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在朝我解釋，像是在訴說著對我有多在意。
可我心底平靜到毫不波瀾。
見我還是沒反應，他強裝的笑容忽然變得很苦澀。
「出了那種事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五年裡每次去看你，你都不見我們？
「如果知道……我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事發後的第一年，霍家沒人去看過我。
第二年，或許是想欣賞我改過自新的樣子，他們開始在節假日去監獄探望我。
可我一次也沒同意。
因為……
「是你們親手把我送進去的啊……
「你總說，當律師的意義是為了讓家人感受到法律賦予每個公民的正義和公平，
但你當初真的是秉持著專業的態度審判我的嗎？
「你們所有人都隻相信霍婷玉，我又拿什麼指望你們會懲罰傷害我的人？
「我拿我的傷口去找你們示弱，你們隻會再說一次，霍聽雨，這都是你活該！」
霍連洲臉上的表情變得恍惚，眼中是劇烈的痛苦和悔意。
他拉住我的手，整張臉緩緩埋進掌心，後背抑制不住地在顫抖。
溫熱的液體落在皮膚上，轉瞬變得異常冰涼。
「小時候，你一直都是被我們捧在手心的，磕一下我和大哥都心疼得不得了。
「對不起小雨，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我麻木地抽回手，聲音淡漠。
「我不需要你們的抱歉，你所謂的正義和公平我也都不需要，我現在隻有一個願望，放過我！
」
然後，這輩子都不要再見。
9
霍婷玉來醫院時，霍野剛被我氣走。
我以絕食的方式讓他們答應放過我。
另外兩位都用沉默回應我，隻有霍野像個一點就炸的炮仗，卻又不敢朝我發泄。
紅著眼軟磨硬泡求我多吃一點，最後的結果都是被我氣走。
霍婷玉走進病房，眼神中滿是怨恨。
「現在你滿意了？他們所有人都圍著你轉！」
我冷笑一聲：「這福氣送給你，我不稀罕！」
她繼續咄咄逼人的口吻：「我聽大哥說了，你說你都髒成那樣了怎麼就沒S在手術臺上呢！
「霍聽雨，你為什麼還要活著出來攪亂我的人生！」
我原本覺得，事到如今和她爭論從前的事沒有意義，所以出獄後都避免和她發生衝突。
可是此刻，我突然很不甘心。
憑什麼呢！
明明是她，一出現便奪走了我原本擁有的一切。
我不想因為她讓家人不開心，可她並沒有因為我的示好而和平相處，反倒一次次誣陷栽贓我。
讓我變成心腸惡毒，愛爭風吃醋、栽贓陷害別人的壞人。
我的人生因為她全部毀了。
她竟還敢厚顏無恥一次次將所有的罪過歸結到我身上。
我冷冷地看著她：「霍婷玉，你猜如果我現在借著他們對我的愧疚，讓他們徹查當年那件事，你還能安然無恙站在這裡和我講話嗎！」
霍婷玉驀地慌亂起來，臉色也逐漸變得慘白。
「當年，你之所以有恃無恐地誣陷我，不過是因為我的手機丟了，又恰好那兩個混混一S一昏迷，沒有人能揭穿你。
「霍啟他們都相信你說的，是我拿手機聯系兩個混混，手機找不到是我的借口。」
我盯著霍婷玉，挑釁地笑了下：「可萬一哪天手機突然找到了，證明我從沒聯系過他們兩個……」
霍婷玉忽然失聲尖叫：「不可能，手機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的！
「你怎麼敢這麼確定！」
突如其來的低沉嗓音，嚇得霍婷玉猛地轉身。
霍啟正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
最近，他經常這個時間點來醫院。
他SS盯住霍婷玉：「你怎麼那麼肯定，聽雨的手機永遠都找不到？」
霍婷玉慌地跑過去拽霍啟的胳膊，被他側身躲開。
她臉上閃過一絲難堪，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開始辯解。
「大哥，我是被她氣急了才這麼說的。
「當時警察在家裡翻了個遍都沒找到手機，現在又怎麼可能找到。」
霍啟沒去看她，但是期望地看向我，似乎想聽我也為自己辯解幾句。
可是讓他失望了。
會哭的小孩有糖吃，我很久以前哭過了，但是沒有糖。
霍啟走到我面前：「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我冷笑一聲：「重要嗎？」
他神色微怔，難以置信道：「你在說什麼？怎麼會不重要！」
「可是，對我已經不重要了啊。
「即使查出真相，傷害已經落在我身上無法改變，這就是事實。」
霍啟眼底露出的愧疚讓我覺得諷刺。
既然要做壞人就做到底，否則突然地轉變會讓人覺得惡心。
不過，我會好好利用他這份愧疚。
10
霍啟是天之驕子，
從小被當成霍家繼承人重點培養。
他出生的起點是別人一生都無法企及的終點。
於是，造就了他對任何事運籌帷幄的信心和對被背叛者的深惡痛絕。
他開始執著於五年前的真相，調查的動作很大，整個圈子裡有人脈的都在幫忙。
很快，有人就坐不住了。
張媽提著餐盒出現在病房時，我一點都不意外。
她端著長輩的姿態：「你非要挑撥婷玉和霍啟做什麼，讓圈子裡看霍家的笑話嗎！
「你爸媽不在了，我就替他們好好管教管教你！」
這麼多年，張媽在霍家操持著一切生活上的瑣碎。
時間久了她似乎把自己也當成了霍家的一員。
我覺得可笑。
「隻不過是在霍家住了二十三年，你就真當自己是霍家人了！
「你和霍婷玉的臉皮還真是一樣厚！」
提到霍婷玉，張媽忽然情緒起伏很大。
「你算個什麼東西敢罵婷玉，如果不是你，婷玉這兩天就不會在網上被人罵。
「你當初就應該S在外面，為什麼還要回來！」
看著憤怒發泄的張媽。
她眉眼間的傲慢與刻薄，和霍婷玉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緩緩開口：「這麼多年我心中一直有兩個疑惑解不開。
「為什麼我走丟那天，你出去買菜，家裡的監控突然壞了？
「又為什麼那晚你通知讓我去學校後巷見霍婷玉，接著我的手機就不見了？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改變我人生軌跡的兩件事，都恰巧有你的參與。」
我曾經深深地懷疑過，但是沒有證據。
我知道即便說出來，
霍啟他們也不會相信。
明明都已經放棄了，偏偏霍婷玉給了我機會。
意識到陰謀被發現，張媽也不再隱瞞，眸中閃過一抹兇狠。
「你有證據嗎？在這個家裡沒人相信你！」
正因為沒人相信，所以我才要靠自己。
越說她越憤恨，開始宣泄著命運的不公。
「憑什麼明明是同一家醫院生出的孩子，命運卻那麼不公平。
「你在家裡吃穿不愁被寵成公主，我的女兒卻要面對一個嗜酒如命還愛家暴的父親。
「我就是要給我女兒爭取到好的生活，即使她要喊別的人媽媽！
「你活該待在陰溝裡，窺探我女兒的幸福！」
我不禁冷笑了一聲，緩緩舉起正在通話的手機。
「我不能肯定自己以後會過得很好，但你下半輩子肯定不好過。
」
看著手機屏幕顯示著「霍野」的名字，張媽渾身一震。
她嚇得伸手就要奪手機。
下一秒，病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霍野宛如一隻即將失控的野獸，胸口劇烈地起伏，憤恨到泛紅的眼睛SS盯著張媽。
霍啟趕來時，張媽正被霍野掐著喉嚨。
布滿褶子的臉扭曲猙獰，整張臉憋得通紅卻發不出聲音。
聽清霍野前因後果的一番解釋，霍啟仿佛受到了重創。
整個人呆滯地愣怔了幾秒，隨後痛心地看向我。
驀地，他沙啞著嗓子開口：「那個昏迷的混混……醒了。」
這些年，霍家一直負責傷者的住院治療費。
那邊一有動靜，很快就通知了霍家這邊。
霍啟本是來說這個消息的，
卻聽到了另一個讓他震驚且絕望的消息。
原來，全家人悉心呵護、寵著愛著的霍婷玉，是害他親妹妹走丟的罪魁禍首。
小時候，我蹣跚學步努力靠近霍啟的懷抱。
此刻，從門口走向我那一段短短的距離，卻仿佛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輕輕拽住我的手腕。
明明沒用力，我卻能感受到他渾身上下的悲涼和痛苦。
「聽雨，那個人開口了……」
真相和我的猜測相差無幾。
當初那兩個混混是霍婷玉約去的，為了拍我的裸照。
原本他們並沒打算傷害任何人，隻想借此訛霍婷玉一筆錢。
可是霍婷玉罵人很難聽，還罵他們下半身有問題才不敢對我下手。
S掉的那個人當時被霍婷玉刺激到了，
非要證明自己到底行不行。
另一個混混本意是想上前阻止，結果被隨後趕到的我打中了腦袋。
這段真相裡，有刻意美化他們自己的成分在。
但從混混口中證實了一件事，我是被霍婷玉陷害的。
我是無辜的。
都說正義雖遲但到。
可遲到的正義還是正義嗎？
五年來我在監獄中經歷的一切，早已深深刻在我的靈魂深處，這一生都無法消除。
霍啟見我無動於衷，似乎無法承受這份沉重的真相。
他按住我的肩膀，哽咽道：「聽雨，你應該生氣，應該罵我打我……
「都是大哥的錯，都怪我當時沒有弄清楚真相就冤枉你！」
我有些厭煩他的虛偽和惺惺作態。
他的懺悔不過是為了自己好受一些罷了，
並不是因為有多愛我。
如果愛我，當初就不會那樣對我。
「霍啟，我有時候就在想，當初如果你們沒有把我帶回家該多好，那樣我還能對你們抱著一絲希望。
「知道在監獄那五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我告訴自己，如果S了那就當還了霍家的生養之恩，如果能堅持活下來，那我就償還清了。」
我想活著，所以堅持了五年。
「這五年消耗的，是我對你們最後的那點感情。」
霍啟抱住我，泣不成聲。
他一直在我耳邊說著什麼，可我一句話也聽不清。
他抬起頭也注意到我臉上的茫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聽雨……你……」
我這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於是指了指左耳。
「很奇怪嗎？
「五年前你為了霍婷玉打我那一巴掌的時候就沒有想過，那力道能把人打聾嗎！」
霍啟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如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