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機械地扭過頭，對上了蓉蓉失意又破碎的眼睛。
我聽見腦海裡的弦，砰一聲，斷掉。
蓉蓉走了過來，茫然地遞給我一份長得可怕的明細。
我手抖得捏不住那一張紙。
「收款人根本就不是什麼慈善機構。」
蓉蓉像是信仰崩塌的一般，「從我十歲就開始匯款了，他匯了二十五年了！」
沈蓉三十五歲了，一個人主持公司也有六七年了，她對待大事上心態一向很穩。
可是眼下顯然有些崩潰的痕跡。
「二十五年了媽，爸他怎麼能這樣做，他怎麼能這樣對你，這樣對我？」
我安撫地摸了摸蓉蓉的腦袋，讓她冷靜下來。
蓉蓉冷靜點了後，她吐了口氣，冷漠地說：
「你放心媽，
我會去查清楚這個叫劉青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情況！」
一個刻在我骨子裡的名字被提起，我猛地看向沈蓉，拽住了她的手，嘴唇顫抖了好幾下，我聽到了自己聲音陡然地拔高：
「你再說一遍，她叫什麼？」
4
蓉蓉無措地看著我，「劉青，劉姓，青色的青。」
我大概知道自己瞪著眼，配上帶著皺紋的臉，現在的表情一定稱不上美觀。
可是，我咬了咬牙，一遍又一遍在唇齒間磨著這個名字，「劉青。」
「媽你認識？」
蓉蓉小心翼翼地問我。
「認識。」
我冷靜了一點，將明細一點一點看過去：
「當年我和你爸創業，她騙了我們所有的錢逃之夭夭，扔了一個爛攤子給我們。
你姥爺知道這事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再也沒醒過來。」
想到這裡我自嘲一笑，「原來是小青，不是小琴。」
蓉蓉沒聽明白我在說什麼，疑惑地看著我。
我簡單地告訴了她關於我能聽到陳慶理心聲的事。
女兒一方面覺得像天方夜譚，另一方面又慶幸我這不知道哪裡來的技能。
「還有一件事。」
我拿過床頭始終無人動的體檢報告，「陳慶理肝癌中期，一旦惡化就後期了。」
「我今天就是擔憂這個事，一時不察才被撞了。」
蓉蓉仔細地看了一遍體檢報告，確定了這個信息，然後問我：
「媽，你想怎麼做？」
我疲倦地閉了閉眼，「你先去打聽清楚，劉青是不是有個兒子叫陳耀祖，應該是快要結婚了。」
蓉蓉點了點頭，打電話吩咐下去。
很快她就又接了電話，然後低聲和我說：
「是有個兒子，不過叫劉耀祖，除了長得還可以一無是處，還有賭癮。今年二十五歲，正在和女方談婚論嫁。」
心裡最後一點眷戀也徹底消失，我突然特別無力，覺得特別沒意思。
自己這六十六年，白活了。
讓一個男人給自己耍得團團轉。
「你最近是不是在考慮公司轉型？是不是已經有靠譜的合作對象了？」
我淡淡地問蓉蓉。
看她點了點頭，我才又開口：
「轉，現在就去轉，越快越好，直接借合伙人創建公司，把這個公司的殼子留下。」
蓉蓉一邊點頭一邊詫異地問我：「媽你準備把這個當幌子留給爸？」
我冷笑了一聲，「他不是想讓他的耀祖繼承我的公司嗎？
我給他就是了！」
說著我又看了眼沈蓉，「合作方靠譜嗎？」
蓉蓉連連點頭，「我可以和他走法律程序。」
我抬手的撕碎了這份體檢報告，連同撕碎了這麼多年的情義。
陳慶理，你騙得我好苦。
5
蓉蓉的速度很快，但是依然免不了我和陳慶理接觸。
我每天聽著他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說辭，惡心得吃不下去飯。
終於在出院後的一天下午，等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
我刪掉了蓉蓉發給我的消息，不經意地開口：
「慶理，你還記得劉青嗎？」
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瞬間的空白。
連帶著聒噪了幾天的心聲都安靜了。
「怎麼，突然提起她了？」
陳慶理幹巴巴地問我。
我看著他的眼，輕飄飄地說：
「蓉蓉最近談了個男朋友，我今天才發現那人好像是劉青的兒子。」
陳慶理幾乎是瞬間目眦欲裂，提高了聲音：
「蓉蓉談的？我不同意！」
「蓉蓉都三十五了，比耀祖大了十歲！」
【怎麼敢，這個賤人，她們母女竟然敢對我的耀祖下手！】
【沈蓉個賤貨竟然敢勾搭我的兒子，也不看看自己老得什麼樣了？】
【賤人，我一定要讓你S！】
很多很多年，我都沒有見過陳慶理這麼形表於色過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般失態地憤怒過。
我安靜地看著陳慶理。
他憤怒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一點一點褪去，轉而帶上了慌張：
「秀秀你聽我說秀秀，
我不是，我也是剛認識那個孩子，是……蓉蓉！」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蓉蓉，蓉蓉告訴我的！你相信我秀秀！」
我淡淡地哦了一聲，笑著回他：
「蓉蓉不是早都說了嗎，她是不婚主義，怎麼會談戀愛？」
陳慶理臉上露出一抹灰敗的神色，他仍在解釋著：
「秀秀，我隻是最近見到了劉青，但是你身體不好，我怕你動怒，就決定先瞞著你。」
「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你要相信我秀秀。」
他說著哽咽了起來，眼眶微紅。
「秀秀，我們四十多年夫妻的情分，你總記得吧！我是真的愛你啊，你忘了嗎？」
我看著他一把年紀，事到如今還在這樣，我都忍不住惡心。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
「離婚吧陳慶理，我們現在就離婚。」
「我不同意！」
他像是個被拋棄的小老頭，眼裡都是倔強和破碎：
「我隻是瞞著你沒告訴你我遇見劉青了，因為這一點小事你就要和我離婚？我們結婚四十多年了沈秀！」
【S老婆子，這就想離婚了嗎？不把你的公司給我兒拿到手，誰都別想離！】
他滄桑而哽咽的聲音混合著他心裡刻薄的聲音。
我特別的心累。
好沒意思真的，這麼多年，這麼難看。
「劉耀祖不是你的兒子嗎陳慶理？」
我冷漠地把明細扔到他面前：
「離婚吧真的，我可以把公司和這套房給你，但是這些年所有的錢你一分別想拿！」
「我等不了冷靜期了，訴訟離婚，你願意了就這樣，不願意了你是過錯方，
就等著淨身出戶吧！」
聽到我提的條件，陳慶理卡了殼。
悲傷憤怒和抑制不住的喜悅混合在臉上，讓他那張本就蒼老的臉更加倒人胃口。
「離就離，這麼多年我早就受夠你了！」
陳慶理突然間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冷笑著再也不掩飾內心的憎惡：
「你以為自己多厲害呢？你就是一個不著家惹人闲話的自私自利的蠢女人。」
「哦，現在是蠢老太婆，讓我惡心至極！」
我親眼看著他在我面前，由內到外，腐爛得徹底。
6
我順利地和陳慶理離了婚。
幾乎是隔天，劉青就約了我去喝茶。
她穿著一身絲質的旗袍，盡可能地去彰顯自己的貴氣。她欠了欠身坐在了我對面，腼腆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
姐姐讓你久等了！」我嘗了口送上來的茶，不緊不慢地回應她：「不必，說起來倒是我讓你等的時間好像更久了些。」劉青眼裡閃過一絲恨意，但還是溫溫柔柔地開口：「這實在也是怨不得我，隻是姐姐一直不願意為陳家添枚男丁，讓慶理在外人面前低了一輩子頭。」「男人嘛，總不想這樣過一輩子的，姐姐你應該能理解吧？」我輕嘖了一聲，不贊同地開口：「都七老八十了的老頭了，還男人呢。」
劉青噎了一下，隨即眼裡帶上了挑釁和得意：
「姐姐應該是不知道，當年那筆錢慶理可是全都給我了，讓我給自己置辦一些好的東西，不要心疼花錢。」
「如今也是，一心想著耀祖，我勸他對姐姐心軟些，怎麼都勸不動，是我沒用了。」
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現在聽見她這樣說，我還是感受到了胸口堆積的怒火。
我垂眸看著杯子裡起起伏伏的茶葉，
漫不經心道：
「我也覺得你說得一點毛病都沒有，你確實沒用。」
我抬頭看著她笑了，「從當年的小癟三，混到現在的小三，哦老三，沒出息到家了。」
看著她難看的臉色，我憐憫地看著她：
「知道為什麼陳慶理這麼多年既不放過你，又不和我離婚嗎？」
「當然是他想多給我們娘倆撈點好處！」
「你錯了，當然是因為外面的女人低賤又便宜啊，幾句好話就能把你哄得摸不著南北，心甘情願為他蹉跎一生！」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臉，站起身。
抬手，一潑。
「你可以嘗嘗自己和這綠茶哪個更勝一籌。」
我放下杯子，轉身就離開，沒承想在外面碰上了陳慶理。
他臉色也很難看，顯然是聽到了我說的話。
「沈秀你不要後悔！」
我詫異地看了看他，「我瘋啦我後悔？」
我轉身看著他，認真地開口：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一刻開始爛掉的，但是我知道和你這樣的爛人共處了這麼長的歲月，我特別惡心，特別想逃離，我巴不得從這一刻，讓你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幹淨！」
「陳慶理，我是愛過你，但我的人生我的世界並不是隻有你。」
「你必須要知道，沒有你，我依然會活得熱烈，自在而快樂。」
7
蓉蓉直接借此機會帶我出門旅遊了。
我看見了廣袤的平原，一望無際的麥田。
我看到了山林深處，人間煙火。
我看到了海來過的地方，那裡還停留著大地的過往。
南下足足一個月。
我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結果我剛到家，就又見到了這位不速之客。
我無奈地看著劉青。
短短一個月，她好像又蒼老了許多，頭發兩側全都白完了。
「你是故意的沈秀！」
她沒了上次的從容，上來就有些歇斯底裡。
我不屑地看著她。
「你就是故意的！那公司什麼都沒有，那公司隻有一堆沒用的爛尾的合作！我兒子連一分錢都沒拿到還要倒貼錢！」
她眼裡都是瘋狂的恨意：
「你都這樣算計他了，他竟然連這麼一個破公司都不願意賣了！」
「為什麼沈秀？為什麼我都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我一個人拼了命把他拉扯大，遭受了多少排擠和白眼？」
「事到如今他竟然還向著你，連一個天天入不敷出的破公司都舍不得買，還在那SS苦心經營，
說著什麼你們共同的回憶！」
我看著她實在是激動，我就默不作聲地往後退了兩步。
「賣房子拿到的那麼多錢，他都不給我的耀祖娶媳婦用，他要去救他那個S得不能再S的破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