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
項桓回家時,天已經開始轉陰。
他一身風塵數日沒洗,先要了桶熱水沐浴,換好幹淨衣裳,才又匆匆推門出去。
一路上目不斜視,臨著要出府了,卻被書房裡的一嗓子叫住。
“項桓!”
項南天在屋內沉聲喚道,“你又要上哪兒去!?”
雖然從前他也並不戀家,但多半隻是操練或跟餘飛幾人去賭錢喝酒,而這段時日項南天明顯發覺他在外頭不務正業地鬼混。
項桓腳步一定,滿心不耐煩地掀了掀眼皮,他沒回答,隻偏頭看了一下,就準備繼續往前走。
“站住。”
他這態度……項南天勉力壓制自己的火氣,“你進來,為父有話跟你說!”
院中的少年在原地停了片刻,終究步伐懶散地進了門,目光冰冷,氣場冰冷,好像連五官眉眼也是冷的。
“有事?”
看著兒子如此模樣,項南天薄責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成天早出晚歸的。”
項桓聽了個開頭便失去興致,“就說這個?”
“慌什麼,沒一點耐性!”
他言罷,自己先別過臉嘆了口氣,“你今年滿十九,早到了該成家的年歲……為父想給你說一門親。”
堂下的少年表情不見絲毫變化,當他提到“成家”時反而有些輕蔑不屑。
項南天於是接著道:“你覺得,宛遙怎麼樣?”
“是個好姑娘,也算門當戶對了。我瞧你跟她挺談得來,你若覺得不錯,就早日把這事定下。”
他忽然不鹹不淡地一聲冷笑:“你喜歡?”
“自己娶去啊。”
“放肆!”項南天極力克制的火氣輕易被他挑起,“你這叫什麼話!”
末了又回過味兒來,餘怒未消地質問,“你和宛遙不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嗎?
人家究竟何處配不上你了!”項桓似笑非笑地轉過眼,嘴角幾乎殘忍地上揚,“誰說從小玩在一塊兒,長大了就得成親的?”
“你讓我娶我就娶?我娶她來有什麼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家供著?”
“廢話!”他終於罵道,“你是娶媳婦,又不是選兵擇將!”
“你不想娶宛遙,那你到底看得上誰?”
項桓冷冰冰地望著他,“當然是娶個權勢滔天的名門望族,能呼風喚雨,一手遮天,至少不必擔心會被人半道搶功。”
項南天愣了一下,已然從他這段言語裡知道了什麼,驀地站了起來。
但那一瞬,次子已經冷漠地轉過身,頭也沒回地抬腳就朝外走。
他喊道:“項桓!”
在出門的同時,項桓毫無防備地撞上了靠在廊柱後的宛遙。她與項圓圓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不知來了多久。
他當即無意識地怔了怔。
四目相對,
光影流轉間的清瞳中滿是無措和呆愣。項桓的目光定定在她臉上劃過去,唇角因為緊咬地牙關而微不可見的動了一下,到底還是收回視線,大步邁出府門。
陰沉沉的東風夾雜沙子吹了他一臉,眼睛被狠狠地迷得睜不開。
項桓迎著風雨直行,忽然在心中想。
可能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一個人,會在深夜裡跑來找他,擔心他就此在茫茫的世間消失不見了。
原地裡,日頭照下的木柱陰影漸漸偏離了之前的位置。項圓圓仰頭看著宛遙顯露在陰影之外的側顏,她安安靜靜的注視著地面,微垂的眼睑不時顫動,沉默得令人有些後怕。
“宛……宛遙姐姐。”項圓圓輕抱住她胳膊,“你別聽我哥胡說八道,他一向口是心非,等過幾天,過幾天我讓他來跟你賠罪。”
“他一定……”
“我要回家了。”宛遙像是回過了神,忽而緩緩掙開她的手,輕聲說,
“我要回家了……”“那、那我送你!”
她搖了搖頭。
懷遠、崇化,兩個坊間離得那麼近,僅僅徒步就能回去。
侍女一言不發地跟在背後,宛遙走在柳條飄飛的長街下,看兩旁林立的建築漸次從身側倒退。
她突然感覺到自己腳步有些虛,一深一淺的,那些飛檐翹角的樓閣酒肆莫名朦朧且扭曲起來。
甫一眨眼,溫熱的液體驀地就砸到了地面。
其實她並非不知道那番言語隻是一起氣話,但肺腑依舊翻江倒海的難過。
宛遙扶住樹幹,婢女急忙上前攙她。
不經意垂首時,發現足下自己的那片影子中,像是零星地落著幾枚雨點。
她怔怔地望著,仿佛擱著層什麼也沒有的陰影,卻如鏡面一般能看清自己的眉眼,一瞬間情緒好似收不住勢,積聚的淚水像決堤一樣,頃刻將人淹沒。
宛遙身形不穩地倚著樹半跪下去,婢女未能拉動她,
挨在一旁邊擦眼淚邊勸道:“姑娘,你別哭了。“還會有更好的,會有更好的……”
可她什麼也聽不見,霧蒙蒙的世界熙熙攘攘,每一道身影,都引來心中刀割般的疼痛。
她發誓不再哭的,原來再堅強也沒能做到。
因為人世間的刺,真的無處不在,永遠防不勝防。
*
項桓這日夜裡還是沒打算回家,他在坊中的酒樓喝了個通宵。
別人喝酒,喝到晚上總會醉,但奇怪他就沒有。
店伙發現這個人可以一直喝,一直喝,一直不倒,於是也便隻能強打精神伺候了一夜。
坊門開時,項桓拎著酒壇子走下樓。
遠處的晨鍾又響了,一聲接著一聲往這邊傳。
他剛上街,不知從何處竄來一道黑影,兇狠而用力地咬住他小臂。
項桓就站在那兒,眸色淡淡的,任由身前那個帶著銅質面具的清瘦男孩在臂膀上咬出深紅的血痕。
過了一陣,
他才繃緊肌肉,輕而易舉地將人震開。桑葉踉跄了幾步,險些沒站穩,靠著牆勉力支撐。
他抬手抹去唇邊的血,依然惡狠狠地瞪著對面的人。
“看在她的面子上,這一口便不追究了。”項桓揚了揚自己血跡斑斑的胳膊。
“不過沒有下一次。”
他從桑葉身邊擦肩而過,又駐足回頭,嗓音透著冷漠,“勸你別招惹我。”
“真想找茬也要掂掂自己的斤兩,從頭到尾就隻會咬人,到底嚇得住誰。”
桑葉被他撞了趔趄,直到項桓走遠,才不甘的蹲下,兩手狠狠地抱住腦袋。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項桓的話如此有理,無可反駁。
自己的確很沒用,他太弱小了,什麼忙也幫不上……從始至終,都是這樣。
第49章
自那之後,事情就越來越失控了。
項桓夜不歸家已成常態,到後來索性直接宿在酒樓、茶寮、賭坊,或是一些不知從何處結交的狐朋狗友家中。
他不去軍營操練,餘飛和宇文鈞也找不到他。礙於季長川的面子,虎豹騎的統領才壓著火氣沒上報,背地裡卻列好了數十條罪狀等著呈給大司馬。
而項桓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練槍,也不去醫館。成日跟著京城那幫不學無術的富家公子喝酒賭錢,都知道他身手好,又肯幫著仗義出頭,竟很快在其中混得風生水起。
長安沒有季長川,誰也治不了他。
項南天就算再生氣,終究還是無能為力。兒子大了,他已經管不住了。
項圓圓隻好哭著跑到來找宛遙,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拉著她衣袖。
“宛遙姐姐,你去勸勸我哥吧,你勸的話他多少肯聽的……”
彼時她正坐在房內碾藥,聞言將藥罐輕放在膝上,靜默了一會兒,又輕輕搖頭,“我也勸不住他了。”
項桓哪裡需要人勸呢,隻要他自己不能想通,就算叫上天底下口齒再伶俐的人來也沒有用。
此後半個月的時光有如流水過去,即使他們住得不遠,卻再未見過一面。
大概是因為彼此都尷尬,這個時候反而不見更好。
這一天,和風細雨,宛遙照舊上醫館幫忙。
她懷中摟著幾疊藥方,低頭避開足下的水窪,旁邊的侍女高高舉著油紙傘。
被雨水衝得發亮的石板一直鋪到盡頭,而拐角處忽然走來三四個說說笑笑的少年人。
為首的那個銀冠束發,一身寶藍的箭袖襯得眉宇意氣風發。他周遭貴氣逼人的郎君們像是在講什麼趣事,一個一個執扇笑得前俯後仰,而他聽著最多也就垂眸帶了下嘴角。
但當他抬頭時,嘴角的弧度卻瞬間一滯。
冷不防地視線交匯,讓兩個人的眸中都多了一些茫然失措。
隔著人海人山,宛遙的目光波瀾不驚,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眼,卻讓置身在這群人之中的項桓感到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他握緊拳,
視線不著痕跡地低垂下去。在周遭嘈雜的喧囂裡,他們逆向而行,無一言一語地漸行漸遠。
“這姓高的真是給臉不要臉,得罪到我們頭上,活該他被打得滿地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