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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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淮將我的手按在屏風前,語氣中透露著一點危險:「這畫上的女子是誰?」


我用著僅僅模糊不清的眼力去看,可惜什麼也看不出,我垂下眼簾,小心翼翼道:「我眼拙,並不能辨認。」


 


他握住我的手,細細在畫上撫摸:「她就是……小郡主的生母。過往誰要是進來書房看到這幅畫,便會被剜了眼丟出王府。可如今,這畫被人用墨水潑了。而你,恰好在此處……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嬤嬤曾說,小郡主的生母乃王府的一大禁忌,任何人都提不得。如今聽到元淮這番話,我才知這女子在元淮心中的分量。


 


元淮不蠢,我一個瞎子怎麼會到書房裡來。想來這位嬌縱的公主要拿我探探元淮的底線……


 


可是她錯了,

元淮的底線,任何人都探不得。


 


我心下明了幾分,隻覺這位公主的好日子並不長久。


 


至於元淮,當下之急,我得先安撫好這個瘋子。


 


「相公……饒了我這一回吧。」


 


元淮對我稱其為「相公」特別受用,我能聽出他說話時透露出來的幾分愉悅:「讓我饒了你也行……」


 


……


 


元淮的手下將我送到我的房間時,嬤嬤已經等候我多時了。


 


她一見我,就關心地問:「你怎麼這麼憔悴?你是上火了麼?嘴唇如此腫。」


 


我忙搖了搖頭,別開臉:「許是最近氣候有些幹,我有點不適應而已。」


 


嬤嬤又問了我去了哪裡,我找了個理由隨便搪塞過去後,

又忙問她:「小郡主今日有沒有哭鬧?」


 


嬤嬤笑著回:「她呀,乖得很呢!」


 


9


 


我來王府已經足足兩月,最為開心的便是我收到了來自鄉下的信。


 


我讓嬤嬤打開信封,逐字逐句念與我聽。


 


信中寫道:宇哥兒大病初愈,活潑開朗,已經學會好一些詞語,嘴甜似蜜,把家中的人逗得團團轉。


 


我抱著小郡主,聽著嬤嬤念信中的文字,不禁笑了。


 


小郡主卻突然輕扯著我的頭發,模糊不清地喊:「娘,拿拿。」


 


嬤嬤聽得並不真切,還笑著問小郡主:「拿什麼?小撥浪鼓還是小布偶?」


 


小郡主指了指小撥浪鼓,拿在手中搖了幾下,轉頭對著我笑:「娘……」


 


這下嬤嬤與我都沉默了。


 


嬤嬤將小郡主抱過去,

認真地對她說:「這是奶娘,不是娘,小郡主,你可不能亂喊吶……」


 


小郡主聞言,哇哇大哭,我們哄了好一會兒才止住淚水。


 


我卻心下酸澀,想到了宇哥兒……


 


宇哥兒會喊娘了麼?


 


元淮召我去書房的路上,我遇到了公主。


 


自從上次公主將我帶去書房後,我其實再也沒見過她。


 


此時,她ŧü₄瘋瘋癲癲從路旁走上來,抓著我的肩膀,按得我生疼。


 


她說:「你真可憐,你也會是下一個美人燈嗎?哈哈哈,你會是嗎?」


 


我蹙眉,腰間突然一緊,元淮將我抱了過去,隻對公主留下一句話:「公主,好自為之。」


 


公主突然發瘋似的大喊:「你就不怕我父親嗎?

如今朝局混亂,你們姓元的依附我父親的勢力,若是我父親做什麼,誰贏還不一定呢……」


 


「哦?那就盡管來試試。」


 


我有意屏蔽公主的瘋叫,又覺那將是我未來的下場,摟在元淮脖頸上的手,也忍不住顫抖。


 


元淮親了親我的額頭:「月兒不必害怕,為夫不會這麼對你的……」


 


待進了書房,元淮才對我說起正事——宇哥兒如今已大病初愈,他想把宇哥兒接來王府,好生撫養。


 


聽到他說這些,我內心喜憂參半,一是擔心宇哥兒待在王府會不習慣,二是喜悅,我總算能夠見到宇哥兒了。


 


我帶著心事回了房,哄著懷中的小郡主。心想:元淮雖是個面冷心冷的人,但對小郡主,可謂貼心,唯恐哪裡不周。


 


宇哥兒好歹是他的兒子,他不念我這個舊情,也應當會好好待他的血脈。


 


至於我,該何去何從呢……


 


第二日,我與嬤嬤坐在小花園的亭子裡躲雨,小郡主坐在一旁乖乖地玩著她的那些玩具。


 


未曾想,公主親臨。


 


昨日公主醉了酒,才胡言亂語。今日的她,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她想要抱抱小郡主,小郡主卻回過頭抱住了我,嘴裡不合時宜地喊了那句:「娘。」


 


我心中一慌,忙解釋:「小郡主如今還在學講話,許多東西她並不理解。」


 


公主卻自顧自言,訥訥道:「原來如此。」


 


待雨停後,她對著我說:「元淮權傾朝野十年,暗中不知有多少人覬覦他如今的地位,他瘋了那麼久,早該下臺了……」


 


「若我不能等到那一天,

便是我的一大遺憾,可我,竟然發現了一個秘密。我原以為,他真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瘋子,沒想到,瘋子也會有軟肋。」


 


她清冷的聲音全然不同於以前,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她站在我身旁,壓低聲音:「你若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我如今已經是一枚棄子,信不信得過我,是你的事。」


 


我回去之後,很是糾結公主對我說的話。


 


據嬤嬤道,接宇哥兒的馬車還有三天就抵達鍾州,到時候我見了宇哥兒,肯定會更加不舍,再想著走,就更難了。


 


元淮雖身處王室,明裡暗裡不知多少爭鬥,但到底家底雄厚,我的宇哥兒歸於他的名下,衣食無憂。反倒跟著我,隻有窮途末路……


 


嬤嬤生辰那日,我提議去東郊遊湖。


 


元淮也來了興致,陪同我們一起前去。


 


船在湖中央,

我們配著一些下酒菜飲酒,嬤嬤已經醉了幾分,胡言亂語。元淮倒是沉默,似乎並沒有醉意。


 


我和丫鬟扶著已經醉了的嬤嬤到船裡面休息,免得湖風習習,吹得她老人家腦袋疼。


 


回來時,元淮拉住我的手,順勢讓我倒在他的懷中。


 


方才我以為元淮並沒有醉,此刻看來,卻是我猜錯了。


 


他的指尖劃過我的眉,在我的臉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灼熱的吻,一遍又一遍反復呢喃:「月兒,你怎麼就看不清呢?為夫長什麼樣,你都不知道……」


 


不知為何,我心下酸澀,也不願去聽他這些酒後胡言。


 


見我沉默,他有些生氣,溫唇貼著我的耳廓,扯開我肩上的衣服,低下頭在我肩膀上用力地咬著。


 


我閉上眼睛,摟住了他的脖子,主動去親他。他愣怔片刻,

便漸漸收緊肩膀,在無聲的纏綿中,反客為主。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後,我輕輕地推開了他,他沒有任何力氣,如同一攤爛泥靠在柱子上。


 


我用手帕將唇上的胭脂抹去,發昏的腦袋逐漸清醒……


 


我知曉這周圍隱藏著元淮的暗衛,迫不得已,我脫下我的外衣,慢慢抱著元淮。


 


隻那麼一瞬,我悄無聲息跳入湖中。


 


10


 


我與公主裡應外合,雖然我們之前少有交集,可在騙元淮這件事上,卻做得極好。


 


我憑著元淮的信任,憑著公主的幫助,成功逃了出來。公主以我為人質,也成功離開了王府。


 


我們這一行人隱姓埋名,分散逃亡南下。


 


跟隨我的隻有一個女侍從,為躲避元淮的追捕,我毀了自己的容貌,女扮男裝混過層層關卡。


 


好不容易來到一處適合安頓的地方住了下來,憑著自己以前照顧一大家子的廚藝,用著公主的錢,開了一間小小的菜館子,給過路的人歇歇腳。


 


我也不知這日子過了多久,連那女侍從也不知,隻道白駒過隙,好在生活也漸漸步入正軌。


 


每每天黑打烊後,我總會坐在窗臺邊,想著宇哥兒和小郡主。


 


女侍從問我:「平心而論,王爺待你並不差,在王府過錦衣玉食的生活不好嗎?」


 


我搖搖頭:「當初他與我在一起時,是因為蠱毒的引誘。我不知他的蠱毒有沒有解,可他確實清醒了,他清醒後,就去找了別的女人。如今對我還有貪戀,怕是蠱毒未清,我……其實挺怕他的。」


 


我嘆了一口氣:「更何況,他濫S無辜,草菅人命。」


 


那日下著暴雨,

女侍從到鎮上採買還未歸。我便想著此時客人不多,我也眼睛不便,早早打烊,今日就先休息。


 


正關門時,卻來了幾位顧客。


 


那人對我說:「我家老爺風塵僕僕趕來,還未吃東西,雨勢正大,不知可否暫且在這裡歇歇腳?」


 


我皺了皺眉,卻還是答應了。


 


當我將幾盤炒菜小心翼翼端上去後,我僅憑那模糊的眼力,卻發現堂中隻坐著一人。


 


依舊是那身玄服……


 


一時間,我的心像是有一隻鼓槌不停地敲打著,讓我感到無法呼吸。


 


我聲音不禁顫抖:「可問你是?」


 


話來不及說完,灼熱的體溫眨眼間強逼到跟前,讓我的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毫無退路。


 


「你說呢?」他那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發出來的,低沉喑啞如地獄餓鬼,

嚇得我沒來由打了個冷戰。


 


他將我的雙手反剪到背後,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我的耳廓:「娘子,你可讓為夫好找啊!」


 


「你曾經不是問,我把你當成什麼嗎?今天我就讓你知道,我把你當成什麼……」


 


我聽著這一字一句冰冷的話語,顫顫巍巍地柔情道:「相公,你不要這樣好嗎?」


 


我腰上的手一緊,元淮輕笑一聲:「沒用了,這招對我沒用了……」


 


瘋了……他真的瘋了。


 


我被他壓在床榻之上,盡管我拼命掙扎,他也不曾離開半分。


 


我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住抽泣:「你這樣,對得起小郡主S去的娘嗎?」


 


元淮喉嚨深處溢出一聲低笑:「怎麼?公主沒告訴你麼?


 


旋即,他挨近我的耳朵,小聲道:「那畫中的女子是你,小郡主的娘是你。」


 


我耳邊一痛,腦子卻極度混亂,元淮繼續道:「小郡主喊你娘,也是我教的。當初你生產,我悄悄來看過你,你那父親,將我女兒丟在路旁,要不是我,恐怕她早已經S了……」


 


我隻覺得自己呼吸不暢,甚至不知做何反應,元淮看著我這副僵硬的模樣,好似總算有了勝利的快感:「你那個被你護在身後的娘,不曾告訴你這些麼?」


 


巨大的痛苦在我的胸腔裡橫衝直撞,我雙手捂著臉,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


 


假的……都是假的……


 


「對了……連你這眼睛,都是他們給你下的毒,因為你百毒不侵的體質,

他們制作了最毒最毒的蠱,才總算在你身上起作用。」


 


我嘶聲大叫,眼淚橫流:「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元淮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的方向扯,逼我仰頭。


 


「護你的,你不珍惜。害你的,你反倒求情。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我閉上眼睛,元淮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也逐漸失去了意識……


 


11


 


我醒來時,並未聽見元淮的聲音,反倒是嬤嬤在我身旁。


 


嬤嬤握著我的手,安慰我道:「不管怎樣,你莫要多想,好好養好身體才是。」


 


我啟唇欲言,聲音卻沙啞無比:「他呢……」


 


嬤嬤並沒有正面回應我這個問題,

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東西,笑著道:「你昏睡了這麼些天,先吃點東西吧。」


 


我別開臉,心中卻有不祥的預感:「元淮呢?嬤嬤,你告訴我好嗎?」


 


這氣氛沉靜了許久……


 


晚風瑟瑟,夜涼如水。隻聽咯吱一聲,空蕩深邃的地牢傳出一陣令人發麻的開門聲。


 


我提著食盒,跟著守衛前去。


 


「到了,隻有半個時辰。」


 


聽著守衛遠去的腳步聲,我慢慢摸索著木欄杆蹲下去,聞到了極濃極濃的血腥味。


 


「相公,我給你帶了吃的。」


 


元淮毫無動靜,我強忍著淚水,摸索著打開食盒,拿出了以前我在小村子裡常常為他做的菜。


 


我一邊拿著菜,一邊細細聽著那邊的動靜。


 


元淮依舊默不作聲。


 


我苦笑:「你還未回答我,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邊傳來細微的鐵鏈聲。


 


「嬤嬤都告訴我了,婚書上一直寫的是我的名字,對嗎?」


 


我低下頭,拿出手帕拭了拭眼淚,繼續道:「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因為蠱毒才喜歡的我。所以,即便你不曾傷害過我,我也不敢喜歡你。」


 


「可這世上,你確實是唯一一個珍視我的人Ťṻ₉。你是瘋子,我又好到哪裡去呢?生性懦弱,連自己被蒙在鼓裡這麼久都不知。說來,我又何懼世俗的眼光。」


 


等到守衛來催我離開時,元淮還沒有應我一聲,我離他如此近,卻又如此遠。


 


我對他說了最後一段話:「這一世,你草菅人命,罪不容誅。我會積善積德求你入個好輪回,下一世,做個好人,換我來找你,好嗎?」


 


我拖著一身疲倦回了菜館子,想起嬤嬤對我說過我不曾知道的往事……


 


元淮自小在宮裡長大,

卻是任人可欺,常常要與野狗搶食,因此他對這世俗充滿怨念。


 


及冠後,位高權重,禍亂朝廷,逮捕清流,惡事做盡。遭人侵襲,然後遇到了我。


 


元淮曾笑著對嬤嬤說:「起初,我是想要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可真當她流淚的時候,我卻舍不得了……」


 


嬤嬤說,許是我,讓他有了家的感覺。


 


我細細撫摸那屏風上的畫,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元淮抱著軟糯的小郡主在我的屏風畫像前,一遍又一遍教她喊出那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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