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道∶「我們和離吧。」
他從桌下拿出一張紙，「和離書」三個字明晃晃地映在上面。陸炳淮眼眸定定地看著我，已然表明他此刻的態度。
「和離」這個詞從他的嘴裡說來，讓我心中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看著他∶「同我和離以後，你打算求娶敬微公主？」
「皇上隻是答應會送一位公主和親，並沒有說就是敬微。隻要趕在趙國和親的文書送來之前將這件事情坐定，彼時再送去另一位公主替代敬微，便不會駁了趙國的面子。皇上聽聞了我和敬微的事，昨日他同我說過，倘若沒有趙國求親，他也是十分願意促成我和敬微的因緣。」他頓了頓，望向我的眼睛懇切道，「舟舟，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是我對不住你，隻是我再也無法騙自己了。聽到敬微中毒的時候，
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忘記她了。」
「陸炳淮，你現在是在向我請求成全你和敬微麼？」我想笑，如今的他在我眼裡，仿如被情愛衝昏了頭的毛頭小子，「你真的覺得同我和離就能娶到敬微公主了？你是當趙國人是傻子麼，會被你這樣戲弄？還是你覺得皇上當真願意因為你，而去得罪趙國？」
陸炳淮臉色頓時陰沉∶「我的事情你無須操心了。你隻要能答應與我和離，將軍府一半的家業，甚至是全部的家業，你都可以帶走。」
「哦？」我挑眉看他，「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我傾身貼近他的耳畔∶「離不離的，其實我都是無所謂，但我偏看不慣你同敬微兩個情意綿綿，雙宿雙棲。」
「你！」陸炳淮瞪大了眼睛，眼中怒火中燒，這個樣子同那個滿眼都是我的陸炳淮相差太遠了，我真的很好奇倒是什麼時候那個陸炳淮不見的呢。
「陸將軍，我是不會跟你和離的，起碼現在不會。所以你可要抓緊時間了，一定要等到趙國和親的文書到來之前打動我。這樣你和敬微還有在一起的機會。」我直起身子，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陸炳淮看著我的背影，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林舟舟。」幾個字，而後就是一陣碗碟碎裂的聲音。
我冷笑聽著他在屋裡氣急敗壞。
你將我的愛消磨殆盡，我也不可能輕易遂了你的願，無非是兩個人相互折磨罷了。
11
過了幾日，敬微公主打發人來山水居，說過兩日公主要在宮外宴請，思來想去覺得這裡甚好，想要單獨包下一日，多少價錢都可以的。
這個敬微公主倒是有意思得很，因為和親這件事，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等著她。她也未說是同意還是不同意。轉過頭倒是有心思包酒樓宴賓客，
也不知道是該說她心大還是沉穩。
小慧在我耳旁一直念叨，讓我不要答應。我卻覺得沒什麼，她既然讓我要價，那我沒必要跟她客氣了，畢竟是個生意人，誰還能跟錢過不去。
提了個高到離譜的價格，打發來的小使一聽，驚得瞪大了眼睛，反復問了幾次，確認我不是開玩笑的，便鐵青著臉走了。
今日原本敬微在山水居宴請的日子，很早她便已經在二樓的雅間等著，卻遲遲不見其他人來。
小慧覺得十分奇怪，不知道為何等的人還沒有到，便疑惑地問了我一句。我將手頭的賬目算清楚，合上賬本，轉頭告訴她∶「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在小慧茫然目光下我站起身，徑直上了二樓。
敬微坐在靠窗的矮案，清雅不失華貴的衣裙，頷首望向窗外，好一幅美人觀景的畫面。
我坐在她對面的軟墊上，
她的視線看向我，卻沒有說話。
我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主動開口問道∶「公主想同我說什麼？」
「你怎麼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自作聰明可不太好。」
「公主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時辰了，所等之人卻遲遲未來，能這麼明目張膽讓公主等的人怕是沒有吧。」
「不錯，我是在等你。既然你猜得那麼準，那麼不如再猜猜，我為什麼要見你。」
我挑眉∶「小孩子麼，還猜？」
敬微斂起笑意，忽然站起身，在我跟前恭恭敬敬行了禮∶「這次前來是要向你道歉，你小產的事情……是我對不住你。」
我喝茶的手微頓，卻也隻是頓了一下，耳邊聽著她繼續道∶「中毒是我自己所為，我隻是想要知道炳淮心裡是否還有我，卻沒有想到會讓你失去孩子。
這一切是我對不住你。」
我歪頭看她∶「你想求得我的原諒，用這樣不鹹不淡的『我錯了』就可以彌補我那逝去孩子的生命？還是隻是想求得一份心安？」
她抬起頭，眼眸水光潋滟，十分動人∶「林舟舟，你大概也聽說了，和親的事情的吧？」
我點點頭，她道∶「倘若在趙國文書來前，我能同炳淮成親，便可以不去和親了。」
「你這才來求一求我麼？」萬萬沒想到，敬薇這樣聰慧的女人，陷入愛情中竟然也仿佛失了智一般。
我聲音一凜∶「可是我為什麼要委屈自己，成全你們呢？」
她瞳孔一縮，面色有些難看，大抵是想著她都如此放下姿態相求，我竟還如此不識好歹。
「林舟舟，你既與炳淮再無情誼，倒不如好聚好散。炳淮說將軍府的家財盡數給你，你若嫌不夠，
公主府的也給你。兩府家財換一紙和離書。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他們這些人，以為我是個生意人，眼中空空，就隻剩下錢了。
「敬薇，我不缺錢。我就是要和陸炳淮相互折磨。憑什麼他可以幸福？憑什麼我失去了孩子，他轉頭抱得美人歸？」
「你！你怎麼這般惡毒？！」
「惡毒？」我喃喃著，隻覺得可笑，「你憑什麼指責我惡毒？這世界上，最沒有資格指責我的，便是你和陸炳淮了！」
我站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公主回去吧，本店要打烊了，恕不奉陪。」
我轉身離開，敬微立刻提裙跟上，不停叫著我的名字，直到我進了自己的房間，大門一關，將她隔在外面，守衛的小廝將她攔在外面，嘴上恭敬地請她離開。她這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當晚陸炳淮氣衝衝來找我，他打翻我手中的茶杯，杯子應聲而碎，一地狼藉。
我怒道∶「若要發瘋上別處去，別在我眼前！」
陸炳淮面色鐵青∶「林舟舟，你大約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大約知道了什麼，轉怒為笑∶「怎麼？今日你的公主情人向你訴苦了，你心疼了？」
他隱忍怒氣，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林舟舟，你以為你不籤下和離書，我就沒有辦法了？！」
看著他這副抓狂的樣子，我覺得很痛快，好整以暇望著他∶「這麼生氣呀？我倒是很好奇，你這麼生氣是因為不能跟敬微在一起，還是做不成驸馬，少了一步登天的機會？」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利刃，刺向陸炳淮的心口，看著他痛苦，倒是帶給我一種鮮血淋漓的快感。
「夠了！」陸炳淮恨恨道，
「你們所有人都在逼敬微和親，她一個女子又如何能承受如此大的壓力？！若非你糾纏不休，我和敬微早已在一起！」
他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的身上，仿佛我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實在好笑！
我冷下臉∶「陸炳淮，你裝出來的這副深情的模樣可真讓我作嘔。」
繼續戳破他虛偽的面具∶「你的深情不過都是算計得來的，難道你忘記你都做過什麼了嗎？」
陸炳淮肉眼可見地神色慌張∶「你胡說些什麼？！」
我站起身慢慢向他走去，眼神凌厲得像一把鋒利的刀子，一點點剖開他不為人知的過往∶「你救了公主，當真是路見不平麼？我們兩個第一次來這裡，正趕上皇家出行，彼時公主也在裡面，轎輦中雖掛著長紗，行進間的縫隙依舊能看到她的相貌。你大概是看到了她的模樣。後來你在街上看見了她，
雖然她穿著男裝，但是以你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是認出來了。」
「小七一向聽你的話，你便叫他幫你完成這次綁架，過程中受些傷，讓所有事情都變得合情合理，敬微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必然會報答，你順勢而為去從軍，就此一路平步青雲。這一步步都是你的算計罷了。」
陸炳淮眼中明顯慌張起來，他一手扣著我的肩膀，將我拉近到身前，壓低著嗓音∶「你怎麼知道的？」
我掙開他的手，後退了幾步，抬頭迎上他的視線，絲毫沒有一點退卻∶「下次跟你們那些兄弟再喝酒，可記得要管住嘴。」
他立在原地，神色陰鬱∶「你還知道什麼？」
「小七是讓你S了吧？他隨你從軍以後，沒多久你便告訴我，他戰S沙場了。」我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便開始慢慢踱著步子，向著床榻的方向過去，「你做事的手段一向周密，
所以又怎麼可能留下後患？隻是小七那麼聽你的話，是真心將你當作大哥，卻還是成了你的墊腳石。午夜夢回，想起他的時候，你的良心就不會痛麼？」
「夠了！」陸炳淮一聲怒吼。他大約是聽不下去了，盡管做這件事的人是他，但是當我把他所做的事情放到有光的地方，他自己卻先忍受不了了。他做了太久了大將軍，早就忘了他的本質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跳躍的燭火打出陰影投在他的臉上猙獰跳躍，眼睛隱藏那一片陰影中，但是我依舊能感受到他正在SS盯著我。
我不再試圖激起陸炳淮的怒火，幸而此刻到了床邊。
陸炳淮從黑暗處走出，渾身帶著令人不安的氣息，一步步向我靠近，距離幾步時，我迅速掏出枕頭下藏好的匕首，雙手握著刀柄，對著他一字一句道∶「不要過來！」
他看著那匕首怔愣許久，
抬頭時眼神兇狠∶「林舟舟，你竟然用刀指向我，你想S了我不成？」
大約以前面對陸炳淮乖順慣了，他便一直以為我沒有他不行，即使是和離這件事情，他也隻是單純認為我離不開他，所以推脫著不肯答應。
可惜他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我戒備道∶「隻是自衛罷了！你已經不是原來的阿淮了，你做的那些事情讓我無法再相信你了。現在離開我的家！」
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良久，他向後退了幾步∶「好，我走。不過我告訴你，林舟舟，和離書我勢在必得。」
他離開後，整個房間變得一片寂靜，靜得能很清晰地聽到桌上蠟燭發出爆裂的聲音，我頹然地坐在床上，手上的匕首無力地滑落在地上。
12
之後倒是安靜了幾日，太過於安靜反而讓我心生不安，
陸炳淮臨走前信誓旦旦的話語仍在耳邊，他這個人，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隻是我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姐姐。」小慧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頭看她，她道，「天子閣的客人說是咱們的飯食不好，正在鬧呢，勸了幾回都不聽，偏要您過去給個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