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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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遙隔著數重鐵欄,靜靜地注視前方憔悴蕭索的少年,她看見他別過了臉,又垂首,眉眼裡似乎帶了些惘然若失,像是一頭被狼群遺棄的狼,在茫茫的曠野間找不到方向。


  她一言不發地望了一陣,然後慢悠悠地離開了長安城的深牢大獄。


  由於季長川的努力,項桓這條命總算勉強得以保住,但實際上他的情況並不好,長久以來的積聚的傷沒能得到醫治,連站起身都十分的困難。而偏偏又固執地不去開口叫大夫,隻任憑創口腫瘍化膿,反反復復的發燒。


  回到家,宛遙借一盞燭光昏黃的燈枯坐了一整宿。


  她的左手邊是一大摞翻得有些發毛的醫書,右手邊的案幾上擺滿了才曬好的藥草,這間小院自己住了十幾年,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夜裡路過爹娘的房門時,依稀聽到他們在其中淺淺交談。


  說著要怎樣怎樣開導她,最好去個景致優美,

能夠避世的地方小住幾日……


  宛遙在燈下顫了顫眼睑,她鋪開了一張空白的箋紙,繼而抬眸從雕梅紋的筆筒裡取下一支紫毫。


  *


  初一這一天,天還未亮,押解的官差便來牢中提人了。


  由於項桓的腿傷得厲害,幾乎沒辦法長途步行,差役隻好放棄了木枷,改用牢車押送。


  暗無天日的待了兩個月,獄卒打開四肢的鐵镣銬時,他的手腳早已因為掙扎破得不成樣子,鐵銬上血跡斑斑。


  饒是如此,項桓仍然不讓人攙扶,他咬牙繃緊唇角,面無表情地一步步,跌跌撞撞行至深牢之外。


  晨曦初綻的天幕下,長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他面對著空空蕩蕩的四周,視線漫無目的地掃了掃左右,繼而仰起頭,吃力地喘氣呼吸。


  “剛卯時呢,坊門都沒開,不會有人來送你的。”


  “走吧。”差役催他上車,看了一眼天色,“山路崎嶇,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趕能到姚州,

別耽擱了。”


  正想上前搭把手,項桓卻冷漠的避開了他,“砰”地一聲,坐在了牢車的最裡端,很疲憊一般,有氣無力地靠在那裡。


  鮮少見到脾氣這樣倔的人,差役好心被當路肝肺,隻抿了抿唇,揚鞭驅馬,讓車子動起來。


  長安繁華的街道在視線中緩緩地往後退。


  又是一日晨鍾敲響的清晨,陽光從竹簾的縫隙照進屋內,桌上的蠟燭早就燃盡。


  宛遙看著眼前打包好的行李,終於推門出去。


  宛延今天不參朝,夫婦倆尚在酣眠,她一路走到角門外的小巷中,然後停住腳,鄭重地轉過身,朝二老所住的方向,兩手交疊,深深地拜了下去。


  對不起。


  宛遙迎著日光,走出深巷,走出坊間,走上人來人往的大街。


  我所做之事,可能有違孝道,也許遭人恥笑。


  但我不願,等將來回想起時再去後悔惋惜。


  人這一輩子,不能隻活個非黑即白。


  縱然項桓有一身的缺點,縱然他聲名狼藉,遺臭萬年,可他仍是,曾經為我刀山火海的人。


  ——“我敢把自己的命給你,你敢把你的命交給我嗎?”


  ——“看你剛剛嚇成那個樣子,我要是不進來,待會兒你又哭了怎麼辦?”


  ——“你們,再上前一步試試。我不保證我槍不會見血!”


  收拾得整齊的書桌上,鎮紙下的字跡娟秀清麗。


  她神情平靜而堅定,在末尾處這樣寫道:


  總有些人情債,是要還的。


  遠山長青,旭日明媚如玉。


  樹蔭斑駁的官道筆直地橫在兩山之間,囚車搖搖晃晃地行於其中,馬蹄聲不緊不慢地回蕩在耳畔。


  有很長一段時間,項桓都覺得周遭的一切像是靜止的,來來去去皆是同樣的景色。


  他的一條腿曲著,另一條隻能平伸,胳膊就搭在未受傷的那條腿上,眸色空虛地盯著視線裡亙古不變的草木村莊。


  天高地迥,而前路漫漫,身側連個過客也沒有。不知從何時開始,綿延的山道上就多出來一抹人影。


  他起先不為所動地瞧著,到後來那人的身形漸漸清晰,而少年原本淡漠的雙目也隨之鬥然睜大。


  滿眼山花錦繡成堆,草木遮天蔽日,女孩兒就站在初夏的這片勃勃生機中,眉目安和望著他。


  項桓幾乎是撲到木欄上去的,隨行押送的官差接觸他那麼久了,還是頭一回看到這張冷硬的臉上露出如此生動的表情。


  他隔著牢門,不顧一切地衝她吼道:“誰讓你跟來的!”


  傷痕累累的五指上,才長出的指甲深陷入木檻之中,刮下一道一道的痕跡。


  “滾,我不用你管!”


  他發了狠似的,緊扣牢門,“我說了不用你管!”


  “你走啊!”


  手背的青筋虬結凸起,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可是無論他怎麼喊,宛遙都沒有出聲,隻那樣平靜地與之對視。


  她眸子太清澈了,一汪泉水似的碧波蕩漾,映著星光。


  到最後,項桓也木然地跌坐回原地,在搖晃的囚車裡同少女無言的相對,他拳頭已經握出了血卻不自知,心口仿佛被一把極鋒利的刀子劃開,血流如注。


  馬車行過平坦的大道,行過泥濘的山路,行過獨木小橋。


  由北到南,從春入夏。


  沿途有無數飛鳥劃過蔚藍如海的天空,春花開了又謝,夏蟲煩躁不安的咆哮。


  他看著宛遙跟在不遠處,真的就這麼沉默地跋山涉水,風餐露宿。足下的一雙鞋子被磨得滿是破口,一身風塵僕僕。


  正午她會坐在離這邊十丈遠的地方,低頭吃自己帶的幹糧,夜晚則枕著包袱露天席地的睡覺。


  兩個差役偶爾得闲了便去和她拉點家常,將路上買的特產分一些給她。


  然而自始至終宛遙也不曾開口與他說一句話。


  夏季的雨來勢兇猛,又毫無徵兆。差役將囚車趕到樹蔭下,

兩手遮著腦袋,上近處的長亭內避雨,宛遙撐開傘,背對他緘默地站於花枝旁。


  瓢潑大雨在茂盛的樹葉間依舊連成線的砸在臉上,項桓每每眨眼,水就順著睫毛一直滑進唇中,他睜不開雙目,於是垂首半閉著。


  而就在暴雨傾瀉之際,腳邊忽然有一道陰影投下,項桓茫然地一抬眸,便觸及到對方清秀的眉眼。


  宛遙站在囚車外,墊腳將青花油布傘在他頭頂撐開。


  發絲上的雨水一縷接著一縷的順流而下。


  項桓訥訥地注視著牢門外的人,長久沒有眨眼,眸子無緣故的酸澀難當,他覺得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伴隨鋪天蓋地的雨一起蒙住了視線。


  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湧出的一種想要流淚的情緒。


  *


  由於盛夏多雨,山道泥濘難行,這一路走得甚慢,七月初也才抵達會州附近。


  離姚州還剩一個多月的腳程,但難辦的是,項桓的病卻越來越重了。


  他本就不怎麼愛惜身體,入獄後更是自暴自棄,變本加厲地作死,外傷內傷多症並發,連日來連飲食也減少了許多,大部分時光隻昏昏沉沉地睡著。


  流刑因路程遙遠,地方荒涼,死在半途的犯人並不少,押送的官差不蹂/躪打罵已算是上輩子積德了。


  但眼見項桓的病情一天天惡化下去,兩位差役好像顯得十分緊張。


  趁著在會州城歇腳,他二人匆匆去趟郵驛,取回了封書信,接著便交頭接耳的不知商量著什麼。屋內燈光亮了一宿。


  翌日,再次啟程南下,正過了水馬驛置辦幹糧,宛遙心不在焉地走在後面,囚車冷不防卻停了。


  押解的差役開了門上的鎖,蹲下去喚項桓的名字。半晌無人答應,於是又左右開弓地扇了幾巴掌。


  “喂,喂……小子,醒一醒……”


  “沒死吧?”那人問。


  “沒呢,還有呼吸。”


  宛遙見他倆意味不明的對視了一眼,

旋即一前一後將人拖出來,隨手扔在了路旁。


  她微微一怔。


  那官差拍了拍掌心的灰,對草叢內半醒未醒的少年嘆了口氣。


  “臨行前,大司馬吩咐過我們要好好照顧你。”


  “咱們哥倆如今就當你死了,項桓這個名字,從今往後也算是從這世上消失了,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囚車重新上了鎖,差役一個上了馬背,一個坐在車沿,繼續打馬前行,木轱轆碾著碎石,響聲陳舊,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車轍。


  宛遙小跑了一段路,見他們的確是沒再折返,方才回到草叢邊去打量項桓的情況。


第55章


  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看過他的脈象,宛遙甚至不知道項桓的病情已經到了哪種地步。


  她蹲在草叢邊去拽他的手,後者便朦朦朧朧睜開眼,朝這邊默默地望了一望。


  宛遙將包袱暫且擱在一旁,顰眉聽了一陣脈搏。


  脾虛、血虛、內火還很旺……


  指尖撩開他凌亂的發絲,

甫一觸及到肌膚就被額頭的熱度燙得收回了手。


  宛遙發愁地打量四周,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她自己其實也是一頭熱的跟出來,沒地圖沒向導,如今身處何處又要往哪裡去皆一概不知。


  就這麼在原地迷茫了片刻,她像是有了什麼主意,作勢要起身。


  然而正在宛遙站起來的那一瞬,項桓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的一把握住她手腕,掌心相扣,啪的一聲。


  宛遙不禁愣了愣,試著掙開。


  但他握得很緊,手隱約在抖,人卻側身蒼白地咳嗽。


  “我不走遠。”宛遙解釋說道,“你先放了。”


  過了一會兒,項桓才緩緩松去五指。


  她背起行李沿官道一路走一路張望,雖還未到大魏南邊的疆界,這一帶已隱隱有些荒涼之勢了。


  宛遙約莫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一架預備進城的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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