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每一次打胎，身上就多一個陰魂。
弟弟出生的那天，我看著我那五個沒機會出生的妹妹吞掉了弟弟的靈魂，輪流佔據了弟弟的身體。
1
我的出生是幸運，也是不幸的。
幸運的是我媽懷我的時候，為了提早知道我的性別，不去靠科學的方法，而是去找神婆求卦。
沒有真本事，靠揣摩人性坑蒙拐騙的神婆收了我媽的錢，指著她的肚子，說她懷的是個男娃。
我媽得了神婆的準信，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重男輕女的奶奶和爸爸，如願過上孕期被婆婆伺候、老公疼惜的好日子。
而媽媽這種好日子，在護士抱著我，告訴等在產房外的奶奶跟爸爸我的性別後，就到頭了。
以上，能出生是我的幸運。
但出生性別揭曉的那一刻，則是我不幸的開始。
當初我媽懷我的時候，爸爸和奶奶都以為我是男孩，可勁地給她補身體，就怕我在我媽肚子裡缺少營養。
因此，我出生的時候，足足有十二斤。
我媽生我的時候，奶奶說必須要順產，這樣生下來的寶寶以後才會聰明。
媽媽不敢忤逆我奶奶，在產房裡痛得S去活來。
但由於我太大，我媽痛了大半天也生不出來我。
在我快要被憋S的時候，奶奶終於在醫生、護士一次次的催促下，籤下剖腹產手術同意書，我才得以順利出生。
而我媽，則因為這次的生產，身體虧損了許多。
月子裡又因為生了我這個女孩，遭到爸爸和奶奶的不滿，沒有得到良好的照顧，
落下了月子病。
我媽把自己遭的罪都歸咎到我頭上，我出生後她就沒對我好過。
爸爸和奶奶更是把我當成出氣筒，心情不好就把氣撒在我身上。
從有記憶開始，我的身上一直都是痛的，衣服下的皮膚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以上是我的不幸。
2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我四歲這年，我媽再一次懷孕。
他們沒空管我，都一心撲在這次一定要確保生下來是個帶根的，好為陳家傳宗接代這件事上。
鑑於上次被神婆給騙了，本來很封建迷信的他們，決定要投入科學的懷抱，相信 B 超比神婆那張嘴更靠譜。
他們去私人診所，給醫生塞了大紅包，如願以償地得知胎兒的性別。
當我爸媽他們得知我媽這一胎懷的是女孩後，
早上我媽出門肚子還是微微隆起的，晚上臉色蒼白回來的時候，肚子已經扁平下去。
我看著媽媽平下去了的肚子，再看著掛在媽媽肩膀上啼哭的女孩。
我指著妹妹，告訴媽媽，妹妹哭了。
聽到我這麼說，我媽蒼白的臉色更加沒有血色。
我奶奶在一旁也聽到我說的話，不同於我媽的害怕，她眼裡冒火地狠狠對著我的嘴拍了過來。
頓時，我被這一下拍得站不穩一屁股跌倒在地，嘴裡流血。
我又害怕又痛，哇地一下子就哭出了聲。
我這一哭，更惹奶奶生氣，她熟練地拿起藤條，對著我「啪啪啪」地連續鞭打。
她打我的時候，嘴裡還氣不順地罵我胡說八道，哪裡有什麼妹妹在哭，讓我不要故弄玄虛嚇唬人。
奶奶打人真的好痛。
那天我被打得全身又多添了很多條滲血的鞭痕，
剛才趴在媽媽肩膀上哭的妹妹飄在我面前，陪著我一起哭。
她附身在我唯一的毛絨娃娃上，笨拙地幫我擦淚。
我不懂，妹妹真的哭了，為什麼奶奶媽媽她們不相信我說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她們看不見妹妹。
那天奶奶嘴裡說著我胡說八道，但隔天，他們的脖子上就都戴上平安符，除了我。
我偷聽到奶奶罵罵咧咧地說晦氣，一個女娃哪有資格投生到他們老陳家，有我一個賠錢貨已經夠倒霉了，其他賠錢貨還想做他們老陳家的孩子，沒門！
奶奶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的平安符分給我爸爸媽媽，叮囑他們要一直戴著，說這平安符是開光過的，有了這個平安符，孤魂野鬼都不敢靠近。
什麼是孤魂野鬼我不懂。
但我大概猜得到這跟妹妹有關系。
不過，
奶奶說錯了，他們戴上這個平安符，妹妹還是能靠近他們。
3
妹妹最喜歡趴在媽媽的身上，她一直哭，偶爾又要媽媽抱抱。
有時候也會趴在爸爸、奶奶的身上。
但這些媽媽他們都不知道。
我想要讓媽媽哄一哄妹妹，可每次我跟媽媽說，媽媽他們就打我，讓我不可以騙人。
被打的次數多了，我就不敢再說了。
有了第一個妹妹，沒多久，又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媽媽他們身上趴著的妹妹越來越多。
在我八歲這年，媽媽終於懷上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男孩。
我放學到家，一進門就看到我奶奶笑容燦爛，親自把一盅燕窩端到我媽面前，柔聲細語得像是在呵護什麼嬌弱寶貝似的哄著我媽多吃點燕窩補補身子。
這還是那個動不動就對我媽橫眉豎眼，我媽多夾一塊紅燒肉都嫌她吃太多的奶奶嗎？
更讓我意外的，是一向在奶奶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的媽媽，一邊吃著燕窩，一邊指使奶奶洗水果。
是我打開門的方式不對嗎？
我小小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衝擊。
在我站在門口發愣的時候，奶奶發現了我，她笑容和藹地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
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她慈祥如普通老太太一樣的一面。
那天奶奶對我前所未有地好脾氣，還給了我一把糖。
她告訴我，我要有弟弟了，我很快就能當姐姐了。
她說以後我要對弟弟好，要學會照顧弟弟、讓著弟弟，隻有我對弟弟好，以後弟弟長大了，才會對我好。
她用為我著想的語氣跟我說，
要是我對弟弟不好，長大後我嫁人在婆家被欺負，連個給我撐腰的人都沒有。
總而言之，那天奶奶說了很多很多我要愛弟弟的話。
奶奶不知道，隨著她每說一句話，妹妹們身上黑色的霧氣越重，眼裡的紅色越來越深。
我看到妹妹們圍在媽媽的肚子邊，異口同聲地說：「要當弟弟，要當弟弟。」
4
看來妹妹們也很喜歡弟弟。
我看到大妹第一個鑽進媽媽的肚子裡陪弟弟玩。
在妹妹鑽進媽媽肚子的下一秒，媽媽似有所感地「欸」了一聲。
聽到媽媽的叫聲，我跟奶奶立刻緊張看向她。
我看見媽媽摸著肚子，眼裡有一抹紅光一閃而過，轉瞬即逝，要不是我一直專注地看我媽，我也很難發現這個變化。
奶奶就沒有發現。
她關切地問我媽怎麼了。
我媽扔掉啃一半的蘋果，對著我奶奶迫不及待地要求：「寶寶餓了，媽，他要吃肉，很多的肉。」
奶奶聽到我媽說是弟弟餓了，連忙去翻冰箱裡的肉出來煮。
我媽看到我奶奶拿的那一斤五花肉，在一旁嫌不夠，又自己多拿出來一扇排骨、一隻羊腿，還有一塊三斤多的牛肉讓我奶奶一起煮了。
我奶奶看著這麼多的肉，臉上的表情又是肉疼，又是震驚，又是惱怒。
她指著這些肉，壓下火氣對我媽好言相勸：「吃多少煮多少，這麼多肉你一個人吃不完，到時候就浪費了。」
我看著我媽垂涎地盯著那些肉，又摸了摸肚子：「媽，我吃得完，我好餓。」
說完，我媽在我奶奶的驚呼聲中，抓起離得最近的那塊牛肉，張嘴就想生啃。
5
那天我媽生啃牛肉的行為把我奶奶嚇得夠嗆。
自那以後我媽說肚子餓，我奶奶都不敢跟她提什麼怕浪費先少煮點，而是我媽說煮多少，她就給煮多少。
每次我媽吃完就回房間躺下睡覺，我奶奶對著桌子上連根菜葉子都不剩的光盤子，唉聲嘆氣，愁眉苦臉，敢怒不敢言。
我聽到奶奶在小聲地偷偷抱怨我媽懷這一胎可太能吃了，再這麼吃下去，我爸的那點工資都不夠我媽造的。
我爸卻表現得很大方，還心情很好地說我媽能吃是好事，這樣肚子裡的兒子才能吸收到足夠的營養。
再說了，去醫院檢查過的，我媽吃這麼多，身體也沒出現毛病。
最重要的是，肚子裡的胎兒很健康。
我爸的一番勸慰，成功讓我奶奶解開心結，此後對我媽更好了，
一切都是為了弟弟。
我問奶奶，弟弟真的很好嗎，為什麼他們都那麼想要弟弟。
奶奶瞪了我一眼，不滿我這麼問，不容懷疑地回答我說弟弟當然是最好的，又警告地捏了一下我的胳膊，質問我為什麼這麼問，是不是不想要弟弟。
我捂著被捏疼的地方惶恐地搖了搖頭，還很天真地又問我奶奶，那要是妹妹能變成弟弟，是不是他們就會讓妹妹出生了。
這次奶奶沒有生氣，反而很贊同我的話說，那是當然的，要是之前懷上的幾個是男孩，他們才舍不得打掉。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在為妹妹們開心，妹妹們這次終於能順利出生了。
6
妹妹們很有默契，每天輪流一個進媽媽的肚子裡。
妹妹說媽媽吃的東西越多，她們能吸收到的能量就越多。
我不太懂，
但妹妹說這樣對她們有好處，那我就放心了。
隨著月份越大，媽媽的胃口也日漸增大。
隻是媽媽吃了這麼多的東西，卻不見長肉，反而日漸消瘦，連肚子都比同月份的孕婦要小。
每天媽媽吃完就睡，睡到飯點就醒來繼續吃，她的精神越來越差。
到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我媽瘦得皮包骨，走路雙腿顫顫巍巍得好像隨時要摔倒。
奶奶看得心驚肉跳地小心攙扶。
爸爸怕媽媽走路摔倒，買來輪椅，讓媽媽產檢的時候坐著輪椅去。
跟媽媽相反的，是妹妹們的狀態越來越好，她們以前隻會哭，清醒的時候很少。
自從能吸收媽媽身體的能量後，她們越來越精神，還能陪我玩。
我的玩具還是隻有那一隻毛絨娃娃。
毛絨娃娃身上的絨毛已經掉了很多，
還有的地方開線露出裡面的棉花，又破又舊的。
媽媽很嫌棄這隻毛絨娃娃，有一次沒問過我直接就丟掉它。
是我去扒小區樓下的垃圾桶，又把它給找了回來。
我偷偷地洗幹淨，又偷偷地藏起來，隻有我一個人關在房間的時候，才敢拿出來。
因為要有這個毛絨娃娃，妹妹們才能陪我玩。
大妹很愛哭。
二妹很調皮。
三妹很記仇。
四妹很聰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