椎名鷲那個瘋子一起。


我捧著她的臉,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痕,「若瑩,我是禹蘭昭的妻子,也就是你的姐姐,我不許你死。」


椎名鷲直接闖了進來。


他見到的是若瑩正在試西式婚紗的場景,我在她身後為她調整衣帶,錢招娣蹲在地上整理裙擺。


椎名鷲愣了一下,若瑩用扇子遮住臉,笑著趕他走,「出去,婚禮前見到新娘會不幸的,你不知道嗎?」


椎名鷲有些無措地抓著手套,卻忍不住繼續看穿著純白婚紗的若瑩。


禹若瑩也就放下扇子,大大方方讓他看。


她提起裙擺走下試衣臺,腳踝的紅繩忽隱忽現,層層疊疊的紗掩蓋不住她的輕盈,她親昵地牽著椎名鷲的手,引導他環住自己的腰。


我和錢招娣默默離開了房間。


看守我的女傭和教導錢招娣日語的女翻譯都守在樓外,一旦走出這個小樓,就再也沒有溝通的機會。


但我想了許久,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最後,反倒是她向我深深地鞠躬。

「對不起,今晚開始,我不會叫出聲來打擾你了。」


「錢招娣…


「我是順子,榮小姐。」她將頭埋得更低了,「就讓我是順子吧,這樣我犯下的錯….會小一些。」


我應該厭惡她的,但面對這樣的她,我隻覺得無力。


48


揚州城第一美人,將要嫁給滿洲正白旗出身的少年將軍,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街頭巷尾。


下人們當著禹若瑩的面稱頌他們這是天作之合,背地裏卻唾罵:「小娼婦嫁了日本人,蛇鼠一窩的髒東西,丟盡了揚州人的臉哦!」


見我走過的時候,又露出親熱的笑意,變臉之迅速,我自愧不如。


禹若瑩毫不在意,用她的話來說,像她這樣曾經一無所有的女人,憑藉好看的臉過上比旁人好的生活,這已經是不可饒恕的了,別說她嫁的是椎名鷲,就算她嫁的是黃包車夫、村口瓦匠,她也必然會成為旁人口中的「娼婦」。


禹若瑩一遍遍地試穿修改後的婚服,

她對著鏡子反復思量,一會兒一個念頭,在裁縫和繡娘不停出入的過程中,我終於聯繫到了芮家。


姨父曾告訴過我,芮思明的父親與我父親相識,我那時就大致明瞭,榮家駐紮揚州那些年應當與芮家有過來往。


與其求助福壽堂,不如找「詩書傳家」的芮家求助。


我相信無論姨父在與不在,芮思明都會選擇幫我,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我的價值0


芮思明沒有讓我失望,很快就讓芮家做好了部署,隻待婚禮當天帶我們逃出揚州0


頭一晚禹蘭昭一直睡不著,獨自站在窗邊吹風,淺淡的唇色與月光融為一體,嘴角的傷還沒有好全,留著淤青,顯得格外扎眼。


我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如果你沒有跟我回揚州就好了。」


「不用自責,我留在上海,說不定正趕上姨父被刺殺。」


他偏過頭看我,微微垂下眼的樣子,和那天夜裏站在船舷往下看的若瑩很像很像,懵懂又莽撞,

乾淨到讓人想要破壞。


他忽然說:「回上海過後,我們就離婚。」


「為什麼?我說了我不怪你。」


「我受夠了。」


「受夠了?受夠什麼了?」無名的怒火自心底攀升,「你給我說清楚!」


他竟然平淡的口吻回答:「和你在一起,夠了。」


「禹蘭昭,我給你一次機會收回你剛才說的話。」


「不,和我離婚吧。」「好得很,禹蘭昭。」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浮現許多念頭,想立刻回到我的酒莊喝個酩酊大醉,讓他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但更想把他關起來,隻能看見我,隻準看見我,看他還敢不敢說這種戳人的話。


我忍住了那些不切實際的衝動,在生死尚且不能保證的時候,這些情緒似乎都變得很可笑,我不懂禹蘭昭為什麼一定要在這時候跟我說這些,讓我討厭他難道對他有好處嗎?


「榮榮,太晚了,早點睡吧。」


「不用你管!」


-


婚禮從中午十二點開始,禹若瑩穿著白無垢與椎名並坐,

賓客們紛紛上前恭賀,本該是熱鬧喜慶的,奈何椎名是個嚴肅到刻板的人,而若瑩無聊到不停擺弄手中的西洋摺扇,連對賓客笑一笑也很勉強。


即便在那種時刻,椎名偶爾也會轉頭去看他,猾介桀驁的眼神在觸碰到她的一瞬間,就被融化成一捧春風。


即便在我看來,白無垢就像死人穿的喪服一樣,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戀人。


錢招娣的丈夫山本先生也出現在婚宴中,圓圓白白的青年男子,個子不高,體型微胖,單看他的臉會覺得很好相處。


特別是他說話和鞠躬時那誠摯的語氣動作,是無論如何無法把他和折磨錢招娣的惡魔聯繫起來的。


禹蘭昭按照計畫,在午宴後藉口身體不適回房間,山本先生用不算熟練的中文纏著他,侵略性的目光逡巡在禹蘭昭傷痕未愈的嘴角,熱切地要去攙扶。


山本對於傷痕的熱衷,不分男女。


我噁心到了極點,抓著他的肩搡了他一把,

他沒有防備,整個人「砰」的一聲撞到牆上,吃痛地抱著肩。


他看向我時,之前的平和溫柔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略帶癲狂的怒意。


他反反復複罵了幾句日語,還想要衝我動手,就在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到我這裏時,若瑩忽然站起來,語調輕快地說:「我去換身衣裳敬酒,各位,失陪了。榮榮來幫我。」


禹蘭昭按計畫先走,我們要準時在外面匯合,此時不能再招惹宴會上的人,於是我不再挑釁山本,跟在若瑩身後離開。


進入更衣室後,若瑩快速打亂髮髻,我從床底扯出早早藏好的衣服展開。


「那個山本剛剛罵我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的日語。」


「騙人,你肯定聽懂了。」


禹若瑩撇了撇嘴,「他說你是個大混蛋。」


「罵人都不會罵,腦滿腸肥蠢東西一個,出生的時候他娘就該用臍帶勒死他,免得到世上來噁心人。」


若瑩轉過身,我將她腰上一層層的腰帶解開,

這時更衣室的門忽然開了。


我嚇得一顫,手上的腰帶也成了死結。


我們早就吩咐了用人不許打擾,根本沒防備有人會進來。


穿著絳色和服的錢招娣出現在門外,她看清我和若瑩的動作,以及我腳邊的用人服飾後,嘴巴微張,又迅速閉上。


應該過了幾秒,或是十幾秒,分辨不清了,當時我的腦子太亂。


我們三個都沒說話,陷入沉默。


我在想該怎麼做,是勸她不要叫人,還是相信她不會傷害我們,或是以防萬一,在她有所動作前打暈她。


短暫的沉默之後,錢招娣雙手合在腰下,微微蹲身,朝我們行了個萬福禮。這樣的禮儀被和服的袖子遮擋著,難免不倫不類,但我們都明白她的意思。她緩緩關上了門,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腳步聲漸漸消失,顯示她已經走遠了。


我救不了她,我也沒打算救她,她的人生就是這樣,在各種各樣的旁觀下沉入泥潭。


但即便這樣,她也沒有拉我們一起沉沒。

當時太匆忙了,以至於我都沒有跟她說聲謝謝。


芮家人混入婚宴,早在窗戶下麵準備好了乾草,我們跳窗而出。


計畫是我和若瑩裝作外院的用人,提著器具往外走,若瑩的皮膚太白了,哪怕抹了黑粉,偶爾露出的脖頸也會顯示主人的養尊處優,她隻能放下一部分頭髮遮住領口,顯得十分邋遢。


婚宴上的喧囂熱鬧漸漸遠去,側院的守衛都被芮家人放倒了,但門外還是椎名鷲的兵,我們依舊不能走側門,隻能從有竹林的一處翻牆。


然而,就在我們走到牆邊時,一聲槍響,帶路的芮家人被射中心口,瞪大了眼睛倒了過去。


椎名鷲帶著被反綁著的禹蘭昭出現。


他穿著黑色紋付,脖子上的禿鷲文身冷冰冰地盯著我們,仿佛在看待幾塊將死的肉。


他拿著一把帶鞘的短刀,虎口卡在刀柄處。


「我說過,我討厭撒謊。」


若瑩穿著用人的靛藍色粗布衣裳,頭髮散亂,臉上塗抹了黑粉,

從前那種風情萬種的驕矜氣質消失殆盡,顯得小了好幾歲,像個茫然無措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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