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候，一個熟悉的刺耳聲音卻突然在電話裡傳過來了。
姐姐那位上房揭瓦的婆婆還真是見縫插針。
「她昨天來的時候手上提著賄賂客戶的東西呢，這還說沒錢？」
我當即回懟她幾個字：「公事公辦。」
可她不依不饒。
「就算是公家的東西怎麼了，你拿出來用用，再還上不就行了？年輕人一點也不懂變通？」
我已經不想再說下去。
沒想到我媽媽卻率先不樂意了。
「那你怎麼不讓你兒子去變通變通？讓我閨女擔風險幹什麼？」
聽到她這話，我的心裡竟然有一點感動。
可沒想到，媽媽接著對我說。
「佳欣，
爸爸媽媽今天到外面去住酒店，沒有帶很多錢，所以才刷你的卡想急用一下。現在卡刷不了，爸爸媽媽就先用給你攢的嫁妝備用金吧。畢竟這次你姐姐難產又沒有醫保，小外甥身體也不好，要花很多錢的，你也沒出什麼力氣，作為家庭一分子，總要出點錢呀。辦法總比困難多，你的嫁妝以後賺了錢自己補上就行了呀。」
我這才知道，我的感動一文不值。
姐姐的婆婆在那邊高興：「是啊，都是一家人，有難一起渡過，總不能讓我兒子就為了生個孩子背上負債啊。」
「你是什麼意思？我女兒生孩子，你兒子白撿便宜還賣乖？」
電話那頭的聲音嘈雜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自由收縮情緒，這一刻，這種能力突然失效了。
「你們一個個的，到底有沒有良心？
你們缺錢的時候叫作有難，我缺錢了能幫我一起還錢嗎？我沒有錢，也不要什麼嫁妝，你們愛咋咋地吧！」
這麼些年，我和姐姐一個在外地工作，一個遠嫁，根本談不上花家裡幾分錢，反而是我一直在倒貼給他們買東西。
我也知道我爸媽絕對不可能沒有半點積蓄，卻從來沒有奢望過他們給我存嫁妝，隻是沒想到，他們會反過頭來用這種東西道德綁架我。
可電話那頭的我媽顯然也急了，轉移了對親家娘的火力，矛頭對向我。
「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
「當年算命的都說你是個男孩，就連我去醫院體檢，醫生都扶了我一把，都心知肚明肯定是個帶把的。誰想到生出來個你？長大了還是個白眼狼？」
「現在要不是你姐生孩子，咱們家都絕後了你知道嗎？你下個月都要過三十歲生日了，
這輩子我不指望你抱上外孫，怎麼你就這麼不懂事呢？」
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讓她一個人嚷嚷。
原來覺得家裡有皇位要傳承的，不隻姐姐的婆婆一個人。
還有我媽。
5
我是超生的。
我媽當年為了生下我，交了不少錢。
因此，我從小就沒少被念叨。
「我們佳欣長大了一定會給爸爸媽媽還上自己出生費的錢，對不對？」
可出生這件事，本身就不是由我決定的。
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僅憑他們做主便可以。
為什麼所有的後果卻要我來承擔呢？
而別人都說爹媽偏心年紀小的孩子，我卻連平等都談不上。
大多數時候過得不如我姐。
活了兩世，我竟才恍然大悟，
一切的根源在於我沒有如同他們期望的那樣，是一個男孩。
從小到大，我穿的衣服基本都是我姐姐穿不上了給我的。
可家裡給姐姐買衣服本來就節儉，輪到我時，大多已補了不少補丁。
好在我很早就知道，普通人在學校裡就開始拼命，是跨越家庭阻礙的捷徑。
所以整個青少年時期，我最喜歡穿的衣服是校服。
寬大，舒適，又是化學纖維，耐磨，不容易破。
姐姐中考的時候就沒有考上高中。
可爸媽愣是湊錢把她送進了外地高中。
然而她卻染上了網癮，每天翻牆出去泡網吧，最後沒有考上大學，勉強上了個專科。
隻是上了幾年學，隻顧著和不同的黃毛談戀愛，卻什麼都沒有學到，畢業後選擇在家啃老。
失去社交後，
姐姐逐漸沉浸在網戀之中。
最終在網絡上遇見了這位令她心滿意足的姐夫，不顧家人反對奔現。
那時候，我已經在外地上大學，有了畢業後不回家發展的想法，卻遭到了爸媽的反對，在飯桌上就吵了起來。
「你姐姐要嫁到外地，你再跑出去，都不管父母了是吧？一個個的，都是白眼狼！」
我沒吃下一口飯，進了屋。
爸媽當即停了我一個月隻有 500 元的生活費。
是姐姐半夜來找我，她說，她支持我。
甚至給了我 100 塊，說讓我買點好吃的，如同雪中送炭。
她笑笑說：「你以後發達了，可不能忘了姐姐我哦。」
我以為她是開玩笑調節氣氛，卻是打心底感激她。
暗自發誓要一輩子對她好。
那個階段，
我心裡隻有賺錢，吃了很多苦，從不往家裡訴，可還是會默默給家裡送東西。
直到上一世姐姐與我決裂，我消沉時翻到姐姐的社交平臺小號，才發現早在多年前她就在上面寫道。
【虛假的啃老，是家裡蹲。真正的啃老，是非要擠到大城市，掏空爸媽腰包。說的是誰我不說。調皮吐舌頭。】
【如何讓妹妹想起她還欠我 100 塊錢？這麼久都不還，是不是該讓她帶利息啊？偷笑。】
下面不乏她的狐朋狗友貶低我的話語。
【你妹妹去大城市還這麼窮啊。】
【在大城市做雞都不會這麼窮吧，該不會是你妹妹太醜了沒人要吧。】
而她的回復是：【以為她出去混幾年能混出什麼名堂呢，現在是別想沾光了，沒被她拖累就不錯了。偷笑。】
可明明每年家裡過年的年貨錢都是我出，
還不乏給他們帶回的禮物。
上一世，她雖然已經與我決裂，小號中最新的那條動態裡卻發了我送給她的那條圍巾炫耀，隻是配文是——
【當年給妹妹的 100 塊錢，值了。】
6
這一世，我沒想過放下爸媽，也沒想到這麼快與爸媽撕破臉。
不過這樣鬧一下也好，讓我徹底S心了。
我一股腦拉黑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
幾個星期都沒有再聽聞姐姐的事。
耳根子感覺清靜又舒適。
沒想到再次得知姐姐的近況，竟是在短視頻平臺上。
平臺給我推薦了一條幾百個贊的視頻，我原本想滑走，可熟悉的醜陋頭像卻把我留了下來。
頭像裡那個捂著半張臉刻意耍帥，卻仍然難掩滿臉坑窪的男人，
是我姐夫。
而他這條幾百個點贊的視頻，仔細一看內容，才發現是他拍的姐姐出手術室的樣子。
視頻非常簡樸，也沒有半點對姐姐隱私的保護。
姐姐出手術室時蒼白的面孔和染了血的床單十分清晰，甚至他還當眾上手掀開姐姐的被子看傷口，不顧那是姐姐的私密處。
隻是暫停得恰到好處，避免了更大的災難。
而背景音裡的人聲雖小，卻沒有被屏蔽。
姐夫小聲感嘆了一句：「好醜。真嚇人。」
他隻是簡單地給視頻配了幾個字：【老婆生兒子。】
竟然就得到了很多人的好評。
姐夫在評論區回復誇贊他是好男人的評論。
【特地帶老婆來三甲醫院生的，算是我救了老婆一命。這句『好男人』，我收下了。】
便引來了更多同類的誇贊。
我定睛一看，其中竟然還有一位女性評論。
【好感動。哥哥真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事業一定大順！】
我邊看邊搖了搖頭。
還有個評論是熟悉的墨鏡紅唇頭像，一看就是我姐。
她竟然不僅沒有生氣，還非常開心地回復道：【你幹嘛偷拍人家啦？看在你送花的份兒上，就原諒你啦。愛心。】
姐夫回復：【矯情。】
看得我眉頭緊皺。
但想到遭受這麼多苦難的她，被一句矯情就哄得如此開心，我便覺得心中大快。
可就要退出頁面時，一個細節突然讓我心頭一緊。
我驚訝地發現姐夫的 IP 屬地，竟然變成了我所在的地區。
7
直覺告訴我，IP 屬地的變化並不是一個巧合。
好在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家人我生活的具體位置，
公司和小區的安保措施也很不錯，我並不是非常擔憂。
第二日，一位幾年沒有聯系過的前同事，卻破天荒給我打來了語音通話。
「佳欣你在嗎？今天我們公司有人鬧著要找你！」
我心下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
轉而看到前同事發來的照片。
我爸媽和姐夫坐在大廳的沙發上，低頭玩手機，看起來很悠闲。
「其中有兩個年紀大的人，自稱你爸媽。但是你爸媽沒有你的聯系方式嗎？為什麼突然找到你早就離職的公司？」
這家公司是給我第一份工作的公司，還算小有名氣。
當年我入職工作時，一直不同意我到外地工作的爸媽，卻突然變了臉，逢人就炫耀他們教導有方，炫耀小女兒進入了知名企業，還吹牛說我每個月能賺大幾萬。
但我已經跳槽了很多次，
早就不在這家公司工作了。
「這麼多年了，除了我，公司根本沒人還記得你。前臺都和他們說了公司沒有你這號人，但他們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簡單向前同事解釋，那幾個人不是我爸媽，不用管。
心裡想著就他們這個做法，在大城市的茫茫人海，怕是不可能再找到我了。
而一個陌生的號碼，向我打來電話，剛被我扣掉，短信就也緊跟著發進來。
是我父母為了聯系我，特意辦理了新的手機號。
【佳欣，媽媽給你道歉。那天是媽媽過分了。你接一下媽媽電話。】
【我們和你姐夫一起來找你了，我們想當面和你道歉。】
8
我媽不太會打字，一發文字就會有錯別字。
這一看，文字規整，就不會是我媽親手發的消息。
這一世，我已經盡可能遠離他們，奈何他們就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
我轉手就將這個新號碼也拉進了黑名單。
再收到有關他們幾個人的消息，是當晚派出所打來電話找我。
說是我爸媽兩個老人不慎走失，到派出所尋求幫助。
我到派出所接到爸媽時，並沒有發現姐夫的身影。
而爸媽看見我很激動：「就是她，就是她！」
民警囑託我：「老人走丟後有尋求警方幫助的意識非常好。但小姑娘你以後一定要注意，得上點心照顧好老人。晚上走丟了多危險啊。」
我沒多說什麼。
倒是我爸媽迫不及待地點頭回了兩句：「就是，就是。」
一出派出所的大門，我爸媽就湊到我面前打親情牌，
「佳欣，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爸爸媽媽這次來找你，車費就花了 1000 多，去你公司等了一天也找不到你人，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爸接著我媽的話茬，沉不住氣了。
「你小外甥在醫院住了這些天，現在我們還差 7 萬塊錢沒交上呢，你在大城市這麼些年，辦法總比我們多，咱們一家人得一起想想辦法啊？」
我就知道，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但沒人真心為了我著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