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A -A
第五十二章


連日的大雨後,終於迎來了晴朗的天氣。白塔所在的行星日照不強,就算是夏季,也處於一種剛剛好的溫度。


花園的小水塘裡蓄滿了水,映著天空的雲,祈言坐在長椅上翻看紙質書,但許久都沒能往下翻一頁。


伊莉莎走近,將營養劑遞給他:“到午飯時間了。”


祈言接下,在撕開包裝時,動作滯了幾秒,像是想起了什麼。


伊莉莎:“昨晚怎麼樣,睡著了嗎?”


將撕開包裝的營養劑握在手裡,祈言手背的皮膚在陽光下呈現出冷白色調,他隔幾秒後小幅度搖頭:“沒有,還是睡不著。”


他說話的嗓音很低,還有些啞,沒多少力氣。


祈言有時會覺得自己跟一個充滿氣的氣球一樣,某一個地方被扎開了一個細小的孔洞,正不斷漏著氣。


伊莉莎盡量用輕松的語調:“那看來昨晚用上的安眠氣體沒有效果。”


“嗯。”


祈言本就清瘦的身形再次無限制地清減下去,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吃不下任何東西,營養劑多了就會生理性嘔吐,隻能斷續咽下幾口,不得已給他打營養針時,他的身體也會因排斥出現發熱,全靠治療艙強行維持著生命力。


像一片枯萎的樹葉險險綴在深秋的枝頭。


現在,祈言已經不再認為陸封寒就在身邊,而是接受了已經發生的現實,但伊莉莎卻極為矛盾地寧願他一直活在虛構出的記憶裡。


總好過現在。


或許就是那句話說的,“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陽光照在身上,祈言依然覺得寒冷,他轉向伊莉莎:“聯盟怎麼樣了?”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祈言第一次關心外界。


伊莉莎掩飾住驚訝,回答:“成立日那天的事,你應該知道。反叛軍聯合星際海盜攻入勒託,勒託大氣層外,太空軍被打得七零八落,不過因為首都星防御系統仍支撐著,在太空的反叛軍停了火。”


說到這裡,伊莉莎至今都還有些難以置信:“可是,

潛入勒託的敵人實在太多,我甚至懷疑是霍奇金瞞天過海,直接將反叛軍一整支軍隊安置在了首都星上。於是,大氣層外打輸了,大氣層內也同樣。


聶懷霆將軍為避免更大的傷亡,最終決定棄守勒託,和聯盟秘書長一起,將軍方指揮部和行政中心臨時遷往了開普勒大區。


克裡莫被監禁,陸續交出了一大批名單,裡面包括了南十字大區前線遠徵軍代理總指揮懷斯。


而霍奇金搖身一變,成為了反叛軍在勒託的代言人,暫時不確定他從最初就是反叛軍的人,還是中途叛變。”


祈言聽完,從短暫的出神中抽離:“我好像在內網提交過雷達探測系統的升級項目。”


“對,你曾設想,將探測範圍延伸至躍遷通道內部。若可以檢測出躍遷通道內是否存在高密度熱量信號,那就能在敵軍的星艦出躍遷通道前,提前做好防御或埋伏。不過當時你隻開了個頭就暫停了。”伊莉莎問得小心,“你想重啟這個項目?


“嗯,”祈言合上紙質書,望著池面的倒影,眸光靜止,“聯盟是陸封寒想保護的。”


陸封寒。


話止住,祈言手指搭在粗糙的封面上,幾個呼吸後,他嗓音輕得像蟬翼,失神道:“伊莉莎,我總是會……想起他,我的大腦並不聽從我的指令,每時每刻、每一秒,他都在。就像現在,我明明跟你說著話,可我依然在想他。”


隨著時間的流逝,再深刻的記憶都會變淡褪色,所以很多人都能從過去的悲傷中走出來。


祈言做不到。


因為他不會遺忘。


他隻會一遍又一遍地去經歷曾經經歷過的痛苦,被卷著利刃的海浪一次次反復衝刷,窒息、疼痛,周而復始。


伊莉莎雙眼發澀,她伸手攏了攏祈言的外套,想安慰或者勸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祈言開始一日日地坐在實驗室裡。


所有人都發現,祈言似乎正在慢慢好起來,有了一件能讓他專注的事後,他衰敗的生命力又重新被支撐。


他每天都會在內網上更新研究進度,過程中架構出的新工具,也會跟以前一樣,放到星網上開源。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祈言沒有離開過礁湖星雲,沒有去過勒託,沒有遇見過那個人,中間的時光盡數被折疊,他依然是那個眉眼昳麗、清冷寡言的天才少年,在遠離喧鬧的地方,靜靜專注於他想做的事。


奧古斯特每天都關注祈言的進度,一邊又找到好幾個研究項目,準備等祈言結束目前的,就立刻把這些研究項目接上去。


說不定這樣,能轉移祈言的注意力,能讓他從記憶的泥潭裡一點點走出來。


所有人都懷著樂觀和希望。


連在最初幾天,一直擔心祈言是不是為了讓他們安心,所以假裝強撐的伊莉莎都逐漸放下心,想,或許是祈言有了目標,想要保護聯盟——陸封寒生前一直盡心守衛的聯盟。


直到祈言沒有按時在內網更新研究進度,伊莉莎趕到他的實驗室,看見祈言抱著膝蓋,

坐在牆角,盯著空氣中的一粒浮塵出神。


心裡狠狠一沉,伊莉莎下意識地放輕腳步,靠近:“祈言?”


祈言套著一件白毛衣,隻露出玉色的手指,他聞聲緩緩移過目光,沙啞道:“馬上換季了,陸封寒幫我在定制工作室選好了衣服,他說他去拿。”


他睫毛顫了顫,“不對,現在是春天了,他怎麼給我挑了冬裝?而且,取衣服的地方在勒託,我是在……我是在白塔?”


他像是清醒了,又像是沒有,隻喃喃道:“礁湖星雲離勒託好遠啊,要躍遷幾次,躍遷——”祈言的瞳孔猛地一震,臉色陡然蒼白,像脫離了水的魚一般,接近窒息地攥緊自己的領口,嘶啞地自言自語:“別去……陸封寒你不要去,不要躍遷!不要接近躍遷通道……你會死的!”


最後的字音,顫抖到隻有氣聲。


話音消失後,他又奇異地重新安靜下來,側臉枕在膝蓋上,一句話不說,像沒了生氣的木偶。


伊莉莎紅著眼,小心開口:“祈言,這裡很冷,要不要換個地方坐著?”


祈言看著伊莉莎,隔了很久,才終於理解了她話裡的意思:“不行,我要等陸封寒回來,他去幫我取衣服了。”


伊莉莎:“那我們換個地方等他好不好?”


祈言疑惑地皺皺眉:“等誰?”


伊莉莎不敢說出那個名字,隻試探地提問:“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在……我在幹什麼?哦,我在等E97-Z號項目出結果。”祈言說完,又自我否定,“不對,這個項目已經被我和奧古斯特停止了。”


他像是陷入了記憶的混亂裡,下意識地偏頭問,“陸封寒,你記得嗎?”


沒有人回答,他又垂下眼睫,告訴自己,“陸封寒去勒託了,他不在。等他回來了我再問他。”


伊莉莎關上門,眼睛被陽光刺了刺,泛著疼。


她沿著走廊去了奧古斯特的實驗室。


奧古斯特一看她的表情:“祈言情況再次嚴重了?


伊莉莎搖頭:“不是‘再次’,而是他一直都沒有好轉過。”


有些站不住,伊莉莎脫力地靠著牆:“他的理智和邏輯讓他不得不接受現實,接受陸封寒的死亡,可他的本能和情感都在拒絕。因此,他不得不對抗這兩種矛盾的思維。


再加上他一直以來嚴重的混淆現實,這讓他內裡如同一個黑洞,一切都是混亂的。


他一直在努力,所以他每天上傳研究結果,努力想讓自己的秩序重新建立,不要迷失在黑暗裡,但他失敗了。”


“陸封寒的死亡,是最後一根稻草。”伊莉莎想起什麼,打了一個寒噤,“奧古斯特,你知道我看著他,想到了什麼嗎?”


奧古斯特沉默,後又回答:“林稚。”


“對,”伊莉莎抱緊自己的手臂,哭出了聲,“對,我看著現在的祈言,我好害怕……害怕他最後會像他媽媽那樣,奧古斯特。”


安靜許久,奧古斯特退後兩步,坐到了椅子上。

沉思許久後,他湛藍的眼睛直視伊莉莎:“還有一個辦法,唯一的辦法。”


“破軍,這個設計有沒有再次提升的辦法?”


陸封寒站在一堆破銅爛鐵前,目光凝在一根金屬條上,開口問話。


“這已經是最優設計。”破軍說話不疾不徐,“我們已經將墜毀的逃生艙以及兩百多年前那艘飛船的殘骸翻倒了十七遍。”


陸封寒“嗯”了一聲。


他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又有人在等他,他就沒想過在這顆行星上等死。


在附近探查完一大圈,找回了幾塊礦石,接著花了幾天功夫,將墜毀飛船的殘骸拆了個透徹,拆完又拆逃生艙,最後在一堆破銅爛鐵中找出稍微能用的,勉強搭了一個信號加強器。


雖然破軍用數據和理論告訴他,加強的這點信號和沒加強區別不大,但陸封寒不覺得。


多一點是一點,他不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那麼背。


前線大潰敗那次,都能讓他蹭著運輸艦回到勒託,

被祈言撿回家用VI型治療艙救回一條命,這次說不定也能有這個運氣。


一個月不行就十個月,一年不行就十年。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牢籠中的猛獸,耐下本性,固執地等著虛無縹緲的一線希望。


因為這線希望的另一端,連著祈言。


除必要的日常活動外,陸封寒開始日復一日地守在這根信號加強器旁邊。很無聊,能思考的事情,他都在腦子裡來來回回思考了好幾遍,也沒什麼事可做。


陸封寒幹脆躺在草地上,把跟祈言相遇以來發生過的所有事都拆開了、掰碎了,通通回憶了一遍。


但即使如此,時間也沒過去多久。


在陸封寒讓破軍講了一百多個冷笑話,七八十個小故事,唱了兩首半的歌之後,他終於找到了消磨時間的事情——跟破軍玩兒模擬戰爭遊戲。


拉一個太空戰的沙盤,兩軍對壘,你來我往,看到底誰能贏。


開始陸封寒五盤裡總是輸多贏少,後來掌握了破軍的習慣,

就輸少贏多了。等超過一百局後,破軍已經很少能贏。


破軍評價:“可怕的人類。”


陸封寒樂於收下這個形容:“姜還是老的辣,不用傷心,你還太小,按人類的年紀算,你還是沒滿一歲的小朋友。”


破軍反問:“那麼,您已經是人類中的‘老姜’了?”

同類推薦

  1.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
    現代言情 已完結
  3. "我的麻麻,她是女主; 文能讀書,武能打虎; 我家,會是臨城首富; 而我,是最牛逼的富二代; 可是,麻麻昏迷還沒醒,而她也才三歲鴨! 瘦巴巴大眼睛小棠棠捂著小肚肚,可憐巴巴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看著同村大虎吃紅薯幹,可恥流口水……"
    現代言情 已完結
  4. 蘇家與霍家都是第三區的貴族,今天是兩家聯姻的大喜日子。   街頭巷尾的大屏幕上,都是這對新人的婚紗視頻,循環播放。   女人溫柔甜美,男人斯文帥氣,誰看了都說十分登對。
    現代言情 已完結
  5. “邵團長娶了這麼個糟心的玩意,平時發神經就算了,居然和娃子爭秋千,把孩子的頭都打破了,忒不要臉。” “可不就是,一天到晚像個瘋婆子,頭不梳臉不洗的,看了都煩,還好意思四處蹭飯,舔個臉惡心人。” “嘖嘖,邵團長也是可憐,娶了這麼個女人,訓練完回家還得給她洗衣做飯,挨她罵,那刻薄的聲音,我隔兩堵牆都能聽到。”
    現代言情 已完結
  6. “離婚吧。”傅樾川輕描淡寫道,阮棠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給他看的孕檢通知單。整整四年,阮棠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一場車禍,阮棠撞到腦子,記憶停在18歲,停在還沒愛上傅樾川的時候。面對男人冷酷的嘴臉,阮棠表示:愛誰誰,反正這個戀愛腦她不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7. 回歸豪門第一天,就碰上戀愛腦二哥跪求娶綠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8. 蘇晚晚小手抱著比她人還要大的布包坐在辦公椅上,一雙小短腿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精雕玉琢五官上沾滿了灰塵,頭上扎了個小揪揪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9. 假千金身份暴露離開豪門後,女孩卻反而鬆了一口氣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0. 傳說霍家四爺薄情冷血,不近女色,被迫娶了個又聾又啞的廢物嬌妻,嫌棄得第一天就打算扔去喂老虎。 當夜,被吻得七葷八素的小女人反壁咚了霍爺。 “聽說,你嫌棄我?”他的小嬌妻清眸微眯,危險又迷人。 清冷禁欲的霍爺麵不改色,動手扒衣服:“嗯,嫌棄得要命。”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1. 總裁老公要跟女孩離婚,可當她恢復記憶同意後,總裁老公卻急了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2. "回南城不到一個月,夏熙就聽說了一樁傳聞:徐家二公子放出話來,再見到夏熙那個女人,一定弄死她!   可見他對這個女人恨之入骨,時隔多年仍不能忘懷。"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3. 幸孕寵婚

    136.6萬字
    洛如煙被顧冷澤養了七年,卻在懷孕的那天,撞見了他和別的女人抱在一起!一怒之下,她瀟灑離開!七年後,她帶著萌寶歸來,他卻在女廁對她步步相逼。“這是誰的孩子?”“裴梓政!”當著他的面,她大方的道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洛如煙!”他氣的面色發紫。她淡然一笑,“顧大少,不用你反復強調我的名字,我記得住!”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4. 《藍色生死戀》看過嗎?明溪目前的狀況和那個反派女配真千金有點像。   真千金流落鄉野,時隔過年才被找回,卻發現那個家已經有了個更加明秀活潑、天真嬌憨的少女,這十五年來早就全方位地替代了她。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5. 時寧遇上靳宴時,狼狽,貧窮。高高在上的男人將她從泥濘裡拉出來,拯救了她的身體,也豢養了她的靈魂。他讓她愛上他,卻又親手拋棄她。重逢那天,他靠在車裡,面容被煙霧掩蓋,依舊是掌控全局的漫不經心,“他不是好人,跟他分了,回我身邊來。”時寧輕捋碎發,笑得雲淡風輕,“好不好人的倒不重要呢,重要的是,年輕,新鮮。”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6. 非法成婚

    244.3萬字
    她是臭名昭著陶家最歹毒、最陰險的陶沫!【年幼版】:奶奶刻薄、伯母尖酸、大伯偽善,她是陶家逆來順受的受氣包!隨意打罵,怯弱膽小,被稱為有娘生沒娘養的下 賤 貨。【成年版】:智搶五十萬賠償金;氣病奶奶、斷掉堂哥小腿;威逼小叔交出房產!她攪的陶家天翻地覆、雞犬不寧!被稱為攪家精的綠茶婊!【逆襲版】:她放浪形骸.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7. 新婚之夜,丈夫卻不屬於蘇瓷。無奈買醉,卻上了陌生男人的車……一夜纏綿,蘇瓷隻留下了男人的一粒紐扣。隔天醒來,卻發現這個男人是丈夫名義上的姐夫!薄西玦步步緊逼,霸道地將蘇瓷禁錮在自己身邊:“不準逃!”蘇瓷:“放過我!”薄西玦卻在她耳畔吐氣如火:“你應該說的是——我還要!”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8. 商奕笑此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打臉各式裝逼的大人物和小人物,誰讓她具有招惹麻煩的體質,外加呆板木訥好欺負,蠢笨傻白易拐騙……然後各路極品刷刷上線,唉,商奕笑這個蠢女人看起來就好欺負,不欺負她都感覺良心過意不去。身為帝京譚家二少,譚亦絕對是世家貴公子的典範:優雅高貴、君子如玉,在商奕笑最初的認知裡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9. B市最惹眼的黃金單身漢,非晏寒厲莫屬,隻可惜這個男人,讓女人消受不起!他的第一任未婚妻,橫屍街頭!第二任未婚妻,吊死在閨房之中!第三任未婚妻,失蹤了兩天才被發現淹死在池塘中!總之個個死相悽慘!而這位金光閃閃的晏少也落了個“變態”的名號,讓B市的千金小姐們隻可遠觀而不敢褻玩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0. 按林姐的想法,哪裡需要這麼麻煩,現在這事兒都擺在臺面了,是邵母對不住邵衛國,就是不把錢給她花,又能怎麼樣呢? 陳可秀也沒有解釋,人言可畏,人總是會同情弱小。 也不知道大概在村裡住多久,才能等到土地下放,全國各地實行的時間都不太一樣。
    現代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