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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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知悟吃癟,氣很是不順。


  他瞥了一眼端坐不動的池靄,把頭轉到車窗的方向。


  不識好人心!


  距離到達方家的時間還久,方知悟閉上眼睛想補一補覺。


  隻是堅持不到半分鍾又悶著嗓子想找架吵:“媽這麼喜歡你,還想在生日宴上跟你穿母女裝,那把你認作幹女兒不就得了嗎?做什麼非要讓你和我在一起——每次為了騙過她跟你扮恩愛真是累得慌。”


  “委屈你了,等江阿姨身體養得再好點,動完最關鍵的手術,我們之間的關系就能結束了。”


  無論方知悟刺過來的是明槍亦或暗箭,池靄寬容忍讓的表情沒有半分更改。


  “你知道是我委屈就好,長這麼大,我戀愛都沒談過,就被逼著和你綁定了四年——”


  不大的車廂內,方知悟肆無忌憚地暴露著他和池靄之間的秘密。


  而祁言禮和司機老張的面上,卻不曾露出一絲驚訝。


  原因無他,

整個方家,除了方知悟的母親江晗青以外,其他家庭成員,以及受到信賴的管家幫佣,都知道方知悟和池靄的真正關系——作為關系親近的密友,方知悟自然也不會瞞著祁言禮。


  眼見他越說越過分,池靄微微皺了皺眉。


  這一切又被用餘光關注著後頭情形的祁言禮看在了眼底。


  論長相,池靄隻算清秀,不算出挑的五官組合在一起,耐看而舒適的協調感隨之而生。


  其中,她的眼睛長得最好。


  瞳孔清澈圓潤的杏眼,不笑時都帶著難言的清純。


  此刻,她被方知悟說得沉默下來,投射進車窗的夕光將那雙眼睛渲染出一縷惹人憐惜的韻致。


  祁言禮看了一眼,沒有再看。


  他輕輕咳嗽兩聲,溫聲對方知悟道:“阿悟,池小姐為了阿姨的病能好起來,願意陪你假扮未婚夫妻這麼多年,不管怎麼樣,你都應該對她態度好些。”


  面對好友的勸告,

方知悟終於止了話頭。


  他呼了口氣,勝似兩塊天然寶石的灰綠眼睛向左轉動,默默望著窗外急速倒退的風景。


  其實祁言禮說的話,他都明白。


  可每每對上池靄,總有種莫名的情緒在心間發酵。


  這種情緒叫什麼,方知悟也不知曉。


第02章


  離開喧鬧的機場,又經過繁華的市中心。


  待邁巴赫駛上回到方家必經的盤山公路時,濃重夜色已徹底吞沒了黃昏的餘燼。


  中式風格的照明路燈矗立兩旁,整條公路如同纏繞山體的巨蛇靜候車輛蜿蜒而上。


  不多時,邁巴赫衝出夜幕的包圍,開到了兩扇巨大的鐵藝雕花門前。


  黑金點綴的色彩,使其在燈光的輝映之下,彰顯出別樣的華貴感。


  大門沉沉開啟,司機老張放緩車速,沿著供車輛通行的主道開至莊園正門。


  而伴隨著目的地的接近,半靠在車座上久久不說話的方知悟也重新坐直了身體。


  他轉過頭來,與早從看到雕花門開始,就調整好面部表情的池靄對視一眼。


  在司機熄滅引擎的瞬間,兩隻相距很遠、界限分明的手自發緊緊交握在一起。


  於是站在門口等候著三人歸來的江晗青,就看到了車門開啟後的恩愛一幕——


  司機率先下車,抬臂擋住車框,另手想要將池靄扶出車廂。


  池靄卻沒有第一時間伸手,轉而傾身靠近方知悟的位置,纖細的手指勾起他散在耳邊的碎發,像是做慣了這個動作般,為他溫柔又細致地整理一番。


  一動不動的方知悟,僅僅用剔透的瞳孔專注地凝視著池靄。


  又在她做完這件事後,適時抬起她的手,放在唇畔飛快吻了一下。


  “哎,你這個人,車門開了也不知道……”


  池靄佯裝害羞推了推他。


  方知悟並不松開池靄,隻並起另一隻手的兩根手指抵在太陽穴旁,模仿國外禮節,朝著注視車內動靜臉上止不住笑開花的江晗青瀟灑一揮,

嘴裡沒心沒肺道:“好久不見啊老媽,可把你兒子給想死了。”


  池靄鬧不過他,就著這個別扭的姿勢轉臉喚道:“叔叔阿姨晚上好。”


  “嗯,靄靄來了啊。”


  江晗青表現得足夠熱情。


  作為她的丈夫,方家現任掌權人方鑑遠不苟言笑的面孔,自然也透出幾分和藹。


  與此同時,靜待著池靄與方知悟把該演的戲演完的祁言禮,也打開車門探出了身體。


  “伯父伯母。”


  叫完人,祁言禮接過司機老張從車的後備箱拿出來的東西——一副由絲綢畫筒包裹著的字畫。


  他稍稍垂落頭顱,雙手捧著畫筒,以足夠尊敬的姿勢遞了過去,“知道伯母欣賞唐飛卿的書畫,我特地從一位收藏家的手中購得這一副真跡聊表心意,祝伯母生日快樂,健康順遂。”


  都說書畫筆墨的價值,唯有在創作者死後才能進行最大程度的體現。


  唐飛卿生前落魄,

去世之後不到一百年,留下的作品就被人炒到了天價。


  書畫領域池靄不曾涉足,然而這個名字實在響亮。


  她憑借自己生澀的經驗,粗粗估計了一下祁言禮送出禮物的價值,發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方知悟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的朋友。


  “伯母怎麼好意思收你這麼貴重的禮物?”


  江晗青顯然更加清楚這副書畫的分量,目光注視著祁言禮的面孔,卻沒有伸手。


  祁言禮的眸色又堆積起真切的誠懇:“我和阿悟認識這些年,您和伯父明裡暗裡幫了我不少忙,現在我有了些許能力,也想盡可能地回報您和伯父。”


  “可——”


  江晗青還想再說,身畔的方鑑遠卻先她一步將畫接過,順勢充滿鼓勵地拍了拍祁言禮的肩頭:“言禮,伯父代伯母謝謝你的這份禮物,你有空也多指點知悟,他還有很多地方要跟你學習。”


  祁言禮謙虛幾句,

又禮尚往來地稱贊起方知悟來。


  他的年紀雖輕,但身上始終帶著一股猜度人心的老練和精明。


  老練有時候會被人看作油滑的浮膩。


  精明,又往往是精於算計和涼薄的代名詞。


  祁言禮勝在熟練地掌握了其中的分寸感,與他相處,隻剩下距離恰好的親和及適意。


  池靄一面旁觀著眼前的場景,一面在心底迅速展開對於祁言禮的分析。


  直至唯一的局外人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耐煩再聽好友昧著良心誇獎自己的方知悟挽著江晗青的手臂,高挑身軀矮下幾分,仿佛歸巢的雀鳥一般親熱地挨住她,左右環顧一圈,沒自覺地插話道:“老媽,哥呢,他怎麼不在?”


  方知悟這一打岔,祁言禮也見好就收。


  客套完畢的方鑑遠回答道:“他打電話說公司臨時有點事,需要加會兒班,晚點才能回來。”


  “哥總不會像前幾年那樣錯過老媽的生日宴了吧?


  “不會的,說了大概八點左右忙完,十點前能到家。”


  江晗青接過話,她身後跟著的管家宋媽又適時上前低聲提醒:“太太,飯菜已經做好一會兒了。”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忘記招呼你們吃飯了。”


  江晗青一笑,拉著池靄的手示意她跟自己走在一起,“那大家快進來吧!”


  -


  和方知悟假扮情侶的這些年,為了避免穿幫,大部分時候池靄很少會來半山莊園。


  而江晗青因著池靄母親當年拼死救助自己的情誼,直把池靄看做半個女兒。


  難得見她一回,自然有不少的貼心話要同她說。


  因此晚飯時分,方鑑遠坐在主位,池靄和江晗青並排坐在了他的右手邊。


  兄長忙著工作沒有回家,方知悟便取代他的位置,坐在方鑑遠的左邊。


  再接下來,是祁言禮。


  與未婚夫的好友面對面相坐多少有點尷尬。


  不過在池靄眼裡,方知悟隻比祁言禮勝在多認識了自己幾年。


  她態度坦然,江晗青也格外欣賞她的沉靜大氣。


  再對比自己那年紀大了池靄四歲,卻依舊沒有個正形的兒子,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於是餐桌上,江晗青又數落起方知悟:“看看人家靄靄,大四找實習一下就面試進了最近幾年發展勢頭很猛的廣告公司卓際,再看看你自己,還是什麼大學跳級,國外名校碩士畢業的高材生——書都不曉得讀到哪裡去了,都二十六歲了還遊手好闲的,不肯進來公司幫你哥哥的忙,老是飛來飛去瞎晃蕩!”


  說了事業不算,她還要責怪方知悟對待伴侶不夠體貼:“開門搭把手扶靄靄下車這種事還要司機老張去做,要你這個未婚夫有什麼用,真是沒點眼力見!”


  “是是是,老媽,對不起。”


  盡管方知悟一向脾氣無常、我行我素,但對著身體不好的母親卻很是孝順。


  他聽話地一一道歉點頭,僅在結尾處底氣不足地添了句,“這不是,我出錢投資的酒吧裝修得也差不多了嘛……我以後不會再隨便亂跑了,會好好做自己的事情的。”


  江晗青瞪他:“我說的是讓你做這個嗎?”


  池靄埋頭吃飯,充耳不聞。


  隻在方知悟招架不住,使勁咳嗽提示自己的時候,笑盈盈站起身,取過餐桌上的骨瓷湯勺為江晗青盛了一碗蟲草花雞湯:“阿姨,先管理一家酒吧積攢點各方各面的經驗,日後才能更好地幫上叔叔和知省哥哥的忙——阿悟他是想要有所長進的,您就別再擔心啦,顧著自己的身體要緊。”


  江晗青這才放過方知悟,沒好氣地橫他一眼後開始喝起碗裡的湯。


  池靄又說:“叔叔,阿悟,祁先生,你們也喝湯。”


  ……


  沒了江晗青的聲音,餐廳內陡然安靜下來。


  方鑑遠奉行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很少開口,一時唯有勺筷蹭過餐具的細微聲響。


  池靄吃了七分飽就停下筷子,另盛了兩勺鳝絲羹在碗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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