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微弱的燭火躍在燕度眼底,那裏,有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昨日去瞧了王妃,她說,她知錯了。」
燕度愣了一瞬,「哦,那讓她自己個兒來說。」
「她被關著,沒法親自來說。」
燕度又嗯一聲:「那孤便當沒聽過,阿元以後,不要提她了。」
涼風驟起,燕度在我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一切都似乎變得不對了。
22
「燕度不對,真的不對!」
「從前他那般在乎齊莞,昨日我都說她認錯了,他居然一點低頭的意思沒有。」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還記得之前有一次他被齊莞趕出來,喝了好多酒,我勸說 他,和親王剛戰死,按理說,此時跟了國主於齊莞而言,是最好的著落,她越是 不願,倒越是證明她並非趨炎附勢之輩,
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燕度一聽,當即就轉身離去,那才是燕度不是嗎?」
我抓住孫貴妃的手臂,又看向沈妃:「不是嗎?」
兩個嗑瓜子的女人齊齊搖搖頭,表情冷得像是亙古不化的石頭。
孫貴妃又抓了一把瓜子,不在意道:「年輕小姑娘都這麼蠢嗎,竟然信男人有真 愛。」
沈妃嗯一聲:「咱們年輕時也蠢,那時你還日日說先帝後宮女人無數,心裏卻隻 有你呢,你覺得你蠢不蠢。」
孫貴妃一把捂住臉:「此生汙點,本宮那時太年輕了,喝多了才說的蠢話。」
沈妃看向我:「元玉儀,姐姐奉勸你一句,信男人的女人都該死,你別作死成嗎。
「這話她真的沒騙你,你瞧瞧這後宮,統共幾個女人還活著?」
「你知道當初先帝在世時後宮最多有多少嬪妃嗎?
八十多個美人。」
孫貴妃站起身子,站到綠藤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大概想到那段漫長的歲 月,她的神情難得帶了些情緒。
「那時候,先皇還年輕,總是往後宮來,他對每個女人都好。」
「可笑的是,不少女人都覺得自己是他的唯一,對旁人不過是逢場作戲。」
「帝王嘛,要權衡利弊,後宮與前朝牽一發而動全身,輕描淡寫一句無奈,後 宮這些女人便個個飛蛾撲火。」
沈妃也歎息一聲:「那時候大家鬥得兇,攀比著有孕,攀比著下藥。」
「那兩年,偌大的後宮竟沒有一個孩子安然降生。」 「宮人背後裏說我們這些女人狠毒,是狠毒。」
「可不毒怎麼辦嗎?你總得活下去,進後宮的女人半個身子就踏在地獄裏。」
「你但凡有一絲猶豫,
便死無葬身之地。」
「那時,後宮有幾個新來的姑娘,純粹得很。」
「她們愛慕先帝,像是剛入宮的我們。」
「後來,她們陸陸續續死了,死在角逐中,也死在她們愛慕的帝王手裏。」
「倒是像我們這樣無子也無寵的,竟笑到了最後。」
孫貴妃又恢復了常態,拍拍我的肩膀:「我勸你一句,別可憐齊莞。」
「皇室的女人,沒一個簡單。」
23
秋去冬來,宮中的梅花開了。
滿樹花瓣盛開時,下了今年第一場初雪,空氣中飄蕩著清幽的花香,道路上積雪 斑駁。
我裹著狐裘同壽春在甬道上打雪仗。
大隊侍衛騎著馬飛快地從宮門疾馳向書房的位置。
雪球掉在地上,我對壽春道:「出事了。
」
宮中是不許禦馬前行的,除非,戰亂起。
24
我的宮殿被封了。
所有宮人被遣去別處,偌大的宮殿隻餘下我與壽春。
孫貴妃怕我嘴饞,帶著沈妃偷偷來給我送吃的。
她們說,起兵的是雍國,帶兵的人正是裴晏之,他私自撕毀了兩國止戰盟約,與 雍國皇帝撕破了臉,帶兵直搗北冥。
我身為雍國人,又是裴晏之的妹妹,北冥國上下都認為我該為此事負責。
「和親王死後已經無人可帶兵上陣,沒辦法,隻能燕度親自去。」
「你自求多福吧,他若是打了勝仗回來,你會受牽連,可燕度若是護你,興許也 會大事化小。」
「可若是他輸了,照本宮對前朝那些老骨頭的瞭解,你得在城門以死謝罪。
」
入夜,我抱膝坐在柱子前瞧著窗外的雪樹發呆。
「小姐,你怕嗎。」
壽春將厚重的大氅裹在我身上,席地而坐,緊緊靠著我。
「壽春,她們說不該信男人,你說呢。」
「小姐,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若是為了小姐安好,公子不該起兵。」
我輕輕笑了笑,眼前浮現裴晏之神採飛揚的眸子。
「小姐,你還笑,你都要死了,你不該恨他嗎?」
「原本你們各自安好便罷了,他如今這樣,將你置之何地,無論他輸贏與否,小 姐都會是第一個為他的所作所為祭軍旗的人,咱們這大殿,看似空蕩蕩,實則四 周有不下五十暗衛,隻要前方傳來消息,小姐必死無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我倒覺得孫貴妃她們說得對,
男人就是靠不住,什麼感情,新鮮感過了,說不 要就不要了,女人哪有他們的權勢地位重要。」
我盯著窗外那樹梅花不答話,壽春或許說得對,可是我心裏總是覺得裴晏之不 是這樣的人,他不會無緣無故起兵,也不會置我的生死於不顧。
那個在殺場上連命都不要,拼死也要為我掙一份軍功的人,我不信他會負我。
25
裴晏之不愧是那個桀驁的少年將軍,他的打法如從前一樣不要命。
不過兩個月,他便帶著人馬強勢連攻五座城池。
燕度第一次輸給他並非偶然,他是真的打不過他。
兩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我的宮殿闖進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一個白鬍子老頭,他身後跟著一群侍衛。
他們將我帶去山間,山上積雪很厚,
寒風刺骨,呼嘯的北風在枯木的枝頭掠 過,發出陣陣野獸般的尖嘯。
我被他們帶上山頂,舉目望去,但見蒼茫大地銀裝素裹,一片雪白,刺目的光芒 讓我微微閉了閉眼睛。
「將她綁在樹上,所有人埋伏到四周,隻要裴晏之敢隻身前來,定要他今日埋 在這蒼茫山。」
又有侍衛疑惑地問老者:「輔國,那裴晏之兇名在外,自己的命都不要,他會在 乎區區一個女人的性命?」
老者仰頭歎息一聲:「這就要看,天是否要亡我北冥了,若那些美人的消息無 誤,他會來的。」
漫天的陰霾籠罩著老者,他盯了我片刻,然後徐徐下跪,身後的侍衛跟著跪了一 地。
「臣等與娘娘並無仇怨,隻是國破之際,不得不兵行險招。」
「今日若裴晏之前來,
臣等定會將他誅殺當場,不讓娘娘受分毫損傷。」
「若他不來,來日,破城之時,我等皆以命償還娘娘今日之辱。」
山間有一株梅花迎風獨立,我嗯一聲,輕聲道:
「我那丫 頭,大人可否饒她一命。」
老者愣愣地抬頭:「自然。」
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從裴晏之起兵開始,我的命便已經別在腰上,既然已成定 局,自己又無力掙扎,能護住壽春也是好的。
26
我們在雪山上等了三日,寒風肆虐,我凍得早就沒了知覺。
睡睡醒醒間,我又夢到從前在侯府的日子。
就是一間窄小簡陋的柴房,卻讓我與裴晏之度過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那時的我們還懷揣夢想,他想做官,建府邸,許我榮華富貴,
一世無憂
我想長大,離開侯府,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其實,都是些很簡單的美夢,隻是都未曾實現罷了。
睡夢中,我夢到身披戎甲的裴晏之。
我告訴他:「我不怪你,你也別來。」
「這條命,我還你。」
夢中的裴晏之搖頭,那個執拗的桀驁少年沖我大咧咧地笑。
「說什麼傻話呢,小爺勇猛無比,絕不會做以女人換前程的孬種行徑。」 於是,他來了。
於蒼茫天地間,一身紅鎧甲,一支紅纓槍,一匹紅色大馬,隻身一人,向我一步 步走來。
霧氣迷蒙了我的眼睛,落下來,卻凍在臉上。
裴晏之看著我,一步步往山上來,劍從四面向他射去,他左擋一下,右擋一下, 竟也打落了大部分的箭。
可他到底隻有一雙手,又因疾馳而來,手腳有些僵硬,臉凍得很紅,停頓間,便 有箭猛地射進他的身體。
「裴晏之.…你走….」
我用盡力氣嘶喊,因為幾日不吃不喝,又凍得厲害,聲音像是嘶吼的猛獸,難聽 得很。
裴晏之愣了愣,堅定地繼續往前走。
他的聲音比我有力量得多,哪怕身邊劍氣如虹,他仍舊氣定神閑。
「元玉儀,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受了欺負也不給小爺來信。」
「若小爺早知道這些畜生如此欺負你,小爺早就打來了。」
他一邊用力揮舞手中的長纓槍,擋住大部分的箭,一邊邁著大步子往前走。
「小爺早就說過,這世上,小爺才是待你最好的人。」
「明知自己沒本事,
就該安穩待在京中等著小爺,偏偏要答應和親。」
「瞧瞧你把你自己折騰成什麼蠢樣子了。」
「元玉儀,你那些身家,小爺都替你要回來了,就放在小爺為你建的新府中。」
「對了,你還不知道,那老娼婦死了,原本小爺打算再折磨那老匹夫幾年。」 「可哪知,你在這過得不好,來之前,小爺一刀結果了那老匹夫和他那蠢兒子。
「小爺便是回不去,他也別想好好活著。」
「元玉儀,小爺答應你的,都做到了,府邸建得漂亮,隻差你住進去。」
「你呢,跟不跟小爺走。」
他身上的箭越來越多,血順著他的盔甲落入雪中,像是盛開了滿地梅花,可他一 步不曾後退。
我又想起那小將士說的話:
「裴小將啊,
每一次上戰場,都像是赴死一般,一點不拿自己的命當命。」
如今真的見到了,才知道,這些年,他究竟受了多少苦。
我哭得撕心裂肺,可四周的箭矢卻越來越多,那些人不敢跟他正面迎戰,隻敢躲 在四周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