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佳時間，是楚眀釗生辰這天。
9
小院裡來來往往很多人，都是朝中與楚眀釗交好的官員送來的賀禮。
楚眀釗穿了一身紫衣，靠在輪椅上，風華絕代，鄭重的交給我一個盒子。
“雖說今日是我生辰，但我很想將這個禮物送給你，素素，打開看看，這是我親手做的。”
盒子掀開，裡面是一大一小兩隻紅玉镯。
大的是楚眀釗的尺寸，小的則適合我。
我心神一震，抬眸看向楚眀釗。
他柔柔的朝我笑。
“素素，你曾說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從此以後，我的生辰便是你的生辰，你我同生共S，此情不渝。
”
“生辰快樂，素素。”
楚眀釗這番深情表露，讓我又恨又痛。
恨他為什麼愛我還要傷害我，更恨他在我決心離開時，又一次用情來綁住我。
明明我已經做好了準備，就在今晚離開。
可是當我將那碗參了迷藥的杏仁酥送到楚眀釗唇邊時，想到他對我的祝福，指尖止不住發顫。
楚眀釗一把捏住我的手，笑。
“素素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杏仁酥裡下了毒。”
我肩膀一顫，剛想說什麼，就見他已經就著我的手，將杏仁酥吃了下去。
“說起來，素素那次給我做的杏仁酥，等我回去後都涼透了，一想到素素歡天喜地等著我回來，卻被拉去挨了板子，
我就心如刀絞。”
別說了。
“不過雖然涼了，還是很好吃，我都吃完了，隻可惜那時素素不在我身邊，沒有喂我。”
別再說了。
“素素，我真的好想一輩子都能吃到你做的杏仁酥。”
眼淚落下，我捂住他的嘴。
“別說了，楚眀釗。”
楚眀釗沒有掙扎，隻是一眨不眨的看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牢牢記在心上，一輩子都不忘記。
我們僵持了許久，楚眀釗終於開始困了。
迷藥的藥效在發作。
我松開手，他困倦的伸手抱住我的腰。
“素素，陪我休息吧。”
我總覺得楚眀釗什麼都知道，
可他偏偏什麼都沒說。
直到他徹底睡過去前，才低聲開口。
“素素，我愛你。”
看著他平靜的睡顏，我捂著嘴，泣不成聲。
邵業自窗外翻進來，拉住我。
“素素，你……後悔了嗎？”
我擦幹眼淚，堅定搖頭:“不後悔。”
前日，邵業託人給我偷偷傳信，說了楚眀釗如今在朝中的情況。
皇帝收到了許多彈劾楚眀釗的折子，已經打算找個由頭把他壓進大獄，逼他跟外族公主成親。
滿朝文武都同意這門親事，因為他們都不願意自家娶個外族公主，來日被皇帝猜忌通敵賣國。
所以那個公主嫁給楚眀釗，是最好的結果。
我最後看了眼楚眀釗，感覺連呼吸都在疼。
“後會無期。”
10
我跟著邵業，先去了侍郎府上。
見他換上嫡公子的裝束，我才忍不住問他，當初為什麼要假扮馬夫。
邵業一頓，抬頭看向我，神情赧然。
“你……不記得了？”
換上貴公子裝束後的邵業，同馬夫形象截然不同，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劍，鋒利又充滿攻擊性。
我不懂他的意思，卻隱隱覺得，穿著貴公子衣服的他，讓我很熟悉。
邵業沒賣關子:“素素，我們以前見過的。”
當年我還是個無家可歸的乞丐，因戰亂跟著流民逃亡。
半路上，我離開人群去如廁，見到了一身是血的邵業。
當時他被人追S，歷盡艱險才保下來一條命，卻差點被餓S。
我將自己身上唯一的半塊饅頭給了他，才讓他能活下來回到侍郎府。
邵業摸摸頭:“後來我找了你很久，得知你將自己賣做奴隸，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知道買你的人牙子是誰，結果人牙子說，你成了楚府楚眀釗的丫鬟，我晚了一步。”
因此，邵業就也想了法子，化作一個馬夫，暗中關注我的一舉一動。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素素，我心悅你，也感激你，所以當我知道楚眀釗欺負你的時候，隻想帶你走……希望你別恨我。”
我搖頭。
邵業一片赤誠之心，
我感激他還來不及。
他也知道楚眀釗對我執念深重，擔心我現在離開，還是會被楚眀釗找上門，於是便要我暫時留在侍郎府。
不過不是以奴才的身份，而是以表小姐的身份。
他將我救過他一命的事告知父母，侍郎大人及其夫人當即就認我為幹女兒。
邵業沒有反駁，在認完親後，私下同我說。
“做不成夫妻，能和你做兄妹也很好。”
我在侍郎府被仔細呵護起來，慢慢忘掉那些不愉快。
可是等楚眀釗要成婚的消息傳過來時，我還是心頭一痛，大病了一場。
邵業心疼的問我:“要不要再見他一面，也好光明正大做個了結。”
我三思後，搖頭拒絕。
見面也無濟於事，
隻會徒增傷感。
我不斷告訴自己，離開楚眀釗是對的，這樣他就不會因為我而受皇帝責罰，甚至喪命。
隻要不看不聽就好了。
可我沒想到，一年後，我竟然會因為此時的決定，痛徹心扉。
11
皇帝身邊的太監，將我帶進皇宮的時候，我想過會是因為楚眀釗，卻沒想過，是因為楚眀釗要見我最後一面。
一年不見，他消瘦的不成人形，手上還戴著他做的那個镯子，同我手上的是一對。
皇帝負手嘆息。
“人我幫你叫來了……好好道別吧！”
整個大殿，隻剩我和楚眀釗。
我怔在原地，完全不敢靠近他。
怎麼會這樣呢？
楚眀釗怎麼就要S了呢？
他才二十歲，離四十歲還有很遠一段距離，明明還能活很久。
然而，楚眀釗躺在躺椅上，眼下青黑，面如金紙，眼看著確實要不行了。
可等他眯著眼瞧見我後，還是露出來一個笑，朝我伸手。
“素素……我好想你。”
一句話，瞬間讓我崩潰。
我連滾帶爬跑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哽咽的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隻想你好好活著！我隻想你好好活著啊！”
楚眀釗笨拙的給我擦眼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原本，我也想著此間事了，找到你，多陪你幾年……誰知道，
我竟然連多陪你一年都做不到了。”
我哭的看不清他的臉，不斷搖頭。
楚眀釗的身體，隻要好好養著，其實也能和常人無異。
但他偏偏娶了那個異族公主。
異族公主得知自己要嫁給他這樣的殘廢，心生怨恨，便偷偷對他用了蠱毒。
此蠱無解，異族公主也已自盡，堅決不肯交出解蠱的方法。
楚眀釗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能解蠱。
隻能等S。
“一開始，我不想讓你知道，想著要是悄悄S了，你也不會太難過……可我忍不住，素素。”
我埋在他懷裡大哭，再多眼淚，也救不回楚眀釗。
他摸著我的發嘆息:“見你這般，我又有些後悔……不過，
若是能讓你一輩子都記著我，忘不掉，那也很好。”
楚眀釗平靜的不像將S之人，還有心思問我和邵業相處如何。
得知我們成了兄妹，他還嘲笑邵業沒用，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追不到。
“虧我還給他寫信支招，讓他將你救過他的事告知父母，再幫你削去奴籍，就能跟你在一起。”
我一愣，這才知道，楚眀釗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為我認真考慮了後路。
楚眀釗的神情落寞下去。
“縱然我不願承認，邵業也的確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我原本想著，我若S了，你也別想獨活，但仔細想想……還是舍不得。”
我感到他的力氣在一點點消失，
心中升起莫大的恐慌，牢牢抓住他的手。
“不要！楚眀釗！別離開我！”
楚眀釗雙眼湿潤撐著最後的力氣，微微一笑。
“素素，好好……活下去。”
12
我至今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大殿的。
隻知道楚眀釗咽氣後，我也不想活了。
人人說，殉情是件蠢事。
而我就想做那個最蠢的人。
若非邵業趕來攔下，我可能早就用楚眀釗的匕首，抹了脖子。
他救下我，還讓我看楚眀釗給他寫的信。
信上交代邵業，要他好好照顧我一世安康。
我心中大慟，暈了過去。
再度清醒的時候，
楚眀釗已經準備下葬了。
我在他的喪事中，把整個朝堂的達官貴人見了個遍。
他們逢人就朝我拱手說“節哀”。
我這才知道，在那個公主S後，楚眀釗求皇帝給我和他賜婚，還將我們的名字寫在了同一個戶籍上。
雖說沒有拜天地，可按照本朝律法，我已是楚眀釗名正言順的妻子。
我看著他讓老夫人給我的傳家寶，還有他那些數不清的財產，又哭又笑。
楚眀釗，是天底下最笨的男人。
老夫人也直嘆氣，人一下子蒼老許多。
除了傳家寶玉镯之外，她還給了我一個盒子。
“這些都是明釗在中了蠱毒之後，寫給你的信，一年一封，到他四十歲為止。”
我接過盒子，
鼻尖酸楚，眼淚再度落下。
楚眀釗，想讓我帶著他的份一起活下去……
我獨自一人，守著楚眀釗的舊物，在他的院子裡待了很多年。
他的東西，我一樣也沒動，仿佛他還好端端活著，陪在我身邊。
邵業曾於心不忍，說我大好年華，不必守著一個牌位度日。
“我要去北地任職了，素素，若你願意……”
沒等他說完，我便輕輕搖頭。
“邵大哥，你很好，祝你一路順風。”
有了侍郎家表小姐的身份，我這一生順風順水，沒受過什麼委屈。
邵業深深的看我一眼。
“素素，保重。”
而後策馬離去。
又是一年杏花時節，我提著一籃杏仁酥去看楚眀釗，在他的墓碑前，打開了他給我寫的信。
“鄭懷素，見信安。”
“最後一封信了素素，真可惜，我隻能陪你到這裡……對不住，我太自私，用這種方式困了你一生。”
“今日起，你自由了。素素，天地浩大，代我多去走走看看吧。”
“願你百歲無憂。”
風吹起，杏花落。
我在楚眀釗的墓碑前慢慢合上眼。
沒有他的一生，何談無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