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牽著宛遙的從聚義堂出來,他抬眼望了望,說,“走吧,先熟悉路線。”
白石寨也不是天天都打劫的,如今的世道雖然凋敝,可鬧得太大也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幹一票大的能供寨子吃上小半年,隻要不是殺人放火,官差們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開工的時候,這裡更像個尋常的小村落,空曠一點的地方會有人舞刀弄槍耍把式,沿途的屋門前,幾個年輕人搭起木梯在修補漏雨的房頂,寨中最稀有的幾位女性正坐在庖廚外洗衣擇菜,相談扯淡。
和她想象中的那些土匪寨子有很大的差異。
淮生已經照宇文鈞的吩咐帶好了面巾,看見項桓同宛遙手拉著手走過去,她視線一路追隨,而後指著前方朝宇文鈞道:“有傷風化。”
他食指貼在唇上“噓”了下,“別那麼大聲,當心他找你麻煩。
”饒是靠搶富商為生,山賊窩也不見得有多少油水,這一點宛遙從每日的伙食裡就能看得出來。
越靠近山寨的南邊,巡邏的守衛便越多,大約兩人一組一個來回。
“喲,阿頁。”
路上的山匪小哥們不斷同他打招呼,“帶你媳婦兒逛山頭呢?”
“阿頁,明天要不要跟我下山啊?”
“過會兒咱們再打一場,我昨天找副寨主學了幾招新的!”
宛遙在旁見他隨口應付,有些好奇,“想不到,你在這裡人緣還挺好,不是說才來十幾天嗎?”
“對啊。”
“他們都肯服你?”
項桓斜眼衝她一揚眉,“不服的都被我揍了。”
“……”果然,就不該對他抱有什麼和平的希望。
關押人質的地方是幾間舊木屋,如果宛遙早兩日來還能聽到裡面侍衛們中氣十足的叫罵,幸而擅和稀泥的宇文鈞長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
好說歹說才將一幫人成功穩住。她進去的時候,姨媽們正坐在屋內長籲短嘆,天降橫禍,落在誰的頭上都不是一件能接受的事。
“二姨,三姨。”
剛一開口,兩位姨媽便上前來聲淚俱下。畢竟是別人託付給自己的掌上明珠,鬧成這樣,都想著回去要怎麼同自家姐妹交代。
“遙遙,這些時日可還安好?”
“遙遙,那些歹人沒傷著你吧?他們沒對你做什麼吧?”
頭天大庭廣眾之下,一個好不要臉的土匪揚言要留她回去當壓寨夫人,兩個人一聽險些沒當場窒息。日子一天天過去,消息怎麼問都隻是一句“過得很好,不用擔心”,簡直就跟“你們別想了,這姑娘已經是我們的人了”一般絕望。
知道她們擔心什麼,宛遙勉強護住自己的袖子挨個安撫,“我沒事,我沒事的……兩位姨,你們聽我說,那個山賊其實是京城項侍郎家的二公子,我娘,
我爹都見過的……”解釋了一通,姨媽們別的沒聽明白,倒是紛紛狐疑:“項家的二公子不是死了好久了嗎?”
宛遙:“……”
她爹到底散布了多少假消息出去。
花了一頓飯的功夫總算將後日的計劃說與眾人知曉,關了好幾日,無論是貴婦還是侍從皆對重見天日充滿沮喪,乍然得知有人相救,各自都是一番歡欣喜悅。
誰也不會想到這救援計劃有多麼倉促簡陋,它的背後隻是三個大孩子和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
一切的準備還在繼續推進。
而為了迎接即將來拜碼頭的溫大統領,置辦酒水,採買雞鴨,寨子裡的人們也一樣忙得不可開交。
離初九隻剩下半天了。
入了夜,宇文鈞帶著地圖來同宛遙做最後的一次梳理,這次,他說得更細,地圖上也標明了每個崗哨的位置和換崗時間。
“你聽好。”
“明天,我和小桓一早便要去聚義堂,
差不多辰時你就得起床,三刻之後,淮生會在屋外叩門三聲與你碰頭。“你換上她的衣服,從這裡出發去南茅屋接幾位夫人,此時你就是淮生,遇上巡邏守衛也不用怕,問你什麼答什麼,自己機靈著點,話要少說。”
宛遙點了點頭。
“等接到了人,你繞去這裡——”他指著地圖上,一間屋後生著參天大樹的位置,“盡管沿途的巡守已都被引走,但也要小心行動。
“不出意外,淮生那個時候已經到了。你跟著她走去井口,此事就算大功告成,剩下的淮生會處理。”
“那你們呢?”
一直坐在床邊磨腰刀的項桓握著刀柄支起身子,“我和宇文拿了溫仰的人頭之後會到出口與你們匯合。”
他語氣忽的就正經起來,深吸了口氣,“雖然我不想做這樣的安排,不過還是必須要告訴你。”
“一個時辰之內,如果還見不到我們,你就不用等了。
”他說:“那個時候,我哪怕不死,也離死不遠了。”
*
心中一有事,夜裡就不容易睡著,但很奇怪的是,白天那麼早醒來,宛遙卻也不覺得困。
辰時的太陽還未升起,窗外是黑壓壓的一片深沉,床下的地鋪已然收好,被子整整齊齊地疊放在靠椅上。
項桓顯然早就走了,他和宇文鈞今日要去守溫仰。
宛遙獨自洗漱穿戴完畢,坐在窗邊忐忑不安的等待天亮,這種好似舉子上考場之前的等待無疑是最漫長而又使人焦慮的,亦有些戰慄的興奮。她甚至無意識地揪緊了衣擺,手指有節奏的在膝蓋上叩動。
天幕在她難以平復的心情中漸漸由黑轉藍,緩緩變淺。
隱約能聽到寨中人忙碌的腳步聲,那些無關緊要的話,一句一句從耳旁穿過,等得宛遙心跳如鼓。
時間就快過去了,為什麼淮生還沒來?
她忍不住開始猜測——
會不會是在路上出了什麼事?
就在宛遙滿腦子狂風驟雨,山崩海嘯的時候,“砰砰砰”的三聲從門外響起。
第41章
她小心謹慎地打開房門,晨風之中,點點繁星下,站著一個淡青色衣裙的少女。
淮生的那雙眼睛實在是很能讓人瞬間靜下心,有時候宛遙都在想,這天底下究竟會有什麼人,什麼事是可以使她心緒大動的?
“抓緊時間換衣服吧,”她摘下面巾,語氣有條不紊,“將軍他們已經到了。”
大概半盞茶時間後,準備妥當的宛遙推門出去。
面巾遮住了口鼻,每一次的呼吸都能由絹布傳回自己臉頰,她腳步盡量不緊不慢,視線卻不著痕跡的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因為今日要招待溫仰的緣故,沿途的人少了許多,隻遠遠的能看到幾個身影。
宛遙走在略有些空蕩的山寨裡,目光一直注視前面的方向。
如宇文鈞所言,淮生的確是個極好假扮的人,她似乎毫無存在感,
哪怕偶爾有從旁邊經過的山賊,也沒一個停下和她打招呼的,形如空氣。拐過矮坡,是一條籬笆巷,就快能瞧見那一排房屋了,幸而等宛遙靠近時,換班的看守剛好走開。
不出意外,她大概可以有半柱香的時間。
當然,倘若淮生再替自己拖延一番,便更充裕了。
如此想著,忍不住把整個計劃翻來覆去地提醒自己數遍。
等接到了人,避開崗哨,去大樹後找淮生,再通過枯井出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全然沒注意到肩頭伸出了一隻手,五指攤開,而後驀地拍了下去。
“啊!”
宛遙這回是真叫出了聲,毛骨悚然,周身的緊張一瞬間往外釋放。
而對方仿佛也嚇得不輕,不自覺跟著一抖。
那是個年輕的土匪小哥,眼見把她駭得花容失色自己也愧疚得很,一個勁兒的撓頭,“對不起啊淮生,我不過是看你一個人,
所以想來……問候問候你,不是故意要嚇你的。”流落成山賊的百姓不見得讀過多少書,客套話說得非常之勉強。
宛遙避免開口出聲,隻是點了點頭。
“那、那什麼,今天他們都去聚義堂看熱鬧了,我沒去,你也……你也沒去啊?”
宛遙雖覺得這番交談簡直摸不著頭腦,依舊耐著性子繼續點頭。
問候完了,該各回各家了吧?
然而對方不僅沒有各回各家,還沒完沒了起來:“咱們後山上冬天有不少藏在窩在洞裡冬眠的兔子,我去掏了好幾隻,回頭你拿去,做個坎肩怎麼樣?”
“啊對了,我昨日去鎮子裡瞧見一副很漂亮的耳飾,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
若不是早些時候發現淮生戰俘的身份,宛遙險些快以為對面的這個人可能是她的哪位大舅哥——殷勤成這樣。
等聽到後面才依稀回過味兒來。
說她形如空氣真是不應該,
滿山的光棍擠一擠都快能蓋一座樓了,她作為其中的適齡少女,是塊高高供著的香饽饽才對。終於,這位小哥裹腳布般的家常到了頭,他羞赧地捧著那對耳墜欲言又止。
“其實、其實我對你……傾慕已久。”
他大著膽子道:“小淮,我知道我現在沒什麼本事,但你……要是肯嫁我,我立馬洗心革面,不做山賊了,帶你進城,給你住大房子!”
她身懷重任,一顆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怎麼也想不到竟被淮生惹上的這朵爛桃花擋住了去路。眼看著看守離開的空隙一點一點在這嘴碎大哥掏心挖肺的深情告白中流逝,急得簡直想跳腳。
“那你……怎麼想?”他終於說到了正點上。
出於大局考慮,宛遙隻好賣了淮生一回,連連頷首。
“你同意了?真的嗎?”
她繼續點頭。
小伙子喜出望外,大概是沒想到會這樣順利,他捏著耳墜原地跑了兩圈,
倘若沒有姑娘家在,或許能當場蹦出好幾丈高。宛遙忽然就生出一絲罪惡感……
騙人家感情合適嗎?
這個念頭才起,山匪小哥發完了瘋轉回來作勢就想抱一抱她,宛遙驚出一背的冷汗,忙往後退——騙就騙了,逃命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