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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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書生臉色慘白,喉頭一哽,噗得吐出血來。


 


溫熱甜腥,紅得刺目。


 


神識驟然發出尖嘯,悽厲至極。


 


意識到說了什麼的我,頓時驚慌失措。


 


「對不起,我、我不是……」


 


我趕忙帶書生回家,施法急救。


 


但法力依然不聽使喚,任我如何調動都無果。


 


神識圍著書生打轉,卻無法觸碰,隻能眼見他一點點灰敗下去。


 


「……婉兮,對了,我去找婉兮!」


 


她是大夫,她能救人!


 


我匆匆跑了幾步,又返回來。


 


與其找人來不如背著書生過去,還能更快一些。


 


高大卻清瘦的人貼著我的背脊,手臂慢慢擁住,

書生喃喃道:「雲娘,你回來了……」


 


我沒聽清楚,艱難地轉過頭:「什麼?」


 


視線相接,書生眼中的亮光閃爍一頓,嘆息道:


 


「……是你啊。」


 


我愣住。


 


神識忽然暴起,撲向我手背的金印。


 


炫目的光照徹整個房間,片刻後歸於沉寂,一同消散。


 


然後,背上的人松開手臂,驟然增加的重量壓得我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書生,S了。


 


23


 


出門的時候天陰了下來,方婉兮怕落雨雪,催促阿月快些走。


 


阿月面上不耐,腳步倒是沒慢,小聲嘟囔:「明兒才過生辰,今天急著去算什麼。」


 


方婉兮聽罷,

隻當沒看見少女微紅的臉頰,笑著說怪她。


 


「我那竹籃還在綠雲那呢,實在是著急用,這才請阿月姑娘陪我走一趟。」


 


她慣會遞臺階,阿月小聲哼了哼,還是沒忍住嘴角上翹。


 


倆人到了後見院門開著,也沒在意,喊了幾聲沒回應。


 


阿月驀地心慌,松開方婉兮便跑。


 


跑過幼時的石榴樹,跑過院角煮藥的陶罐,跑進小時候被藏起的房屋。


 


然後看見,阿娘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閉著眼睛的阿爹。


 


霎那間,隻覺一陣天旋地轉,風作弄著門嘭嘭巨響,漫天的白被裹挾著吹進來。


 


下雪了。


 


怪不得這麼冷,阿月打了個寒戰,想起自己有件壓箱底的厚鬥篷,正好現在穿。


 


隻是放在哪裡她記不得了,喊人問。


 


「爹……?


 


24


 


又一日,阿月生辰。


 


雪下了整夜,入目便是無邊無際的白。


 


最接近土地的那一層會融化,然後,會有新的重新覆蓋。


 


隻要不停,就會一直存在。


 


就像人S後會入輪回,並不是從此消散。


 


這番話我打了無數次腹稿,卻無法對阿月說出口。


 


她沒有質問我,也沒有憤恨責怪,她隻是很平靜地燒紙,磕頭。


 


拂去墓碑上的雪粒,一步步往回走。


 


在空空的靈堂前,阿月又點起火,要燒掉所有看過的書。


 


「別、」我下意識出聲阻攔,「為什麼……這些都是你爹留下來的書啊。」


 


後半句說得艱澀,阿月看著我,眸中閃過一半驚訝,一半恍然。


 


「我早就該明白。


 


她語速和緩,語調平淡:「你們隻有彼此,隻看自己想看,隻在意自己想在意的,其他人,都不重要。」


 


「你走後,爹把我視作你的遺物,你回來了,又把我當成彌補空白的工具,決定你能否心安的判官。」


 


阿月把最後一本書送入盆中。


 


通紅的火光,照不暖她的眉眼。


 


「那個學子重逢時,說了什麼?」


 


她冷不丁地問起,我愣了良久,才從記憶中找出這段。


 


是在藥廬同她講起前塵時的對話。


 


「世事無常,情難善終。」


 


阿月咀嚼這八個字,問我那學子究竟說了什麼。


 


確實無常。


 


學子為攀附高枝拋棄阿娘,將她重又推下泥潭。


 


他做了贅婿,平步青雲,阿娘在畫春臺選花神。


 


再相見時,

遙遙一眼,學子感慨萬千,說:


 


「你沒有變,還是這副樣子,真好。」


 


「……果然不是什麼好話。」


 


阿月一怔,匆匆移開視線。


 


直到紙張都變成飛灰,零星幾點火星被雪撲滅。


 


阿月喚了我一聲。


 


「娘,你能幫我找下那件鬥篷嗎?」


 


她在我震驚的目光中緩緩微笑。


 


「——我想穿著它走。」


 


……


 


鵝黃色,厚實沉重的鬥篷。


 


在她肩上,像一座剛迎來春天的小山。


 


阿月要離開。


 


沒說去哪,也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隻是裹緊鬥篷,半張臉陷在領口的毛絨裡。


 


我給她戴上護手,

是被退回後,換過花樣和顏色的那一雙。


 


「爹和你都是自私的。」


 


阿月隻露出一雙眼睛,「但我不怪你們,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人會是這樣。」


 


「沒有改變,就真的很好嗎?」


 


她留下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一同送行的方婉兮也是沉默。


 


自書生去世後,我們沒有再交流過。


 


「你也會走嗎?」


 


我問她,還記得她說過,是想要遠遊行醫的。


 


「我不知道,你呢?」


 


本該迷茫的四個字,被她說得幹脆利落,反問也理直氣壯。


 


我下意識看了看手背,盡管那裡已經空無一物,但慣性無法立時更改。


 


方婉兮已然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明白一切,快步走到我前方。


 


「不必告別。


 


她說完,再沒回頭。


 


25


 


我回了天界。


 


刻印消散後,法力漸漸恢復,我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永遠失去,心中空落落缺了一角。


 


人間數月,於天界不過幾個時辰。


 


我在府前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酒中君。


 


「我說過,他等的不是你。」


 


我視若無睹,徑自走過,酒中君也不介懷,瀟灑離開。


 


走之前,他轉身作揖,大聲恭賀。


 


「歡迎歸來。」


 


「——綠雲仙子。」


 


回應他的,是無名樹用力甩過的枝條。


 


綠葉安撫般貼上肩膀,親昵地蹭蹭,我抬手,點了一朵花。


 


還是瑞雲殿。


 


細白花瓣不再像先前那般瘋漲扭動,

而是乖巧嫻靜,反讓我不習慣,仿若捧得是個S物。


 


我定定站了半晌,忽地飛身而去。


 


靈山未改,佛祖低眉。


 


我跪坐下首,誠心求問。


 


「佛祖賜下金印,說塵緣了卻,執念消解,金印盛放,我才能歸位。也曾指點過,一切行為,是要看書生想如何,可金印不曾全開,為什麼我卻恢復了?」


 


佛祖隻說了四個字,人S債消。


 


執著的人已去,執念自然消解。


 


可書生因我而S,我卻沒有沾染業果,這又是為何?


 


「解鈴還須系鈴人,本不是你要欠的,自然不由你來還,且你所作為,也將一切推回正軌,更無須承擔。」


 


可我實在困惑不解,滿腦一團亂麻,懇求佛祖明示。


 


靈山鍾聲悠悠,佛祖拈花微笑,一道金光照下,落在我眉心。


 


原來這一切,竟是這般。


 


我本體生於天界花園,化形後做了侍者,以報生養護佑之恩。


 


闲暇時,常在一棵樹下休憩。


 


這棵樹久遠沉寂,又偏僻無名,我心中不忍,便時時澆水養護,也算盡職盡責。


 


直到後來,與酒中君孽緣起,生糾葛,食惡果,被罰下凡歷劫。


 


情劫,九S一生,我不過小小花侍,此罰基本等於魂飛魄散。


 


消息傳遍整個天界,意要眾仙引以為戒。


 


然無名樹知曉後,竟以全部修為向天道求情,換我一命。


 


草本植物修煉得道,本就難上加難,可它卻義無反顧,用的還是「還恩」的名義。


 


我聞言震顫不已,不過職責所在,如何談得上恩情?


 


佛祖卻說,善在心中。


 


「對方既已感恩,

這就是你的功德。它以身相報,也僅僅隻是為你求來一縷機緣。人間自有大氣運者,盡管能相遇,可能否有後續,還是要看自己。」


 


所以,我的機緣氣運之人,就是書生,對嗎?


 


佛祖垂眸又道:「他本身負救世之任,因被你影響,歸隱田園,有負所望,是以被罰壽數有損。而你不止欠他的,還欠天下黎民百姓,萬幸你們孕有子嗣,父S子繼,他的錯漏有人彌補,而此人有你一半血脈,所以,你功過相抵,劫滿歸位。」


 


劫起也是緣起,劫滿,緣卻未完。


 


唯天道恆長。


 


26


 


之後某日,紫薇星爆出璀璨明光,昭示人間有救世明主應運登基。


 


施行德政,賢明愛民,百姓安居樂業,四處祥和繁榮。


 


連靈氣也復蘇不少,許多神仙受天道感召,下凡點撥有緣之人。


 


所有沉寂已久的都重新輪轉。


 


天地人三界相輔相敬,時逢帝王誕辰,天界命百花下凡獻花祝賀。


 


我身為司花,自當在列。


 


一路上聽得都是誇贊感慨,都在說人間繁盛,根骨心境都奇佳的人才層出不窮,連醫仙都下凡收徒了。


 


「聽說,是位女子呢。」


 


「新奇什麼,人間這位帝君不也是女子嗎。」


 


我跟在隊伍中,安靜不語。


 


京城不同以往,新帝上位後遷都向南,雖是冬季,仍然溫暖。


 


Ṱṻₑ既是祝賀,須得有禮,又是帝王,更要尊敬。


 


百花進殿敬獻,按四季開放次序一一上前。


 


我排得靠後,得見階上女帝,身姿端莊典雅,雖鬢發生白,但不改雍容華貴,儀態萬方。


 


她聲音平和,

語調沉穩,並不吝嗇贊美感謝之語。


 


稱牡丹國色芳華,蘭花淡泊高潔,杜鵑風姿絕豔,荷花堅貞高雅。


 


輪到我時,女帝難得前行一步,伸手觸摸。


 


「其色繽紛,其態各異,形韻色香皆備,實乃珍品,令人贊嘆。」


 


言罷,女帝攏袖站直,慢悠悠說,有的花可以食用,有的花能曬幹入藥,還有一些花,可以煮水做茶。


 


「不知此花可作何用?」


 


她凝眸發問,目光溫和柔軟,一如許多年前。


 


我抬手行禮,字句清晰。


 


「——萬種可能。」


 


帝大贊,群臣應和,盛世人間。


 


27


 


此行不必復命,回去時有不少仙偷溜離隊闲逛。


 


我順著京城街道溜達,沿途許多攤販叫賣,

每個都有趣得很。


 


正在糕點鋪子前糾結什麼口味時,忽有所感。


 


凝神去瞧,一絲極細的金線連接,盡頭沒入熱鬧的人群中


 


我被吸引著擠進去,正撞見一杆紅槍凌空翻轉,底下少年伸手一接一送,動作幹脆姿勢漂亮,圍觀人好一陣喝彩。


 


那少年收了槍,笑容明亮地捧著鑼鼓,請大家有錢的捧個場。


 


表演精彩,觀眾自然買賬,走到我面前時,已經是滿當當的銀錢銅板。


 


「姑娘,姑娘?」


 


少年人看到我後笑容一僵。


 


「你你、你怎麼哭了呀……」


 


熟悉卻年輕的面龐慌亂著,我頓時回神,從袖中摸出一把折扇,輕輕放上去。


 


對方眼神疑惑地歪頭,金絲也跟著一顫。


 


「你還好嗎?


 


我抬手摸了下臉頰,摸到一手湿潤。


 


搖搖頭,輕笑:「沒關系的,我隻是……」


 


想起一個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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