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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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控制不止身體的本能,深更半夜總是要因為各種事扯著嗓子嗷嗷哭上幾次。


 


優秀的肺活量不知道遺傳了誰,一拉響警笛,我能嚎半個小時不帶喘氣的。


 


我爸再一次被我吵起來,他像個彈簧一樣從床上彈射而起。


 


他無能狂怒,抓起身下的枕頭就要朝著我砸。


 


我媽眼疾手快,迅速地抱起我背過身去。


 


軟綿綿的枕頭砸在她的脊背上,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爸扯著嗓子破口大罵:「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你怎麼當媽的?你就不能讓她別哭了!」


 


「跟你一樣,動不動就哭,女人就是煩...」


 


他嘰裡咕嚕罵了一長串,連歇都不帶歇的。


 


我爸像是粘了滿身的跳蚤,坐立難安,暴躁的抓著頭發。


 


他也是被攪得沒了睡意,

拿起床頭的打火機就抽起煙來。


 


一直沉默不語拍著我後背安撫我的我媽,終於在此時此刻被解開了啞穴。


 


我媽說:「別抽煙,出去抽吧。」


 


「孩子還小,聞不得煙味...」


 


我媽的話音未落,我爸就像個炸藥桶一樣被徹底點著了。


 


他突然泄憤似的猛吸了一大口,都來不及過肺,對著我的方向就開始『噗噗噗』吞雲吐霧。


 


那些『毒氣彈』不受控制的如潮水湧入我的肺裡。


 


一瞬間,我有些窒息,喘不上氣。


 


感謝我爸,讓我的煙齡和年齡一樣長。


 


我爸這架勢,恨不得直接把煙插到我的氣管裡。


 


我媽忍無可忍,抱著我去了客廳,睡沙發。


 


我爸隻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字都沒說,甚至還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


 


這是我爸媽開始分床睡覺的分水嶺。


 


我媽晚上睡覺很淺。


 


一直躺在她懷裡的我似乎隻要動動手指,她就會無意識的撫上我的後背。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客廳的沙發就被我媽賣了,換成了一張小單人床。


 


那張單人床在客廳裡顯得很是格格不入。


 


就像我和我媽這兩個正常人,在這個家裡顯得格格不入一樣。


 


我爸抗議了無數次,最終抵不過我媽那一句:「你想讓孩子繼續吵你,你就把單人床再換成沙發。」


 


我媽和我爸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


 


大概是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隻覺得時間很快。


 


在我的臀部翹到可以頂一瓶汽水時候,我爸媽又大吵了一架。


 


7


 


起因是我爸又開始埋怨我媽一毛錢不掙,

每天隻用在家帶帶孩子,卻連他的襪子都忘記洗。


 


那襪子被我爸像爆裝備一樣,隨地亂丟被踢到了角落裡。


 


我媽讓他不要亂丟。


 


他卻突然間有了理了一樣,反過頭來埋怨是我媽不及時給他洗。


 


我爸梗著脖子,掰著指頭開始細數:「物業費是我交的,車位費也是我交的,暖氣費還是我交的!」


 


「你有出過一分錢嗎?我一個月可是給你兩千塊錢!」


 


「你一分錢都不掙,也不用上班,每天隻用在家看孩子,做做家務,這是什麼很難的事情嗎?」


 


這樣的發言很符合我對我爸的刻板印象。


 


我爸的嗓門逐漸拔高,絲毫不顧及還在睡覺的我。


 


他罵道:「孩子孩子,你沒帶好,三天兩頭這病那病。」


 


「家務家務,你也做不好,

連襪子也能忘記給我洗。」


 


「你隻用在家享福,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做好什麼?」


 


在他眼裡,一個月兩千塊錢,就可以讓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和一個剛出月子的女人過得足夠好。


 


天知道他給的那兩千塊錢還包括了水電費和買菜錢。


 


要不是我帶資投胎,提前給我媽爆了金幣。


 


恐怕我現在就不是在喝奶粉了,得喝小米粥。


 


我媽示意他小聲一點。


 


我媽打斷他說:「你小點聲,不要吵到孩子了。」


 


「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著的...」


 


我其實早就醒了。


 


我爸那噼裡啪啦像放鞭炮的聲音,除非我聾了我才醒不來。


 


不過我現在已經能控制自己新長出來的四肢。


 


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吱哇亂叫了。


 


我眯著眼睛正專心致志吃瓜,我爸卻突然間像抽了風。


 


他猛地起身衝到我面前,對著我的後背啪啪就是幾巴掌。


 


後背立刻像火燒起來,肋骨好像也被擠壓擰碎了一般疼。


 


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震驚到那一瞬間已經忘記了疼。


 


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的本能已經扯著嗓子嗷嗷大哭。


 


我爸的臉猙獰又扭曲,他高聲罵道:「別他媽睡了,給老子起來!」


 


不是,我請問呢?


 


你倆吵架和我有什麼關系!


 


一時間我怒火中燒,拼了命的揮舞四肢想送他個大嘴巴。


 


可這副軀殼的力量實在有限。


 


我伸長了胳膊,也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那張譏笑著的臉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哈哈,踢到我你算是踢到棉花啦。


 


他罵著罵著還拽我的胳膊,想把我從床上扯起來。


 


那軟綿綿的骨頭,稍稍一使點勁就好像要脫臼了一樣。


 


他拉扯著我的胳膊,胳膊又拽著軀幹,將我的身體一點一點騰空。


 


我徹底放開了嗓子,嗷嗷嗷嗷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媽嚇了一大跳,散亂著頭發,手腳並用就朝著我爬。


 


現在我媽的模樣比起我爸來還要驚悚上許多。


 


她的造型活脫脫像電視裡爬出來的貞子,然後正以十倍速百米衝刺的架勢朝著我瘋狂的爬。


 


她厲聲尖叫道:「你瘋了你!」


 


她猛地推開我爸,重新把我抱回了懷裡。


 


她亂糟糟的頭發隨著呼吸聲打在我臉上。


 


聽著我媽如擂鼓般的心跳,我剛剛震耳欲聾的哭嚎聲一下子就弱了。


 


我媽撕心裂肺的衝著我爸尖叫:「是你說要養活我們娘倆的!」


 


「是你說過的!」


 


「是你要我懷孕,是你要我辭職...都是你說過的!」


 


8


 


可大多數男人養活老婆孩子的標準就是,餓不S就行。


 


有了孩子之後,有些男人連裝都懶得裝了。


 


他們撕破臉上偽善的『好男人』面具,逐漸暴露出真實的模樣。


 


有人說,生了孩子才是婚姻開始的第一年。


 


也許婚姻在我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然變成了拴在我媽脖子上的狗鏈。


 


那條拴在院子裡的狗,此時此刻也變成了抱著我的我媽。


 


可是隻要下定了決心,所有事情就都不晚,都還來得及。


 


那條狗鏈是隻困住她一天?還是要困住她一輩子?


 


都是她自己來選。


 


人生有三萬六千天,給足了讓我們去後悔,去重新抉擇的時間。


 


我媽突然毫無徵兆的大哭出聲,她一遍又一遍的質問我爸。


 


與其說她在質問我爸,不如說她是在質問她自己。


 


質問自己,究竟在這段婚姻中得到了什麼?


 


她歇斯底裡,哭喊著說:「沒孩子的時候,就算你有些事情不好。」


 


「我自己是成年人,我可以調節自己。」


 


「我對我自己一遍遍的說,那些不是你的義務,你對我沒有絕對的義務。」


 


「但是孩子...」


 


我媽抱著我的胳膊突然之間收緊,我被她SS地圈在懷裡。


 


一瞬間,我有點窒息,四肢也因為不斷收緊的空間而有些麻。


 


我嘞個豆。


 


你倆吵架能不能不要傷害我啊。


 


我媽繼續哭道:「但是孩子你也有份啊!」


 


「她明明也是你的孩子,你是爸爸,你是她的父親...」


 


「你連這點責任和義務都做不到嗎!」


 


沒等我爸開口,我媽抱著我,連鞋都沒穿就往屋外衝。


 


我能看到她通紅一片的眼眶,還有緊咬著的牙關。


 


她抱著我的手不停的抖,如篩子一般止不住的震顫。


 


她好像在這一刻突然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她選擇掙脫掉脖子上的那條狗鏈。


 


她像瘋子一樣,衝出屋外。


 


一頭扎進了春天的夜色裡。


 


我媽也是這個時候,才肯真真切切的翻出來那六十萬好好的用。


 


她帶我輾轉了幾家母嬰店後,就在一家酒店裡住了下來。


 


她走的匆忙,

身上沒有帶身份證。


 


她從手機裡翻出自己的身份證照片,小心翼翼的問櫃臺前負責登記的美女姐姐。


 


「這個行不行,我走的著急,忘記拿了...」


 


阿姨看到縮在我媽懷裡吐泡泡的我,一本正經的說道:「登記好了已經,拿好房卡。」


 


我媽接過那張房卡時,抿著嘴巴,再度紅了眼睛。


 


自那之後,我就開始了和我媽的漂泊之旅。


 


我常常待在她懷裡,對她所說的『顛沛流離』並沒有什麼實感。


 


她經常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的眼睛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會誇我的眼睛像葡萄一樣,又黑又大,還亮晶晶的。


 


還會誇我的睫毛又長又彎,說我長大了一定是美女。


 


這種話我愛,會說就多說點。


 


但我媽也經常對著我倒垃圾一樣吐苦水。


 


譬如什麼和我爸陳年舊事裡的風花雪月、兒女情長。


 


從大學開始談戀愛,最後結婚,一切都順理成章。


 


當時姥姥病重去世,我爸媽才剛認識。


 


大概是我爸那些『雪中送炭又恰逢其時』的關心戳瞎了我媽的眼睛。


 


讓我媽一分錢彩禮都沒要,就嫁給了他 。


 


一連結婚三年,我媽始終都無法把現在的我爸和當時的他放在一起比較。


 


我媽說:「就像做夢一樣,他突然就變成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樣子。」


 


「也好像是我從來都沒認識過他。」


 


她說,念書時,隻覺得『氓之蚩蚩』說的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一個戀愛腦的故事。


 


可真正邁入到婚姻中的那一刻,才發現戀愛腦的故事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了一個閉環。


 


我媽喃喃自語:「總角之宴,

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嘿,俺媽還怪有文化的嘞。


 


9


 


我媽還會說起我姥姥的事情。


 


生病這種事,對於窮人來說,是災難性的。


 


乳腺癌,腦轉移,保守治療,直到S亡,每一刻都是無比痛苦。


 


姥姥前期手術加上化療就已經陸陸續續花了十幾萬。


 


姥姥不想治,我媽執意要治。


 


我媽厚著臉皮把身邊一眾親戚朋友全都榨幹。


 


所有人一看見我媽就好像看見了瘟神,退避三舍。


 


這也導致我媽現在的手機通訊錄裡除了我爸我奶我爺,就再也找不出來第四個人。


 


借來的錢不過杯水車薪,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醫院賬單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數字就像一個黑洞,

把我媽一點點吞沒其中。


 


那一刻她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讓姥姥活。


 


於是我媽背著姥姥偷偷拿B險單貸款,貸了十幾萬哄著姥姥治病。


 


在醫院轉角,那條漆黑又長長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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