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星期之後，我發現賬號下的評論區開始出現這樣的評論：「曉曉，這真的是你弟弟嗎？」
他們還艾特了一個賬號「童模曉曉的光耀弟弟」。
我點進他的主頁，果真是我媽記錄的肖光耀的日常。
我隨手點開了一個，是我媽拍攝她給肖光耀做一桌大餐慶祝他小升初畢業的視頻，視頻裡肖光耀吃得喜笑顏開，而那時的我吃了兩口就被勒令到樓下跑步。
她說要送兒子去兩萬一周的課外拓展夏令營。
視頻裡肖光耀黑著一張臉，我媽笑著對鏡頭說，孩子不懂媽的苦心，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了。
她分享肖光耀在微信裡問她要錢，他剛說了一句「媽，我想要點錢」，我媽二話不說就轉了兩千，截圖配的文案是：「誰說男孩要窮養？我兒子是天之驕子，
媽媽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
可我問她要錢時，她要麼說「你哪有那麼多要花錢的地方」來搪塞我，要麼是在了解我用錢的詳細用途後罵罵咧咧地給我幾張紅鈔票，並且還要再三強調多退少補。
評論區有不少因為我而跑來罵她的網友，也不乏新來的看客。她們同樣生養兒子，產生了很多共鳴，紛紛留言自己養育兒子的心得體會。
她的粉絲數在持續上漲。
我不知不覺刷完了她的視頻，摸了摸臉，一片湿潤。
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們不愛我，我以為我做好了足夠的準備，能夠鐵石心腸地離開他們，可當我真正面對我媽對我和肖光耀截然不同的態度時，我還是忍不住落了淚。
我的委屈化作憤恨，每天晚上我都堅持看我媽更新的動態。
我越看越是想要加倍努力地學習。
他們越是不在乎我，
我就越要活得好，要比他們好上一萬倍。
直到有一天，我媽發了一條動態，她對著鏡頭哭訴肖光耀在學校被人欺負了。
17
肖光耀在學校本就不討人喜歡，這我是知道一些的。
就看他在家裡趾高氣揚、鼻孔看人的樣子，也知道他在學校怎麼對待別人的。
他在家當慣了皇帝，可出了這個家誰能真正拿他當寶？
他一天到晚身上掛滿名牌，炫耀家裡有錢就算了，還三天兩頭瞧不起家境不好的同學。
我聽同學說，他在隔壁學校嘲笑一個農村考上來借住在親戚家的女孩，說她每天晚上不知道住在哪個老男人家裡……
他輕輕松松地給人潑髒水，以為人家就認了。
可是被造謠的女孩並不願意被他欺負，不僅告訴了老師，
還把這件事宣揚得全校都知道了。
女孩家庭條件不好，但學習刻苦成績拔尖，學校就指著拿她當宣傳材料，還邀請了電視臺記者過段時間來採訪，可寶貝著。
這件事查清楚了來龍去脈，純屬子虛烏有，肖光耀小小年紀空口造黃謠。
他被學校通報批評了。
本來和弟弟勾肩搭背的那些少爺也樹倒猢狲散，不願意惹一身騷，都不和他來往了。他鬱悶得很，回到家就對我媽發火。
一下嫌我媽做的飯不好吃，一下說我媽給他找的營養師「頂個球用」，還說我媽給他報的補習班是狗屎，教的東西狗屁不通。
我媽被他罵得委屈地哭了，卻不忘開起了直播。
她哭得斷斷續續：「兒子，媽媽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可以對媽媽這樣……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媽媽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媽媽給你的都是最好的東西，
都是那些人不好，他們欺負你，你就把氣出在媽媽身上……」
直播間的人來了又走，起初隻覺得獵奇，後來便覺得沒勁了。
是啊，斷了我這棵搖錢樹，最近她截圖的轉賬都從五千縮水成五百。
大家來看她，本就是圖個獵奇。
花天價養出一個廢物兒子，在網上還算稀奇。
可沒錢的人寵壞一個兒子，卻是隨處可見的故事。
她哭訴的直播最後隻剩下幾個觀眾。
我默默退出直播間，釋懷地笑了。
18
沒了收入來源，營養師是請不起了，一個接一個的夏令營特訓班當然也要停了。
就連原來的課外金牌補習班也都斷了。
我媽開始在網上變賣家裡的東西和她以前買的名牌來支撐家裡平時的花銷。
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香奈兒、LV，都是我在大太陽底下站得眼冒金星換來的。
前世，託肖光耀的福，我雖然不玩遊戲，卻知道熱門遊戲是幾月幾號更新。
因為那幾天，通常就是我工作最密集的日子，要從早到深夜拍得累S累活。
我賺來的錢被我媽統統收走，借花獻佛地充進了肖光耀的遊戲賬號。
肖光耀大手一揮，幾千塊錢就隻在遊戲世界裡砸了個聲響。
他愛在同學堆裡炫耀，隨手給「小弟」們買個遊戲皮膚，身後就烏泱泱地來了一幫「好友」。這就是肖光耀獲得成就感的方法，樂此不疲。
沒錢充值，身邊人因為造黃謠的事離他遠去，他著急上火，對我媽大發脾氣。
肖光耀其實人很聰明，但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
本來還能擠進年級前 100 的成績全靠一對一金牌輔導吊著，
這下沒了補習，他的成績狠狠栽了跟頭，掉到了年級 500 名開外。
他把這一切都怪到了我媽頭上。
都是因為我媽沒本事，沒看好我這棵搖錢樹，讓我生生跑了，家裡才會沒錢。
我走的那天，他倚在門邊幸災樂禍。
怪天怪地怪父母，就是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19
時間過得很快。
轉眼我要高考了。
雖然經歷過兩次人生，但高考對我來說還是很陌生。
姑姑為了我，還是放棄了去國外讀研的機會，在國內重新考研，畢業後留在了本地的大學當老師。
她親自輔導我學習，知道我最喜歡生物，還聯系了她們學校生命學院的導師，讓我課餘時間跟他們一起跑野外做實驗。
她也沒再談戀愛，反倒是利用下班後的時間發展了很多業餘愛好。
這麼多年，我媽來找過我幾次，都被姑姑擋回去了。
她常常在微信裡向我訴苦，說肖光耀不聽話，還是我比較乖，是她的小棉袄。
我從未回應。
高考前一晚下了暴雨，雷聲滾滾，要將天劈開似的。
我從小就怕打雷，再加上高考臨近的緊張，我在床上抖得根本睡不著。
姑姑敲了門，進房陪我睡了一夜。
她像我在故事書裡看到的媽媽一樣，輕拍著我的後背，哄著我：「不怕不怕，快睡吧，姑姑在呢。」
我漸漸睡著了。
連著兩天的高考都是晴天。
高考順利結束，姑姑在考場外送了我一束花。
她說為了慶祝我順利高考結束，要帶我去吃好吃的。
我坐在副駕，點開了我媽的賬號。
她剛發了一張截圖。
「我要S了你。」
這是肖光耀發給她的。
20
上一世，肖光耀好歹上了市重點。
而現在的肖光耀隻讀了個中專。
他不學無術，整天混跡在外，又花錢大手大腳。
這次他又問我媽要錢，但家裡值錢的東西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我聽姑姑說，前陣子我媽拿房產出去抵押，貸了一些款。
可就算肖光耀現在這樣遊手好闲，他也還是我媽心裡的「光宗耀祖」。
所以她語重心長地給我弟發了一大段話，大意就是：現在家裡處於困難時期，媽媽理解你的情緒，也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家裡真的沒有那麼多錢可以用了。
我弟質問她，那之前給他報的那些補習班的錢是哪裡來的？
我媽說：「對不起兒子，
我把我們家的房子拿去抵押貸款了，還有之前給你買的蘋果 VR，見你隻戴過一次就覺得暈，後來放在倉庫裡也沒有用，就拿去賣掉了。」
我弟罵她：你憑什麼未經允許就動我的東西？
我媽被他嚇得不敢說話，隻發了個哭的表情。
我弟又不依不饒地罵了好幾句。
最後發了那句「我要S了你」。
現在她的賬號已經沒幾個人看了。
大家也早已經習慣了肖光耀對她這樣說話。
寥寥幾條的評論，都在挖苦她花錢養了個廢物。
21
高考成績出了，我的分數上了一本線。
姑姑親自給我選了好幾個學校，都是省外的大學。
我將我早就做好的決定告訴她：「姑姑，我想報考你的學校。」
姑姑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還是搖了搖頭：「姑姑希望你讀外省的大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最後，我報了北京的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這天，我聯系了我的初中班主任王老師，請她吃了頓飯。
分別前，她脫下眼鏡擦了擦淚，告訴我：「曉曉，老師就知道你是好樣的。」
我抱了抱她。
三年前，她對於我來說是個貨真價實的大人，高大可靠。
如今我都快比她高了。
我再也不是前世那個瘦弱細小的童模曉曉，這一世我健康聰明，是準大學生肖曉。
回家後，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我弟S了人。
因為同學嘲笑他拿不出 200 塊錢，他就將人殘忍S害了。
S者被捅了十幾刀,家屬在派出所揚言要讓我弟一命換一命。
我和姑姑趕到的時候，
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我媽。
我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狼狽的模樣。
前世,我生病住院乃至快S的時候,她都是妝容精致的，挎著名牌包踩著小高跟出現在我面前。
但現在,她的名牌包早就因為供我弟開銷而變賣。
此時的她,腳上穿著一雙磨得很破的平底鞋，頭發散亂著,雙眼無神。
在我出現後，我媽眼睛裡閃過一點亮光,卻又很快消逝。
我繃斷了她心中的最後一根弦。
她想站起來卻又支撐不住，跪著抓住我的衣角，終於放聲大哭：「曉曉，怎麼辦呀？光耀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爸剛跟我離婚，他就S了人。曉曉,媽媽隻剩你了。」
我冷冷地掰開她的手,說：「媽媽,這都是你自找的。
「你早就已經失去我了。」
我在來的路上,
腦海裡反復預演了好幾遍,等見到我媽,我該如何嘲笑她失敗的人生,她養育出的S人犯兒子。控訴她對我的不公，對兒子的溺愛讓她落得如此下場。
可真的看到她以後,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軟,而是我發現,我早就釋懷了。
所以我不恨她前世區別對待我和肖光耀,也不在意她是否會因為我的控訴而懺悔。
媽媽，原來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不在乎。
22
我爸再婚了。他從沒關心過我，有了新家庭後更加不會認我這個女兒。
不知道姑姑用了什麼方法,將我過繼給了她。
我也再沒聯系過我媽,更不關心肖光耀何時出獄。
他們仿佛隻是在我這一世的生活中打了一個轉，隨後像縷煙一樣飄向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研究生畢業後，我經過導師推薦，成為一名植物園講解員。
我每天穿梭於各個樹木花草園中,聽著它們竊竊私語,看著它們慢悠悠地長大。
工作之餘,我還擔任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志願者，幫助有需要的婦女兒童解決家庭問題。
「童模曉曉」的賬號也一直在更新著。
隻不過賬號內容不再是童模的日常，而是做成了法律科普賬號,希望能幫助更多的未成年人捍衛自己的權益。
一天，姑姑領著一隻小花貓進了家。
我見它可愛，摟它起來想好好逗弄一下,突然感覺它好像似曾相識。
我回頭看廚房忙活著的姑姑,她正熟練地打開剛買的貓罐頭,舀進盤子中。
我放下貓，走到姑姑面前，好奇地問她：「姑姑,你當初為什麼幫我呢？因為看我可憐嗎？
」
姑姑的手停頓在半空中，對我笑了一下，回答說：「這是個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