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嗯,不錯。”宇文鈞肯定道,“我路上想過了,你們倆的身形相仿,年紀也差不多,是最合適不過的,自明日起我會讓淮生蒙上面巾,借口出疹子。
“她平日話本就不多,你裝她很容易。”
項桓把軟枕抱在懷裡,聞言皺了下眉頭,“你想讓她去放人?不行,太冒險了。”
“沒辦法,我們的人手不夠,”他依舊堅持,“淮生隻有一個,要救的人算上護衛侍從大大小小得有二十多,她要去廚房下藥,還要去引開看守,根本分身乏術。必須得有人前去正南方向把人帶出來。”
“可是她……”
宛遙猶豫片刻,居然在這段凌亂倉促的計劃中聽出了熟悉感,那種被委以重任,泰山壓頂的緊迫令她不自覺打斷:“我……可以試試。”
隨即,又改口:“我能辦到的。”
項桓轉過頭去,怔忡地看著她。
宇文鈞也愣了一下,倒是很快笑起來:“你別怕,淮生手腳很快,她忙完會來保護你。”
“不過你要記住,出了山,千萬別回頭……我們這一行幾乎沒有增援,倘若再跑回來,那就真隻有送死了。”
“是什麼意思?……難道來圍剿叛軍的,隻有你們嗎?”
他在宛遙疑惑驚訝的神情裡解釋說:“新城死傷慘重,根本分不出多少兵給我們。”
說簡單點,他們倆這次,其實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在屋內一片黯然寂靜之際,遠遠的,某小哥不依不饒的聲音再度響起:“阿頁——”
項桓嘆出口氣,不耐煩地應道:“在呢!”
真是陰魂不散。
宛遙終於想起她之前頗在意的一個問題:“你在這兒……叫什麼?”
項桓揚起眉,十分直白地展示自己的審美:“我叫工頁。”
“他叫金勻。”
宛遙:“……”
你們起名字可真隨便啊。
見外面腳步紛亂,好似來了不少人,宇文鈞不便久留,將地圖收起:“你先安心休息,山寨裡關人也是用的尋常客房,幾位夫人不會吃太大的苦頭。具體的計劃我會進一步完善的,屆時咱們再談。”
說著推開門,依次出去。
山賊群中有人咦了一聲,“怎麼小金哥也在啊?阿頁,你房裡那姑娘呢?”
項桓笑得輕慢,“這不是哭了一天,正哄著嗎。我實在沒轍了,找他倆過來幫忙勸著呢。”
眾人對這話不疑有他,倒是湊過來問東問西,“诶诶诶——你和這姑娘進展得怎麼樣了,她肯不肯跟你啊?”
寨子裡的人都是尋常百姓,還是惦記著傳宗接代。然而從帶頭大哥起,十之八.九都是光棍,哪怕身為雄性,也難免會燒起一把熊熊的八卦之火。
“你有病吧,把人家搶過來當天人家就肯跟你了?我又不是金錠子。”
“阿頁。”有個人探頭張望,
“聽人說你搶的這個長得賊漂亮,真的假的?”項桓把他腦袋往前一摁,一腳輕踹過去,“知道你還看,那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
屋內門窗已閉,紙糊的窗棂裡照出朦朦朧朧的夕陽紅,宛遙坐在桌前,把額頭抵在桌沿上,就算知道他這麼講多半是為了警告旁人,可半晌還是沒敢抬起頭來。
裙子上的一串流蘇在視線中晃啊晃。
不多時,她就睡了過去,這回是真睡著了。
第39章
宛遙保持這個睡姿約莫快一個時辰,等她醒來,天色已暗,恍惚間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
她揉了揉酸澀的臉頰,環顧四周,才想起自己如今是階下囚。
好像還是個壓寨夫人來著……
正在松活她睡得僵硬的四肢,項桓破門而入——這個人大概是不長手的,所以他習慣了用腳開門。
少年進去之後左右看了一眼,捧著一個盒子跑過來,
“餓了沒,給你帶吃的了。”難得宛遙也享受一回被他送飯的待遇。
盒子一打開,裡面三盤一碗,葷素搭配,還有雞腿,就是那腿稍微寒碜了點,瘦骨嶙峋的。
她捧起碗,接過項桓遞來的筷子,“你們這兒一群大男人,誰做飯啊?”
“廚房有個老婆婆帶著她孫兒,說是建寨那天餓暈在山門口,楊宿求個吉利,於是給了她口飯,正好寨裡又缺下廚的,婆孫倆便留下了。”
言罷將兩盤菜推到她跟前,“味道是很一般,不過你就別嫌了……你這頓吃得比我還好呢。”
宛遙剛扒了兩口,就看見項桓把擱在牆角的雪牙取了來,“我出門練練槍,你慢慢吃。”
“喂,你才吃了飯別亂蹦,會傷胃的!”
他嫌她煩,“都吃過有一陣子了,哪有那麼容易傷。”
依舊我行我素地跑去院中。
冬夜的寒山中,霜雪已漸漸覆滿枝頭,
冷月微風裡的連綿山脈深邃得隻剩下一片起伏的痕跡。長.槍在冰天雪地發出清利的鳴響。
月光將槍杆的銀白發揮到了極致,銳利的尖端劃過地面,好似激起閃爍的星火,而那後面的少年眼裡卻含著一道銳光。
他不住的將自己畢生所學反復演練,再反復演練,幾欲有些走火入魔,直到體力實在耗竭,整個人才大汗淋漓地拄著雪牙槍站穩。
裡衣幾乎湿透了,長發湿漉漉地貼在額頭。
項桓大口大口的喘氣,隨後慢騰騰地走到近處的井邊。
宛遙已吃完了飯,收拾好餐盤坐在床前疊了好一會兒衣衫了,雖說這屋還不至於像狗窩,但男孩慣有的隨性所欲讓那些晾幹的衣服也被團成了一坨不明物體。
也就是在此時項桓拎著槍跑進來,他全身上下湿淋淋,在這麼大冷天中,短短幾步路也能結出霜。
“你幹嘛!”宛遙當場就跳了起來,“這種天氣你還衝涼水澡?
不要命了?”“你別管……”他在原地跺腳,“袍子袍子……拿件幹淨的給我。”
她隻好迅速挑了件厚實的,連同巾子一並給他。
饒是凍得滿臉通紅,項桓倒也不忘命令道:“我要換衣服,你轉過去。”
宛遙無奈地抿抿唇,依言背過身去盯那堵破牆,後面還聽他補充:“不準看啊。”
“……誰要看了。”
房中燒著盆炭火,桌上的燈燭幽幽地閃爍光芒,四四方方的屋內滿是橙黃的溫暖色彩。極大的裡外溫差讓窗棂結滿了細小的水珠和冰花。
宛遙正襟危坐地側著身子,從腳邊延伸到窗下的黑影正模糊不清地晃動。
項桓換衣服的速度是很快的,窸窸窣窣,大概一方面是因為冷,一方面也是由於在姑娘家面前的束手束腳。甫一急躁,動作弧度就比較大,冷不防一下子牽扯到筋骨的傷,他本能的輕呼出聲。
才呼完項桓就感覺不妙,
因為他看見宛遙的背影很明顯地一頓。她坐在那兒幾乎是瞬間意識到了什麼,驀地轉過頭來。
背後的少年好似炸開了周身的毛,慌裡慌張的套褲子,“幹什麼!不是叫你別看的嗎!不怕長針眼啊你!”
他急忙抄起床邊的舊衣稀裡糊塗地朝前扔,劈頭蓋臉的糊了宛遙一腦袋。
趁此時機,項桓漲紅著臉飛速系好了腰帶的結——褲子穿上,總算能見人了!
她掙扎著把籠在頭頂的一堆破布扯開,秀眉擰成了一個結,質問道:“你是不是又傷哪兒了?”
“我沒有。”項桓固執地扭過身穿上衣,“我像是那麼容易受傷的人麼?”
宛遙肅著神情看他,她有時候認真起來很有幾分醫者大夫的古板與嚴厲,手指一彎曲,在桌沿上輕叩的樣子,別說還挺像那麼回事。
“過來。”
“幹嘛?”
她重復道:“過來。”
項桓瞥她幾眼,
最後不情不願的過去了。高聳聳的一個人立在眼前,她緊接著吩咐:“坐下。”
“……宛遙你好煩啊。”
“坐下!”
她兩手摁於他肩頭,愣是把人摁在了椅子上。
眼見上衣的帶子被她揪住,項桓索性也放棄抵抗了,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目光調侃地看宛遙低頭掀自己的衣襟,“喂,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這麼解一個男人的衣服,是大家閨秀該有的舉止嗎?”
她說得一本正經,“我是大夫,大夫眼中是不分男女的。”
“大夫又不是臉盲……”
宛遙仔細檢查他半身,隻有胸前幾道結了痂的痕跡,的確是不見有新傷。
“都說了沒受傷了。”項桓掙開她的手,順勢在自己肌肉結實的小腹上拍了兩下,頗自豪地問,“怎麼樣,好看吧?”
“……”
找不到話來回應這份沒臉沒皮的自信,宛遙捏了捏他的胳膊,
感覺到皮下的筋肉又緊又硬,就知道不對勁,“四肢這麼僵,你成日裡練多長時間的槍?不對,不止……肯定還跑了圈兒的,連腿都這樣,你訓練的強度未免太大了!”他渾不在意,“大驚小怪,這點算什麼……”
然而宛遙已經又抓住胳膊把起了脈,眉頭越皺越緊,“吹風又受涼,脈象這麼亂,陽氣不足,寒邪有餘……嘴張開。”
“虛熱還這麼重,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喝水,不愛吃青菜,還經常睡很晚?”
招招重要害,項桓聽得一腦門兒的官司,掌心在額頭來回摩挲,終於說道:“宛遙,我娘要是還活著,估計都沒你這麼啰嗦。”
也不怕他現在裝沒事兒人,宛遙松開手,輕飄飄地問:“你肩膀很疼吧,滿身的湿氣,能舒服到哪兒去。”
這倒是。
比不得受皮外傷可以知根知底,傷筋動骨,著實讓項桓吃不消,他總算不再逞強,
腦袋活動了一圈。“那怎麼辦?過幾天我還要殺溫仰的,眼下這狀態可不行,糊點什麼膏藥最見效?”
何為最不配合的病人?眼前這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