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先生，您冷靜一下。」
「我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沈小姐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加之沈小姐的身體太過虛弱，腦部又遭受過重創……」
「很抱歉，顧先生，我們真的盡全力了。」
顧時砚高大的身影瞬間被擊垮，潰不成軍，他無力垂下雙臂。
19
我剛轉醒，顧時砚一把將抱在懷裡。
他抱得很緊，像是在害怕什麼。
我沒動任由他抱著。
顧時砚聲線顫慄，他說：「念念，我會讓他們治好你的，會讓他們治好你的。」
其實那天晚上，他和醫生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我雖然是躺在病床上的，
但我的意識是清醒的。
我活不長了。
顧時砚又找了很多國內外的專家，但都無濟於事。
我的身體最是清楚，吃再多的藥也沒用了。
枯木又怎麼能逢春呢。
我看著窗外的飛雪，突然有了精氣神。
我撐著牆面，緩慢挪動步子，很不巧，遇到了沈雲廷。
我們之間隔著人群，他抬腿朝我走來。
我不想看到他,下意識想逃。
可惜我忘了，我現在是個將S的病重之人，走不快的。
沈雲廷的身影立在那裡，眼中閃過無數種復雜的情緒，我竟從他眼中看到了害怕。
「顧時砚人呢，他就是這麼照顧你的嗎？」
我不懂，他是在擔心我嗎？
他上前一步，乞求似的看著我：「念念，
跟哥哥回家好不好？哥哥會照顧好你的。」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轉變，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現在的樣子到底是有多可怕，把他嚇傻了嗎？
顧時砚黑著臉過來，把我抱回病房。
囑咐我好好休息，又出去和沈雲廷說了什麼，他們好像還吵了起來。
20
沈雲廷已經很久很久，沒叫過我念念了。
自從沈芝芝回來後，他每次都是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望著他剛才那副樣子，仿佛記憶裡那個愛我的哥哥又回來了。
小時候爸媽工作忙，無暇顧及我們，時常都是沈雲廷在照顧我。
記得有一次我大半夜生病發燒，爸媽在外地出差，家裡的阿姨家裡有事請假回家了。
是沈雲廷背著我去了醫院，照顧我一整夜。
他分明比我大不了幾歲，
卻像個成熟的大人。
八歲那年我的生日當天，爸媽車禍離世，我窩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沈雲廷輕輕抱住我，像媽媽那樣拍著我的背：「念念不哭，還有哥哥，還有哥哥。」
「哥哥會照顧好念念的。」
他明明也很傷心很難過，也是害怕的，可他總能給足我安全感。
那會兒，公司的股東還有叔叔都企圖霸佔公司，都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覺得我和沈雲廷一個小屁孩能有什麼用。
可是他們都沒想到，十二歲的沈雲廷會有勇氣站在股東大會上。
隻有我知道沈雲廷究竟下了多大的勇氣才敢在那裡，坐在那個位置上。
出席股東大會的前一天，他還偷偷躲起來，對著爸媽的畫像問：
「爸媽你們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守住你們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公司，
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好念念。」
21
那天晚上，我躲在暗處看著他，聽著他一遍遍問該怎麼辦。
聽著聽著，我也哭了。
我的哥哥並不像我以為的那麼堅強，他其實和我一樣的。
我抱膝坐在地上，無聲痛哭。
「念念不想做拖油瓶，念念要怎麼做才能幫哥哥，念念不想讓哥哥這麼難。」
可是爸爸媽媽沒有回答我。
問到最後，沈雲廷抹了眼淚，他篤定地保證，會照顧好我的。
自那時起，我的哥哥開始變得冷漠，成熟的不像話。
像爸媽所期待那樣，像他們所教他的那樣。
一步步坐穩沈氏集團的位置，成為一個合格的掌權人。
後來，沈雲廷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女孩，說她是我的妹妹。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隻是依稀記得我好像是有個妹妹。
沈雲廷說是因為我偷偷帶著妹妹出去玩，把她弄丟了。
害她被人販子賣到鄉下受了十幾年的苦。
因此往常對我冷漠的哥哥更加無情，更加厭惡我。
沒過幾天，沈雲廷又來了。
這次的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
我印象裡的沈雲廷一向注重形象，從不會這樣。
他又說要帶我回家。
我望著眼前的沈雲廷，冷笑了聲：「我，還有家嗎？」
22
沈雲廷神色難看，張了張嘴：「念念當然還有家，隻要哥哥還在念念，永遠有家。」
他和我說對不起，和我道歉。
說他以前不該這麼對我，愧對爸媽的教誨與承諾。
沈雲廷無比懊惱，
求我原諒，他還說沈芝芝其實不是我們的妹妹。
真正的沈芝芝早在賣去鄉下的第二年就活活被凍S了，而現在的沈芝芝是當年害S妹妹那戶人家的女兒。
他們無意間看見尋人啟事便動了歪心思，讓沈芝芝冒充我們的妹妹。
「念念，哥哥錯了，哥哥真的知道錯了。」
我坐在窗邊，透過玻璃靜靜欣賞著漫天飛雪。
潔白的雪花，灑滿每一個角落。
覆蓋掉地上髒的地方，讓它們變得幹淨。
可是有的東西是掩蓋不掉。
也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得到一句，沒關系。
「沈雲廷，你聽過一句話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默不作聲。
我回身，望著他：「遲來的深情比草賤，親情也是這樣。」
沈雲廷的一剎那，
毫無血色：「不是這樣的。我……」
他想解釋卻又無從解釋。
我轉身背對著他：「沈雲廷別再來了，就當你的妹妹已經S了，S在被你送去鄉下的三年裡。」
23
被他送去鄉下的第一年，我從山上摔下去磕到了頭。
我沒錢治病。
求他救我，來接我回去。
他卻冷冰冰地說：「沈念慈別耍這樣不入流的把戲。」
彼時他正在陪沈芝芝逛街都不肯來看我一眼。
最後還是隔壁好心的大娘替我墊付了醫藥費。
沈雲廷送我去鄉下，他可有想過村裡有很多光棍，我孤身一人會遇到騷擾。
我每天都在擔驚受怕，養活自己的同時，還要想怎麼樣才能保護好。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逃離。
他沒有想過，他眼裡隻有沈芝芝這個妹妹。
三年裡，他沒有一次主動給我打過電話，問過我，關心過我過得怎麼樣。
就連他接我回去那天，他也沒有問過我。
沈雲廷低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念念，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沈雲廷，我不想要你這個哥哥了。
從前我總是奢望他能回頭看看我，奢望那點微薄的親情。
如今快S了，才發現沒什麼的。
世界上不喜歡我的人這麼多，多他一個沈雲廷，也沒什麼的。
曾經愛我的哥哥在歲月裡和我走散了。
24
大雪下了一整夜，起來時地上已是一地銀白。
顧時砚給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他帶著我回了他的家。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總是不讓我睡覺。
我勉強聽他的不睡吧。
其實昨天晚上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他哭了。
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砸到了我的手背上。
他嗓音哽咽：「念念，我該怎麼辦。」
「我要怎麼做才能救你。」
我想安慰他的，奈何眼皮太過沉重，我睡著了。
顧時砚為我打開副駕駛的車門，他蹲在我的面前，我乖乖聽話趴在他的背上。
天空飄起了鵝毛飛雪，顧時砚背著我踩在雪地上，時不時發出細碎的聲音。
一會兒的功夫，我和他頭上都落了雪。
「念念再過十幾天就到除夕，到時候我親自下廚讓你嘗嘗我的手藝，到時候我帶你放煙花。」
「大年初一，我們一起包湯圓。
」
除夕嗎？
爸媽去世後，我都是和哥哥一起過的。
在鄉下是我一個人過的除夕，沒有人陪我。
我撐著疲倦的雙眼，輕聲回他：「好。」
顧時砚停下步伐：「差點把最重要的忘了，我還要給我們念念包一個大紅包。」
好……
沒能說出口，顧時砚對不起……
我實在撐不住了，別怨我。
顧時砚又喊她好幾聲，無人答應。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麻木：「不會的，不會的。」
他就這樣背著她站在風雪裡，雪花落到他的睫毛上，衣服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才把她放下來抱在懷裡。
眼眶裡淚水在打轉，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而下。
顧時砚輕輕在她額頭落下一吻：「他早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回想這一生，他和沈念慈總是這樣的不合時宜。
沒來得及告別，他就出國照顧病危的父親。
一呆就是三年，回國遇到她在醫院，卻又意外得知她癌症晚期。
顧時砚自顧自安慰自己：
「沒關系的，顧時砚，沒有這輩子，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總會在遇到，在一起的。」
番外
沈雲廷視角
1
再次去醫院看沈念慈，我的親妹妹。
醫生卻說她三天前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我打她的電話打不通，我開車去找了顧時砚。
氣溫降至冰點的辦公室裡，顧時砚說念念S了。
我目眦欲裂揪著他的衣領，
破口大罵：「顧時砚你他媽混蛋！誰準你詛咒我妹妹的。」
顧時砚青筋暴起一拳打在我的臉上：「沈雲廷,我他媽忍你很久了。」
我們不顧形象廝打在一起，臉上都掛了彩,狼狽不堪。
顧時砚卻突然改變了注意：「你不是要見念念嗎？行，我帶你去。」
我怎麼也沒想到顧時砚會帶我來墓園。
更沒想到,我的妹妹，沈念慈S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念念她怎麼會……」
「沈雲廷真是個失敗的哥哥,你連念念得了癌症,腦癌晚期。」
「你不配做她的哥哥。」
腦癌晚期像把鈍刀狠狠插在我的心口,用力絞著鮮血淋漓。
念念，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和哥哥說。
2
念念住在醫院這些日子,
我時常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經常問自己，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她已經恨我到不願意回家了,她明明在醫院過得一點也不好，人都瘦了很多。
不對,是比從鄉下接她回來更瘦了。
更奇怪的是沈芝芝，往日裡她時常提起念念，姐姐長姐姐短的。
我好像很久沒有聽到她說了。
念念住在醫院這麼久，她沒有去看過,也沒有關心過就算了。
現在還有心情和朋友出去吃吃喝喝。
直到晚上回來，遠遠的就看到沈芝芝在和誰說話。
我不動聲色地在邊上停下。
沈芝芝驕傲地對中年婦女說：「媽,你就放心吧,還沒有你女兒搞不定的事。」
「沈念慈那個蠢貨早就被沈雲廷趕出家了,不會再回來了。」
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卻又聽見她說：
「要是哪天沈雲廷意外S了,沈家就是我們的了……」
中年婦女笑得合不攏嘴,一臉欣慰：「沒想到你媽我這輩子也有機會過上富豪的日子，我女兒可真棒。」
我沒想到她心思這麼惡毒，私底下再讓人去仔細查。
才知道她根本不是我的妹妹沈芝芝,她不過是個拿著我妹妹玉佩的冒牌貨。
我讓人把他們一家丟去了精神病院,特別囑咐好好關照他們。
3
後來，我去醫院見念念，我想帶她回家。
她不肯原諒我了。
帶回沈芝芝時，我極盡全力彌補她這些所受的苦,以至於她說什麼我都信。
更何況自從她回來後,念念很多時候確實在無理取鬧。
現在想想是我忽略了念念，
她隻是想我多關心她。
是我活該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做了很多傷害她的事，有負對爸媽的承諾。
我在墓地坐到天黑才失魂落魄離開。
在拐角轉彎處，迎面駛來一輛大卡車。
我驟然松手,任由車繼續向前。
臨S前,我打了一通電話把我所有的資產全部用於慈善機構。
是我害S了念念,就當是我在贖罪了。
燈光刺眼，我虛弱模糊地躺在地上，恍惚間我看到了念念。
她在笑著喊我：「哥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家,是不是又在公司加班了。」
有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我的發間。
「念念，哥哥錯了……」
我纏著唇卻發出不了一點聲音。
我還看到了爸媽,
和另外一個妹妹。
「雲廷，該回家了，妹妹們都想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