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等下次，他一定回家陪你過生日。」
我開始變得比以往更期待生日的到來，隻要過生日，我就能見到爸爸。
但我等了好久好久，也沒等到那個期待的下一次。
就連我S前的最後一次生日，鼓起勇氣打給他，想要求他為我唱一首生日快樂歌時。
也沒能如願。
他高高在上，語氣涼薄：「哪怕你和你媽一樣去S，我都不會承認你是我的女兒，更不會為你慶生。」
聽到熟悉的「下一次」。
我胸口煩悶，心髒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逐漸蔓延全身。
我爸還不知道，我已經S了。
我再也沒有下一歲。
如果他知道我S了，
會不會有一絲後悔。
後悔為什麼沒答應我的要求，為我唱生日歌。
8
我爸無措地在自己衣服上搓手，像是害怕這通電話接通。
害怕和我說話。
唐叔叔不解，強硬地把手機塞進我爸手裡：「不管你怎麼逃避，都必須對皎皎說生日快樂！這是你作為爸爸應盡的責任。」
他表情嚴肅，一臉認真地期待電話接通。
好似是完全不知道我爸對我曾經說過的惡語。
我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也是。
唐叔叔最疼我了。
如果他在旁邊，一定會阻攔我爸，搶過手機，用誇張的語氣逗我笑。
而不是迅速掛斷電話。
隻給我留下一段短促的忙音。
電話反復撥過去，
一直無人接聽。
唐叔叔表情凝重，他不確定地撥過去幾次後，打開了手機上的定位系統。
在看到定位的一瞬間，唐叔叔臉色慘白。
手機砰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出幾個音節。
他僵硬地扭過頭，看向我爸開口。
「皎皎的手表定位在海裡，離我們的遊輪，隻有 567 海裡。」
我爸怔在原地，血色全失。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駕駛艙，撞翻端著鐵鍋的服務生。
滾燙的油汁盡數打翻在他的身上，冒出滋啦的聲響。
他卻恍若未聞。
他面目猙獰，一個勁地怒吼：「回頭！回頭！我的女兒還沒上來！我的女兒掉在海裡了！」
9
海警接到我爸報案後迅速出動。
我爸跟著救援隊的人，
一次又一次穿著潛水衣下海，在茫茫大海裡尋找我。
他從海裡浮出，嘴唇被冷冽的海水凍得發青，臉色發白。
救援隊的人勸他上岸，保重身體。
他惡狠狠地甩開身邊人伸來的手，厲聲怒吼：「滾！都給我滾！我隻有這一個女兒了！」
他拽下面具，雙手搭在船邊嚎啕大哭：「你們懂什麼！那是我的女兒！她才十歲！」
我漂在空中急得團團轉，想要拉我爸上來。
卻又毫無辦法。
就在我一籌莫展的時候，唐叔叔伸手打了我爸一巴掌。
他渾身戰慄，臉上也掛著沒擦幹的淚水。
揪住我爸的衣領破口大罵：「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擔心嗎！你現在這副樣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可能找到皎皎！」
他神色悲哀：「說不定皎皎其實不在那裡，
我們走之前皎皎還在家裡上學，她根本沒在這艘船上。皎皎還活著！皎皎一定還活著！」
我爸嘴唇顫抖，他不停地搖頭。
喃喃道：「不，皎皎在這裡，我知道在這裡。她還給我打過電話，就在這艘船上。」
唐叔叔站在船邊，他的表情頓住，不敢置信地開口：「你說什麼？皎皎和你說了什麼？」
我爸整張臉上的五官都緊緊皺在了一起，他哽咽道：「皎皎讓我給她唱生日歌，我...我和她說，讓她去S。」
唐叔叔的表情徹底呆住了。
他用力抓住我爸的衣領，指節泛白。
咬著牙，一字一頓怒吼：「顧青白！你瘋了！」
唐叔叔憤怒地和我爸廝打在一起。
等到救援人員來將他們分開的時候。
我爸已經是傷痕累累，他一頭栽倒在地上，
崩潰大哭。
10
救援隊隻從海底撈出一個手表。
他們進行了地毯式搜索，但依舊沒有找到我的屍體或者衣物。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遊輪上的人員也都清點完畢。
我不在。
我爸握緊拳頭，又哭又笑。
林阿姨站在我爸身邊，含淚勸說：「皎皎一定會沒事的。」
我爸身體一震，艱難地抬頭看向她，詢問：「你怎麼知道她叫皎皎？我從來沒告訴過你她的名字。」
林阿姨解釋道：「皎皎經常偷偷跑來公司看你，隻可惜每一次你都沒有看見她。倒是被我撞見了好幾次，我還經常送東西給皎皎。」
我爸的表情更加奇怪，他抓著林阿姨的手。
力氣大到林阿姨的手掌都變得青紫腫脹。
他厲聲追問：「那皎皎有沒有和你說過她要去哪裡！有沒有和你通過電話！」
林阿姨驚恐地掙扎：「我不知道皎皎去了哪裡！隻記得皎皎之前和我說過，她想要找媽媽。」
我做夢都想要再見到媽媽。
在看到我爸身邊形形色色的女人後，這個願望越來越強烈。
我淚如雨下，背著書包從草叢裡爬出來，不顧別人的眼光，蹲在馬路邊嚎啕大哭。
那天，我第一次遇見了林阿姨。
她耐心地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溫柔問我：「小朋友，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她實在是太溫柔了，這樣的溫柔在我貧瘠的人生裡從來沒得到過。
我爸從來沒拉過我的手，更不會溫柔地對我說話。
我覺得自己格外委屈。
連陌生人對我，
都比我的親生爸爸對我好。
我吸著鼻涕，指著我爸的公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爸不要我了！」
林阿姨嘆了一口氣：「怎麼會有這樣的爸爸。」
緊接著，她掏出紙巾，耐心幫我擦臉。
在擦幹我的臉後，她微微一愣。
拉住我的手，小聲說：「沒事的，阿姨在這裡，阿姨陪著你玩好不好？」
我如同溺水之人遇見了浮木，SS抓住林阿姨的手不肯放開。
那天，林阿姨帶我去吃了冰淇凌，陪我去了遊樂園。
在我們分別的時候，她蹲下身和我拉鉤：「今天的事情是你和林阿姨的秘密，誰也不能告訴。」
我用力地擦幹眼淚，點頭，猶豫地問她：「唐叔叔也不行嗎？」
林阿姨搖搖頭：「不行，你告訴了唐叔叔，唐叔叔就會告訴你爸爸，
到時候，你爸爸會討厭阿姨。」
我微微歪頭，不理解她的意思。
林阿姨笑了笑，把抓到的小熊娃娃塞進我的手裡說：「阿姨喜歡你爸爸，不希望你爸爸知道這件事後，以為我是討他開心才和你玩，他會討厭阿姨。」
想到我爸對我冷淡的態度，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我用力點頭，和林阿姨拉鉤。
11
從那以後，我越來越依賴林阿姨。
除了唐叔叔，林阿姨是世界上對我第二好的人。
我把她當作了我的第二個媽媽。
我比誰都希望林阿姨能和我爸爸在一起，成為我的新媽媽。
我天真地幻想著，林阿姨和爸爸在一起後，就能在爸爸面前說好話。
爸爸會因為林阿姨的關系，不再討厭我。
哪怕是一點點的喜歡也好。
我再也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過生日，孤零零地回家吃飯了。
我抱著聖代，真誠地對林阿姨開口：「林阿姨，你什麼時候才能和爸爸結婚？」
林阿姨溫柔的臉一下變了。
她面露難色：「皎皎，阿姨可能沒辦法和你爸爸結婚了。」
我急得連草莓聖代也不吃了，跳下椅子跑到林阿姨面前。
抓著她淚如雨下：「我不要！我隻要林阿姨做我的新媽媽！其他人我都不要！」
林阿姨搖頭：「你爸爸心裡隻有你媽媽，林阿姨隻是你媽媽的替身。」
我瘋狂搖頭，失聲哽咽。
什麼替身，我聽不懂，我隻想要我的媽媽。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媽媽，不能再失去第二個。
我悲傷地看向林阿姨，顫聲說：「林阿姨你騙我的對不對？
爸爸明明那麼喜歡你！他怎麼可能因為我媽媽不喜歡你呢？爸爸根本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媽媽！是不是爸爸做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
我慌裡慌張地從包裡掏東西。
考了滿分的試卷，學校活動得到的獎牌……幾乎是一股腦的，我把我有的東西全部塞進她手心。
語無倫次地說：「我替爸爸道歉，林阿姨，你不要走，你當我的新媽媽好不好？」
我害怕極了。
林阿姨看著手裡的東西，沉默了半晌後。
她眼淚淚光攢動，忍著哽咽開口：「皎皎，林阿姨也想做你的媽媽，但是對不起，對不起。」
到最後，林阿姨隻是對我反反復復說著對不起。
我的心一寸寸沉下。
那天我們在外面散步了很久很久。
直到陽落下的時候，
林阿姨才悄悄握緊了我的手，她溫柔開口：「皎皎，阿姨還是想試一試，阿姨幫你和爸爸一起過生日。你去和你爸爸說，讓林阿姨當你的新媽媽好不好？」
12
林阿姨帶著我，悄悄躲進碼頭。
她神色慌張，左顧右盼。
她輕手輕腳地打開一個箱子，示意我鑽進去。
狹小的空間讓我有些害怕。
林阿姨扯出笑容，叮囑我：「皎皎，你記住，這是給爸爸的驚喜。」「你躲在裡面老老實實不要亂動，等到林阿姨安排好了，來接你一起去和爸爸過生日。爸爸問你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你就說，想要爸爸和林阿姨在一起好不好？」
我認真地點頭，然後抱住雙腳蜷縮進箱子裡。
林阿姨說，隻有這樣才能讓爸爸心軟，留下她。
蓋子輕輕地合上，
隻留下一個狹小的通風口供我呼吸，箱子外也逐漸從喧鬧到寂靜。
我能感受到箱子開始晃動，緊接著。
整個箱子都懸空，再重重落下。
和陸地上截然不同的感覺讓我止不住地嘔吐，強烈的眩暈讓我沒辦法思考。
我吐得昏天黑地，幾乎要把整個腸胃都吐了出來。
我靜靜蜷縮在箱子裡，不知道過了多久。
飢餓和寒冷同時到臨，我飢腸轆轆，大腦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林阿姨仍舊沒有來接我。
我顫抖著伸手，想要打電話問她。
耳邊傳來一陣陣忙音，緊接著是機械的提示音。
我依戀過無數次的號碼，變成了空號，無人接聽。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腦中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突然斷掉。
整個腦子亂成一團。
我伸手想要推開橫在上面的蓋子，可箱子上像是有千斤重的石頭壓著。
無論我怎麼努力，蓋子仍舊嚴絲合縫地橫在上面。
我發了瘋地拳打腳踢，大吼：「有沒有人！救命！救命！」
直到我喊到嗓子沙啞，也沒有人回應我。
身上越來越冷，箱子上也凝上了一股股冷霜。
我雙肩抱住自己，手表還有最後一點電量。
手指徹底僵化，戳在屏幕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哆嗦著點開屏幕，看著上面鮮亮的「生日快樂」四個字。
我突然想起，今天原來是我的生日。
我來到船上，是為了見爸爸一面，讓他和林阿姨在一起的。
我以為所有事情都會順利無誤地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