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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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扭頭就走。


 


不巧撞上春風,撫動河邊垂柳,我舉著扇子遮擋頭臉,隻覺得啪嗒一下手上一重。


 


「啊!」


 


隻見肥碩青蟲趴在扇上,我驚叫一聲丟手出去,狠狠砸到水面上。


 


漣漪泛出幾圈,仍驚魂未定,書生又不知何時從側邊繞出。


 


他遞上一柄折扇,說送給我。


 


我沒好氣白他一眼:「不需要。」


 


書生慢悠悠開口:「好有氣度的女子,日頭正曬,我見你手中無扇,好心送上一柄,作何發起火來?」


 


這是拿我的話堵我的嘴。


 


真氣得我牙根痒痒,一把拂開他,自己去攤上拿了柄,「東西領了,心意就不必了。」


 


數出十個銅板,也不管丁零當啷亂響,我丟下就走。


 


「不欠你情!」


 


記憶不曾褪色是因為不甚美好。


 


書生面對往事倒是一臉真情實意:「說好了十文錢兩把扇,不給豈非是佔你便宜?」


 


我回他:「欠不欠的先放旁邊,便宜我也不是沒佔。」


 


那扇上題的詩詞被我拿去譜了曲,選花神時唱了。


 


託了他文才的福,我一鳴驚人,成了全京城風月場裡,登臺即盛放的一朵。


 


可謂是風光無限。


 


若真要算起來,十文錢,應是我給少了才對。


 


書生卻搖頭輕嘆,「沒有比這更多的了。」


 


「若沒有你,我現在恐怕早就隨波逐流,面目全非了。」


 


陶罐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夜空也被火燒得一半燙紅一半幽藍。


 


書生說,來京城的路上,也看到過這樣的景象。


 


「我自開蒙起,讀書不曾厭倦懈怠,不說滿腹經綸學識淵博,

但也被先生贊過聰慧敏捷,舉止有方,便一心想著考取功名,報國效力。」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書生念著這幾句,表情和語氣卻是平和柔軟的。


 


「可我沒想到,京城的路這麼難走。」


 


第一次考,他落榜了。


 


本就不是富貴人家,盤纏也所剩無幾。


 


落榜後沒有營生,餓S了還談何再戰。


 


「所以你才會擺攤賣扇。」


 


「不止,我還去碼頭搬貨呢。」


 


書生笑笑,說他結識了許多情況相同的考生學子,大家抱團取暖,總歸是留在了京城。


 


直到我唱了他題在扇上的詞,書生被富家公子尋去做了代筆。


 


「文人騷客嘛,聚在一起大多是喝酒風流,寫詩作詞,你那一首風靡京城,

我也算有了姓名。」


 


聽起來是件好事。


 


書生掀開罐蓋,熱氣撲出來,一團白霧。


 


他招呼大家前來分食,捧上碗後人人都面容模糊。


 


我抱膝坐在一邊等,看他留下最後兩隻碗,才問道:「後來呢,你又考了嗎?」


 


「嗯。」書生拿衣擺包著陶罐往外倒,點點頭,又搖搖頭。


 


「嗯……應該算考了吧。」


 


這叫什麼話。


 


我皺眉,書生把碗遞給我,聲音穿過熱氣也變得含混模糊。


 


「我的卷子上沒寫我的名字。」


 


書生輕嘆:「京城的路,真是不好走啊。」


 


11


 


京城外的路也不好走。


 


天寒地凍,風刀霜劍。


 


腳上的水泡破了又磨起新的,

手指生了凍瘡,以前水蔥似的,現在像霜打的蘿卜,指甲也光禿禿。


 


臉上皴得不敢做表情,一動就仿佛要崩開。


 


但我卻覺得很自在,哪怕摔跤也痛快。


 


就是趴在地上的樣子難免狼狽了些,書生使力扶起我,分享經驗。


 


「那晚大雪,我也是摔了好幾次,才到了尚書府外。」


 


書生撐著我邊走邊道:「本是去尋個機會的,但見了你……」


 


「見了我,突然善心大發要救我。」


 


我截了他的話。


 


書生又搖頭,糾正道:「是報恩。」


 


「你讓我多見了幾年京城裡的富貴風光,而這段時日,又正好使我看清官場名利不過淤泥爛草,如何不算救我出泥潭?」


 


「這一路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回報你,現在倒是有了眉目。


 


「哦?」我好奇了:「是什麼?」


 


「還你幾年京城外的景色,可好?」


 


我沉默了半晌。


 


「……你家這麼遠,要走好幾年才能到?」


 


書生:「?」


 


最後還是走到了初春。


 


我卸下一路而來的負擔,輕快感過了頭反而空落落的。


 


環顧四周,不同於京城的建築街景入目,叫人新奇又恍惚。


 


好似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再沒有遺憾留戀,哪怕立時S去也無妨。


 


書生打了酒來邀我同飲,美其名曰接風。


 


杯中盛著菊花釀,還是特意溫過的。


 


書生晃著酒杯感慨:「花有許多好,能入藥,能做酒,還能做茶,真是叫人羨慕。」


 


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指腹輕敲杯沿,我配合發問:「羨慕什麼呢?」


 


「萬般可能。」


 


書生正色看向我,語氣認真。


 


我被這未曾遮掩的目光燙到,下意識避開。


 


書生家鄉偏南,溫暖許多,春日已初見雛形,杯中酒先一步被吹皺。


 


那年選花神,我當選的便是九月菊花。


 


寧可枝頭抱香S,何曾吹落北風中。


 


「可我不想做花。」


 


我揚手潑了剩餘酒液,酒杯咚的一聲落地,但不及我一句之重。


 


「我要做人。」


 


萬般可能由己做主的人。


 


書生怔住,我卻笑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綠雲,京城人氏。」


 


直到春風打著滾從我們之間掠過,回音姍姍來遲。


 


「浔陵,

明書禹。」


 


……


 


書生撿起杯子,說這是借的要還給店家。


 


我耳根一熱,趕忙拿回來擦拭灰塵。


 


一直到行過街角,書生突然道:


 


「綠雲姑娘,我有個不情之請。」


 


「明公子請講。」


 


「想聘姑娘,兼作我的夫人。」


 


「哦?」


 


我語氣驚訝:「原是我愚鈍了,還以為公子隻奉我為恩人,並無不軌之心呢。」


 


書生搖頭:「慚愧,我一開始也以為自己堪稱君子,然實在心悅姑娘。」


 


「……」


 


「我看姑娘如明月,天地可鑑,絕無虛言。」


 


「好啊。」


 


話音散開,萬物變幻。


 


這卷畫軸展露出最明媚鮮豔的一角,

糾纏相交的紅線堆疊織就,一對龍鳳喜燭,一雙交頸鴛鴦。


 


我溺在這片紅裡,暈頭轉向,隻覺得意識正在從身體中分離。


 


輕飄飄地浮起,又變作畫外人。


 


看著剩下的那部分同書生成親,結發,相伴度日。


 


像一本快速翻動的書,隻在最後一頁重讀。


 


梳著婦人發髻的自己拿起竹籃,走到門口,又回身。


 


順著目光看向屋內,書生倚在床頭,病容憔悴地囑咐。


 


「多加小心,早些回來。」


 


「好,你等我。」


 


我站在門外,那身影越走越近,似一陣風擦過肩頭,嗖的一下,散了。


 


眼前景象也跟著坍塌崩落,褪去暖色的光,露出內裡灰撲撲的現實。


 


還是那間房屋,還是那扇門。


 


走進細看,

布局陳設和記憶幻象中見過的並無差別,隻是物是人非。


 


我隻覺那些畫面擁擠在腦海中,無從梳理。


 


直到聽見腳步聲靠近,才終於一個激靈醒神,猛地回頭。


 


「明、!」


 


明書禹。


 


12


 


「你是誰?」


 


我愣住。


 


眼前人不是所念人。


 


是位少女,正一臉驚疑地盯著我,鵝黃色衣裙緩慢地貼牆移動,有些眼熟。


 


好像是書生的女兒,名字一時想不起來,又因為沉默太久,叫她更加警覺,厲聲質問: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


 


她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摸到了門邊的掃把,用力甩了半個圓到身前。


 


我不得不後退避開。


 


餘光瞥見又有身影靠近,

疾步衝到了少女身前,以一個保護的姿態。


 


也是位女子,瞧著年長許多,藕荷色衣衫,耳後墜流蘇,出言安撫道:


 


「阿月別怕,有我在。」


 


原來少女叫阿月,倒是很襯她,不知道全名又是哪幾個字。


 


我不合時宜地發散著思緒,誰知她在看清我的樣貌後瞳孔劇顫,似驚愕又畏懼,幾乎站不穩,被阿月慌忙扶住。


 


「方姨,你怎麼了,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阿月,她,她是、」


 


女子錯開視線,嗓音幹澀如沙。


 


「——她是你娘親。」


 


擲地有聲,卻無回音,唯餘兩道視線顫抖交錯,其中阿月最難以接受。


 


我便繞過這句,隻對那女子回話。


 


「你記得我,可惜,我沒有認出你,

抱歉。」


 


剛說完,對方驟然抬頭,細眉緊鎖目光灼灼,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一般。


 


「十五年了,時移世易,人人都有變化,你認不出我也正常。」


 


「我是方婉兮。」


 


她深吸了一口氣,許是想要平復下急促的呼吸,但效果不佳,反倒越發面色漲紅。


 


我請她坐下緩緩,阿月反應更快,攙她到桌邊,手撫著後背順氣,隨後又倒了水來,動作利落手腳麻利。


 


甚至還抽出空來瞪了我幾眼。


 


天可憐見,我是想搭把手的,隻是不太熟悉,反而幫倒忙。


 


方婉兮拍拍阿月的手,勉強提起嘴角。


 


「我沒事,」她轉向我,喚了一句,「綠雲。」


 


果真是舊相識。


 


「你一去無音訊十數載,叫留下來的人日夜惦念,不敢忘,

不能變,怕你回來時認不出。」


 


「但我到底是俗人,有生計冷暖要思慮,柴米油鹽要考量。阿月幼時體弱總愛生病,藥湯米湯輪著灌,一路跌撞摔打有驚無險長大,倒也不算辜負你、」


 


一席話說到這,方婉兮面色緩和不少,頓了頓又接上:「你瞧過,也可安心了罷。」


 


我暗暗算過,阿月應當十六歲,最少年之時,全身上下都沒有缺食少穿的痕跡,看得出被照顧得很好。


 


方婉兮沒等我回應,又撿了幾件事來說,無非是近些年的變化。


 


大到房屋翻修,小到茶具換新。


 


我扭頭去看,桌上的壺和杯子不成套。


 


青花瓷的壺邊臥著兩隻白瓷杯,還有一隻在方婉兮手上。


 


「原來的摔壞了,才添了新的,可剩下的那個高度顏色都不相合,索性全撤了,隻留下壺。


 


白瓷純淨,青花繁復,單湊一起不順眼。


 


可方婉兮將三隻同時靠近,卻又似天生一組。


 


「雖是舊壺新杯,但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便一直用著。」


 


她挽袖又斟一杯,見我擰眉不接,反倒一愣,「你,你若是想之前的,我叫阿月找出來,不好怠慢了……」


 


此話一出,總算是叫我聽出哪裡別扭了。


 


我立時站起,伸臂越過桌面拉起方婉兮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你摸,是熱的。」


 


「我不是鬼。」


 


言下之意,不必如清明上墳一般述說匯報。


 


掌下手指微動,正觸按到我溫熱軟肉,方婉兮表情愣愣,對上我一臉坦然,沉寂幾息後,猛然尖叫起來。


 


「你放開方姨!」


 


阿月用力推開我,

桌子被帶動移晃,但無人顧得上。


 


「什麼娘親、鬼不鬼的,我早就當你S了!」


 


13


 


鵝黃色衫裙的少女三兩步到了我身前,恨不得揪著領口把我丟出去。


 


從初見到現在她終於肯正眼看我,卻是怒目圓睜,其中火焰灼燒,喧囂而出。


 


「你既已走了,還回來做什麼,既然能回,當初遍尋不到難道是故意為之,隻把人當傻子耍弄罷了!」


 


阿月步步緊逼,字字憤恨,瞳孔中燒不盡的,轉而沸起兩泓泉,燙得人直發抖。


 


「你不必解釋,我也不願聽,你隻需知曉,我不稀得你這個娘親,若還有點良心,就自己走,但你要真厚著臉皮,我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趕你出去就是!」


 


話落用力一推,我正巧退至門邊,竟真被她推得腳下失衡,向後跌去。


 


「小心!


 


熟悉的聲音伴隨疾步而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反倒是抓了個空的手背霎時間一涼,刻印陷進骨肉裡,掙動著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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