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誰敢！宋阿憐，今日你敢出家，明日我就敢S光廟裡所有人！你信不信！”
陸今野已經瘋了，他紅著雙目，癲狂似的掙脫。
“阿彌陀佛。”
阿公搖搖頭，退到一旁。
我站起身，走向陸今野。
靜默的看著他，無悲無喜。
“阿憐，你為什麼…”
我淡淡的看著他，不再說話。
陸今野不敢再看著我的眼神，好像裡面有萬千神佛會把他拖入無底深淵。
“阿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跟我回家，我願意為了你做任何事。”
我搖搖頭。
陸今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後還是那99個臺階。好像歷經了這麼久的蹉跎歲月，誰都會忘了那些過去的誓言，隻有這個臺階記得。
其實這99個臺階，不止他跪過，我也曾跪過。
有一年他受傷，命懸一線，全身是血的被抬回府裡。
墨影說那些大夫已經看過了，將軍可能熬不過這兩天。
我不信，日日翻看醫書，想為他尋求一個機會。
天不遂人願，他日漸頹廢，呼氣多，進氣少。
我便想到了那個傳言，如果我的血肉真能起S回生，我願意流光我所有的血液，隻為換回他一條命。
而陸今野像是突然回光返照，拼盡全力起身阻止我，一邊咳嗽，一邊吐血，還要裝作惡狠狠的跟我說，
“宋阿憐，
你今日要敢放血給我，就算我活了，我也立即自刎。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包括我自己。”
嚇得我馬上放棄了這個想法。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我回去求阿公，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我的所有醫術都是阿公傳授的，他定有方法。
那天下著大雨，我一階一階的跪上去，不敢多休息，拎著一口氣跪完了這99個臺階。
阿公才開門見我。
“阿公，求你，求你，救救他。”
我跪在地上，一個勁的朝阿公磕頭。
“你既已離去，便不再是我佛門弟子，求我又有什麼用呢。阿彌陀佛。”
阿公說完便要轉身離開。
我撲過去，抓住阿公的衣袖，大雨打在我的眼睫上，使我根本睜不開眼。
“求你，阿公，我最後一次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我感受到了雨不再落在我身上，抬頭看去，是阿公的雨傘遮在了我的頭上，還伴隨著一聲長長的輕輕的嘆息。
後來，是阿公出山，救活了陸今野。
我從沒與他說過這些事，隻是告訴他正好有一個名醫遊歷，救活了你。
天這時候下起了雨，煙雨蒙蒙中，給身後那99個臺階也包裹在雨霧中，看的不真切了。
我終於開了口，“看到我留給你的信了嗎？”
陸今野聽到這話更頹然了。
“當年我們說好，轉山轉水轉佛塔，來世要再見。但…”
“阿憐，不要說但是，我們約定好了，
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你不能拋下我。阿憐，求你…”
一直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何曾也有卑微求人的一面。
“陸今野，是我要毀約了。”我搖搖頭。
不欲再說，轉身進了寺廟，大門緊緊的被關上。
5
“將軍。”
墨影撐著傘遮住陸今野。
“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和慧娘。”
墨影遲疑了下，但堅定的回答道：“是。您第一次宿在慧姑娘那，宋姑娘就知道。因為第二天，慧娘來找過宋姑娘，慧娘離開時，我看到宋姑娘很傷心。
後來那段時間，慧姑娘就以身體不好，一直找您。宋姑娘不明白明明她的身體已經治療這麼久了，
還沒見好，就讓屬下去查，原來是慧姑娘一直偷偷的把宋姑娘煎的藥倒掉，她想讓自己的身體垮了，好有機會來找您。
那次在街上回了府，宋姑娘從慧娘屋前走過，也看到了…”
墨影不再說話，其實這些事，陸今野是真的一點也不知情嗎？
我想也不是，他多少知道點，隻是不想去處理，得過且過的日子過的太舒心了。
寺廟大門再一次被打開，我走了出來，已經完成了剃度，換上了袈裟。
十年前，陸今野磕上99層臺階，求著阿公，放我走，讓他帶我離開，說一定會給我幸福。
十年前，我相信了他的承諾，我也以為奔向他，是奔向我一生的幸福。
我也曾對他愛慕過，傾心過，努力過，還是抵不過現實。
十年後，曾經的“小觀音”好似完成了她在凡間的歷劫，
終究還是坐在了佛塔殿中。
“阿憐，你…”陸今野呆呆的看著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動作。
“貧尼法號：靜檀。阿彌陀佛。”我雙手合十，淺淺鞠躬。
“靜檀，靜檀，哈哈哈哈哈…”
陸今野撐著身子站了起來。
“阿憐，我說過，你要是敢出家，我就S光所有人，你以為，我這是在跟你開玩笑嗎？”
陸今野陰鹜一笑，隨身的佩劍出鞘，直指寺院。
“施主，請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我直直的站在門前。
一陣馬蹄聲傳來，馬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是慧娘。
她撐著傘緩緩而來。
“阿野，宋姑娘既然已經出家，以後由我照顧你。”說完，挑釁般的看了我一眼。
那些陸今野與慧娘偷情的畫面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第一次，慧娘來找我，我熱心接待，結果她故意露出了脖子上的吻痕，跟我說陸今野昨夜累了，直接睡在了她的房裡，希望我不要介意。
第二次，我與陸今野在一起練字畫畫，她又找了個理由把陸今野叫走，回過頭來又來跟我炫耀，說陸今野離不開她。
這些，都是我這個呆板的女人給不了的。
“哼，宋阿憐，你看你的名字，阿憐，天生可憐，你注定失去所有。你說，我要是生病了，阿野會不會放你的血給我喝啊，聽說，你的血能活S人肉白骨呢。”
我還記得慧娘那副神氣的，
驕傲的表情。
最後的結局，的確如慧娘所想。
當年的陸今野不願讓任何人傷害我，包括命懸一線的自己，但是現在的陸今野，可以為了慧娘，要我的血。
所以，慧娘賭贏了。
6
現在，我不再畏懼看到慧娘露出的勝利的表情，因為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慧娘嬌俏的把頭依偎在陸今夜的肩膀上，想要帶他回府。
哪知陸今野突然一把掐住慧娘的脖子。
“是你，你這個賤人，破壞我和阿憐的關系。我有沒有警告過你，少惹她！”
慧娘一下子喘不上氣，用力的扣著陸今野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阿野，你在說什麼，我沒有…”
“你個賤人，
還不承認。要不是你，阿憐不會出家，我S了你。”
陸今野雙眼通紅，此刻隻想掐S眼前這個女人。
慧娘應該也想不到，她以為的這個勝券在握的男人，會突然想S了她。
我看到慧娘已經開始翻白眼，說不出話了。
“陸今野。”我叫了聲。
陸今野好像如夢初醒，微微松了松手。
“陸今野，你還不明白，與旁人無關，是你親手SS了阿憐，你放了她的血，你讓世間的惡吞噬了她。”
“所以從此，沒有宋阿憐，隻有靜檀。”
陸今野猛的後退，雙眼留下了兩行血淚。
“阿憐，你這是在怪我…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
他隨即一劍刺S了慧娘，而後便想引頸自刎，被墨影及時攔住。
“將軍，萬萬不可啊！”
慧娘的鮮血從身體裡流出，混合著雨水流向了寺廟，神奇的是在流到大門口時，自動的分叉而去。
寺廟不受一絲汙染。
“你又S人了。”
過去，我總跟他說，少S人，為自己積福積德。
但是他的職責使然，為國家守住防線，為百姓護住家園，使得他不得不S人。
有時候是必須要S的壞人，有時候是不得不S的好人。
所以他一直受困於夢魘，夢裡那些無辜的人，全身是血，要找他償命。
我知道他也有他的委屈和無可奈何，所以後來不再多說，隻是默默的多畫些夢魘符。
“阿憐，我不管你是阿憐還是靜檀，隻要你跟我回去，我們好好過日子，我跟你保證，我隻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我，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
陸今野衝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掙脫了下，沒掙脫開。
“陸將軍。世間傳言：小觀音宋阿憐的血能救人，她的肉，能渡佛。我一開始是不相信的，現在想來，或真或假皆在人心。
十年前，我希望這個傳言是真的。因為我看到了你盔甲面具下的痛苦，看到了你悲天憫人的心腸，看到了你為了一個婦孺兒童舍身犯險的勇氣，所以我想，用我的血肉，渡你成佛。
十年來，我也一直抱著這麼可笑的想法，以為自己真的能渡你，高坐佛塔。
可惜，我現在才明白，佛，
隻能渡己，不能渡人。
現在想起，這也是我的一番執念。
阿公曾經說過，我天生佛骨，大自在相，終究會皈依我佛。
而我與你，情非泛泛，不得善終。
那時候我不相信。
沒想到，這十年種種，原來你才是我成佛路上的一道劫。”
陸今野聞言，如驚雷劈過。
他不敢去相信，也不想去相信這一切。
“阿憐，你真的是小觀音嗎”
陸今野喃喃自語。
“阿彌陀佛。施主，佛塔門前，萬事皆空。”
說完，我轉身進了寺廟。
7
後記
“傳言那個少年成名的大將軍陸今野，跟皇帝請辭，
不再當將軍了。
皇帝震怒，直接把陸今野貶為庶民，沒收所有家產。
陸今野如今一貧如洗，天天在還新寺門口直愣愣的發呆站著，要麼就是求僧人進門呢。
說來也奇怪，還新寺一直主張的眾生皆平等，誰人都可以進廟參拜祈福，乞丐也可進內，偏偏把陸今野，這個前大將軍，拒之門外。”
這些都是市井上的說書人所傳出。
久而久之，就一直在百姓之間流傳。
大家都不明白，好好的微風大將軍不當，天天跑去寺廟幹嘛。
“將軍，今日宋姑娘還是不願相見。”墨影在身邊，稟告著。
“我現在已不是將軍，你也不必每日在我身邊，你走吧。”陸今野想讓墨影離開。
“將軍，
您在我心裡，永遠是大將軍。是您，當年把我從匪徒手裡救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您去哪，我一直在您身邊。”
墨影跪在陸今野身邊。
陸今野望著99層臺階上的還新寺，嘆了口氣。
“她不願見我。那我便日日來，跪在門口，總有一天，她會願意見我。”
陸今野好像找到了讓自己心安的辦法，說完，便跪在了寺廟臺階下。
這一跪，一堅持，就是一年。
這一年，我聽廟裡的小和尚說起這些事，一開始，這些小和尚還興致勃勃的說，這陸大將軍不知能堅持多久，肯定堅持不了幾天。
因為他跪在門前中央，每日進進出出的香客，僧人都看得見，剛開始，一直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一個星期，一個月，三個月，
六個月，一年過去了。
陸今野日日來跪，刮風下雨下雪皆不停止。
漸漸的，那些闲言碎語便沒了。
我一直沒出去看過他。哪怕我知道，他一直在。
我現在最開心平和的事，就是日日早起吃齋飯，聽阿公講佛法妙經，在這潺潺的念經聲中，我也找到了自我平衡。
我漸漸也觸摸到了佛法境界，享受其中。
紅塵前事，感覺已經離我很遙遠了。
“靜檀師姐，外面有一個叫墨影的人來求見，嗯，很是著急的模樣，說求您一定要出去。”
墨影？他居然還離開，一直跟在陸今野身邊。
想來也是，墨影就是從小被陸今野救下來的，論忠心耿耿誰也比不過他。
“嗯，知道了。”
我準備出去見一下墨影，
我知道，他肯定也是為了陸今野而來。
一年了，夠久了。
“墨影，你找我。”
“宋姑娘，求求你，救救將軍吧，他要不行了。”
我沒反駁他對我的稱呼。
“他在哪？”
墨影看我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也呆愣了一下，忙說帶我去。
我跟著墨影穿過一片貧民窟，來到一個破敗的小院子裡。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貧苦的百姓，直接癱倒在這個貧民窟裡，他們有的是生病了看不起病的人，有些是天生的命苦人。
天子腳下，何不食肉糜的人常有，而更多的是，被掩蓋在陽光下，那些廢墟裡的百姓。
他們活不出自己。
我雙手快速轉起佛經，
感到一陣悲哀。
“到了，宋姑娘。”
打開滿是灰塵的門，映入眼簾的是躺在木架子上，沒有生氣的陸今野。
我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陸今野。
上前看了看他的情況，臉色已有清灰之氣，估計是活不了多久了。
“阿彌陀佛。”
我閉上雙眼。
“宋姑娘，我家將軍還有救嗎？”
墨影小心翼翼的問著我。
我轉過身，隻說了句，“盡力而為。”
我讓墨影三日後來還新寺取藥。
三日後，還新寺的許多小和尚一趟一趟的把藥罐抱著，往貧民窟跑去。
他們都眼含熱淚，整張臉漲紅。
小院內。
“墨影，墨影。”
“將軍，您醒了。”
“我這是怎麼了？前兩日還感覺身體無力，將S之氣，現在竟好多了。”
墨影無言了一會，才咬著牙說，“是宋姑娘。”
“她，她怎麼了？”
“宋姑娘，舍身了。她用自己的血肉，救活了這貧民窟數十的百姓。”
“她圓寂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