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次醒來時，周圍一片黑暗。
眼睛適應光線後，我才看清這個熟悉的地方，是老家的地窖。
有人一邊說話一邊踩著梯子下來。
「這直接綁過來能行嗎？」
「誰讓她不聽話，就該吃點教訓，這女人不能慣，一慣就翻天。」
「也是。」
我閉著眼睛裝暈，感覺有人拿著手電筒在照我的臉。
「行，長得水靈，能生不？」
「怎麼不能？瘦是瘦了點，但身體好著，小時候咋病都病不S。」
「那就成，錢你拿著，過兩天人收拾一下，我帶過去。」
我哥高興得哼歌，我惡心得反胃。
晚上，我試了好多次想要逃出去，可手腳被綁住完全沒有辦法。
我哥為了讓我聽話，這兩天帶來的飯都是餿的，
威脅我要是不嫁就算吊S我，也不會讓我再出去當白眼狼。
我裝害怕，說嫁，才把他哄得高興了。
離開家之前，我騙他說我想自己走最後一段路，也想看看外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一脫離束縛，我看準了空當，開始狂往路邊上跑。
眼見就要攔上一輛車，一個男人突然衝出來，一巴掌把我掼倒在地。
「你家這個也沒馴乖啊，還想往外跑呢。」
是那個勞改犯！李鳴！他們把我賣給他了！
我哥上來趕緊給人點煙：「生了孩子就好了，以後咱都是一家人。」
「大家吃好喝好啊，我先去把事辦了，省得這娘兒們心野。」
我被拎著強行帶回房間，拳打腳踢也無濟於事。
李鳴獰笑著把我綁了起來：「聽話，
女人別這麼矯情，你也就這點用了。」
你也就這點用了。
這句話莫名耳熟，眼前慢慢浮現一個陌生的場景。
在一個喜房裡，身穿喜服的男人一巴掌掼倒新娘，掐著她的嗓子。
「宋餘音，還以為你是大家閨秀呢，少清高，你也就這點用了。」
一隻貓突然蹿進來，跳上來撓了男人的臉。
男人一臉血，勃然大怒，丟下新娘子，就要往外去追那隻貓。
新娘子爬起來大喊：「子歸！」
回過神來時，我的聲音和那個新娘重合，不自覺呼喊出了那個名字。
「子歸！」
李鳴笑了，伸手就要掐我：「難怪不願意嫁人？在外面有野男人了！」
他憤憤：「敢騙我，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外面忽然傳來慘叫，
一聲高過一聲，好像遇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貓！……怪物！」
還有人不斷拍門，李鳴被掃了興致，隻得暫時放下我。
他拿了把刀轉身出去：「貓有什麼好怕的，大驚小怪的廢物。」
20
外面慘叫連連。
我奮力掙扎，滾下床拿到桌子上的剪刀，用力磨斷繩子。
等出去時，外面已經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翻倒的桌椅上全是血，從腳印看得出來人們四散而逃，我哥仰頭倒在一邊。
嫂子嚇得失聲，滿臉是血，小霸王褲子尿湿了她也沒反應。
這一幕，無端和之前那個貓妖S人的夢境重合。
無數記憶片段閃入腦海。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21
好多好多輩子以前，我也叫宋餘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正兒八經的小姐，而是宋家夫人出去祈福時撿回來的棄嬰。
因為大師說我有靈根，養我能讓宋家生意更上一層。
說是小姐，其實她們也就拿我當個招財丫頭養著。
因為有靈氣，我總能招來些髒東西，它們都想吸我的精氣增進修為。
我身體因此不好，終日纏綿病榻，了無生趣。
直到有一天，我在窗外雪地裡撿到一隻快S的黑貓。
「以後就叫你子歸，好不好？」
「喵。」小貓舔舔我的手。
子歸眼睛綠油油的，很聽話，每天出去給我叼回些府裡沒有的東西。
然後懶洋洋地窩在我懷裡睡覺。
它變得越來越精神，
可我的精神卻越來越差了。
家中生意逐漸沒落，子歸也被人發現，他們說黑貓不祥，才招來災禍。
趁我沒注意，把子歸S了，還騙我隻是送走了它。
然後又把我許配給了一戶人家換銀子。
我自是不願的，新郎官為了逼我就範差點將我掐S，還是被闖進來的貓撓傷了才作罷。
子歸沒S，它本來就是貓精，受我精氣滋養，一心向善，就要修成小仙了。
但因為救我，傷害凡人。
被仙道所罰，幽閉悟道。
新郎官受傷後生了一場大病，他們不以為這是天罰，反而怪罪於我。
「當初這個賤蹄子就是因為不祥才被賤賣的！現在又招來這些髒東西！
「再不做法！恐怕還要生出禍端！」
他們招來弄虛作假的道士，
驅邪的手段近乎折磨。
我不堪忍受，拖著病重的身子回到早已破落的宋家。
「子歸？」我到處找尋它的痕跡，可還是落空。
「這賤蹄子還跑回來了，趕緊給她抓回去！
「花錢買回來的東西，S也要S在我們李家！」
眼看又要被抓回去，我拔簪自裁。
我S在了屋外的窗檐下——我撿到子歸的地方。
因為執念太深，我的識魂逸出，孤獨地留在了這裡，固執地想要等待子歸。
屍身則被李家人拖走，做一筆新的買賣。
22
李家人要給我配陰婚。
配了陰婚的女子，以後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轉世為人。
大婚當夜，我被化成紙扎人模樣，剩下的魂魄跟著屍體，無意識地隨著陰媒的指引走。
突然，四周陰風乍起，我驚得四處飄搖。
子歸衝了出來，他看起來被反噬了，渾身煞氣。
卻不管不顧地開了S戒，把一行人全部送下地獄。
那些惡人的魂魄還想來吞食我這個不健全的魂魄，子歸把他們盡數吸食。
「嫋嫋。」他走過來想要抱我，我感到很害怕。
識魂丟失，我已經不記得他了。
「我是子歸，嫋嫋的子歸。」他化成小貓模樣，蜷在我的身側。
守著我，直到我被帶入黃泉。
進入輪回之前，子歸剪下一縷頭發，綁在我的手腕上。
「人間的規矩，結發就是夫妻了。
「嫋嫋……往前走吧，我會找到你的。」
我懵懂地看著他，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子歸因為再次破了S戒，背上了沉重的天罰，墮為「鬼仙」。
他無法轉生，隻能在畜生道中不斷輪回，最多修成獸人模樣。
亦不能幹擾世道，強行與我相認，除非我自願把他接回來，除非我自己回憶起一切。
回憶串聯，我徹底清醒過來。
這輩子絕對不能讓他再傷人了，否則會背上更重的刑罰。
一雙血手忽然抓上我的裙擺，是李鳴。
「救我，我錯了，宋餘音，你救救我。」
子歸像地獄羅剎，他手上臉上都是血，尾巴拖在地上，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揚起鋒利的爪子，狠狠揮下。
「子歸！住手！」我撲抱過去，那股蠻力生生頓住。
「我是嫋嫋，我很好，我還活著。」
輪回的每一世，
我都會忘記他，而他隻能眼巴巴等著機會，然後纏上我。
可是最多幾十年，我還是會S。
一世又一世，周而復始。
「嫋嫋？」他迷蒙的綠眸逐漸清晰，伸手想要摸我的臉。
看到手裡的血，又縮回去，怕弄髒了。
「是我。」
我踮腳用力抱住他，啄了啄他因為無措耷拉下來的耳朵。
「我的子歸。」
23
逃出去的村民報了警。
但他們哪裡見過這個場面，嚇得胡言亂語，根本說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負責調查的警察問我：「你有同伙嗎？」
所有證據都指向，這場事情因我而起。
隻有我沒有受傷，隻有我精神正常，反應平淡。
但很遺憾，這些人身上的傷經鑑定都不是我能造成的，
現場壓根找不到他們說的，第三個「貓耳男人」。
「我才是這場事故中最大的受害者。」
我看著警察，平靜道：「人在做，天在看，或許這真的是上天的懲罰。」
他們交換了眼神，大概意思是：「碰上硬茬了。」
但要是說出真相，或許該進精神病院的就是我。
回家後，我走進臥室輕輕抱住蜷成一團的小黑貓。
原本光亮的皮毛上大片燒傷，那天把人帶回來後，我才發現他受了很嚴重的傷。
「隻是沒注意，曬到了太陽。」
說得輕飄飄的，但我知道，那天他其實失控了。
甚至忘記了本能要避開陽光，又因為主動破禁傷人，加重了反噬。
連獸人都維持不住，隻能變回本體小貓。
「不要信網上那些通靈的,
不要給我花錢，那些對我都沒用的。」
徹底變成小貓前,子歸把自己的一縷氣息注入玉墜子裡。
「戴上它,它會保護你的。」
子歸告訴我,之前那個道長是個騙子。
他高價賣給我的玉不僅沒用，還是些不幹淨的劣等貨，隻會招來更多髒東西。
第一次發現假道士騙我時,子歸氣得從地底下強行鑽出來,就把自己一縷魂魄放了進去,幫我驅鬼。
所以我小時候才覺得那枚玉很有用。
為了不讓道長繼續招搖撞騙,子歸當時嚇得他屁滾尿流,腿還摔瘸了。
為此子歸被抓回去受了罰，自那以後，道長見貓就躲，四處流竄。
上次我去地下商場找不到他，估計是怕我識破，跑到別的地方繼續騙去了。
「別害怕，嫋嫋，我不是真正S去了。
「鬼仙是不會S的。
「我還會回來的，我會找到你。」
子歸奄奄一息,在我膝上一點點變小,我一隻手就能捧起它。
我買了貓窩,每天捋捋它還算完整的尾巴。
「我會等你的。」
24
我把子歸埋在了天臺的花壇裡，那裡總是能曬到太陽。
做鬼仙好難,介於善惡之間，不仙不鬼的,連太陽都不能曬。
好在S後屍體可以暖一暖。
花壇裡開出了新的小花,沒風的時候也飄飄搖搖的,像在向我點頭。
我伸手捧住,想象那是子歸的下巴。
「子歸。」我說,「其實你當花也挺可愛的。」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想見你了，每天都很想。」
25
我記不清是第幾個夏天。
我早就搬了家,升了職，買了帶花園的房子。
「又種貓草啦？」
我在花園裡種了一小塊貓草,總是有流浪貓會來吃草。
鄰居路過看著綠油油一片，對著我笑：「你這麼喜歡貓,怎麼不養一隻？」
「家裡的貓比較兇,又愛吃醋，到時候會打架的。」
「你養貓了？」
「養過。」
「在哪呢？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走丟了,我在等他回家。」
晚上我照舊澆完花，關窗上床睡覺。
又是一夜春夢，夢裡子歸很纏人。
我被熱醒,迷迷糊糊要打開空調,伸出的手卻在虛空中被握住。
冰冷的手指穿過指縫,將我扣緊。
我猛然清醒：「子歸——啊。
」
身體被巨大的熱浪席卷。
「嫋嫋，我看到了，這麼多天你都是這麼想我的。」
他居然能看到我的夢！
我耳尖燒紅,想要掐他，卻被拿捏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隻能毫無章法地叫他的名字。
「子歸……」
「嗯，是子歸。」
冰冷的身軀用力抱緊我：「是嫋嫋的子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