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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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玩意店裡可買不到,我們回家吧!」


我眼睜睜地看著夢寐以求的蛋糕與我失之交臂。


 


是不是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我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我應該說自己喜歡草莓、香蕉、芒果的。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我會說出那個與眾不同的答案?


 


回到家裡,我胡思亂想了許久。


 


直到熟悉的果醬香味從廚房飄來。


 


媽媽捧著一個掛滿海棠果的生日蛋糕朝我走來。


 


她笑盈盈地對我說:「佑兒,生日快樂!」


 


阿寶和爸爸圍著我唱《生日歌》。


 


我神情恍惚地吹滅了搖曳的燭火。


 


如獲新生。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被人偏愛的滋味。


 


阿寶往嘴裡塞著蛋糕。


 


嚷嚷著:「酸,酸掉牙了。」


 


爸爸笑著彈了他一個腦瓜嘣。


 


「瞎嚷嚷啥,你姐姐選的,好吃的嘞!」


 


海棠果醬在我齒間爆開,絲絲縷縷的甜意肆意蔓延,直擊心髒。


 


嗯,明明就是甜的。


 


我壞心思地塞了一個海棠果到阿寶嘴裡。


 


看他被酸得龇牙咧嘴的狼狽模樣。


 


我笑了。


 


真好,我又有新的家人了。


 


16


 


入秋的時候,我到了該上初中的年紀。


 


生父聽說我要念書,跑來我家看笑話。


 


他幸災樂禍地說:「要我說這丫頭就是個賠錢貨,早晚要嫁人的,你們還送她去讀書?真是有錢沒地方燒。」


 


我站在一旁氣得直哆嗦,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村裡的女孩基本是上完小學就不讀了。


 


她們的一生都被困於大山,困於婚姻,困於相夫教子的S循環裡。


 


沒有人打破過這個定律。


 


更沒有人知道女孩讀書到底有什麼用。


 


我也不知道。


 


在生母的規訓裡,我應該賢惠溫柔,以夫為天,為男人洗衣做飯,生兒育女。


 


可是女孩就該那樣活嗎?


 


我還在思考,媽媽卻忍不了了,拿著大掃帚朝生父砸了過去。


 


邊打邊罵:「沒見識的東西,你懂個屁!我家佑兒以後是要讀大學,去城裡坐辦公室的。」


 


生父被打得鼻青臉腫,罵罵咧咧地走了。


 


走之前還放下一句狠話:「她要是能考上大學,我把豬圈裡的屎全吃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暗暗發誓。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


 


一定要看他進豬圈把那些玩意兒都吃掉!


 


可是想考大學哪有那麼容易?


 


我到底不是天才。


 


由於六年級時缺了半年的課。


 


上初中後,我的成績常常在班裡墊底。


 


那些男孩總用輕蔑的語氣嘲諷我。


 


「真不知道你爸媽送你來幹嘛?女孩子根本就不是讀書那塊料。」


 


我捏緊了拳頭拼命學習,想向他們證明自己。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


 


17


 


月考出分時,我的試卷上又畫滿了叉叉。


 


我拿著那張寫著鮮紅字體的 58 分數學卷子,手都在發抖。


 


在學校磨磨蹭蹭許久,遲遲不敢回家。


 


出校門時,看見爸爸正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等我,身上已掛滿霜雪。


 


眼淚止不住,大顆大顆落下。


 


爸爸見我哭,

不由得慌了神。


 


拿著袖子手足無措地給我擦眼淚。


 


「佑兒,在學校受欺負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松了口氣。


 


「隻要人沒事,其他的那都不叫事。」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哽咽開口:


 


「爸爸,我不想讀書了,我太笨了,學不會的。


 


「你說,女孩子是不是天生就不適合讀書呀?」


 


爸爸看到了我手上的那張塗滿紅色叉叉的試卷。


 


他沒有嘆氣,隻是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堅定地告訴我:


 


「佑兒,你一定要讀書,因為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為什麼?


 


我困惑地望向他。


 


他沒有回答,沉默地牽著我翻過一座座山坡。


 


抵達山巔時,

他指著遠方。


 


「因為你的人生不在大山,而在那裡。」


 


他認真凝望我的眼睛:「佑兒,女孩子的一生不應該被困在大山。


 


「所以你一定要走出去。」


 


爸爸說,山的那邊是海。


 


海是包容萬象的。


 


也能容下村裡男人們眼中不值錢的女孩。


 


爸爸還說,女孩其實一點也不比男孩差。


 


隻是有些男人害怕女人超過自己。


 


才會瘋狂打壓她們的自信。


 


總想把她們碾於塵土裡。


 


我站在山巔,遙遙望向遠方。


 


山巒起伏,重巖疊嶂,似乎永遠望不到盡頭。


 


可我知道,山的那邊就是海。


 


寬容到能容納女孩子的大海。


 


所以。


 


我不能放棄讀書。


 


我要翻過一座座高山,見到大海。


 


我更要帶著千千萬萬的女孩子離開大山。


 


18


 


那以後,我學習更加努力了。


 


每天從早上五點學到晚上十二點。


 


連中午吃飯和上廁所的時間我都在背英語單詞。


 


我遇到不會的問題,總是不恥下問。


 


從老師問到同學。


 


甚至班裡那些嘲諷過我但成績很好的男生都被我問了個遍。


 


他們起初還很不屑,陰陽怪氣地嘲諷我。


 


「女孩子就不要瞎折騰了,有這力氣,不如回家生孩子去。」


 


但當我的成績從年級倒數進步到年級前三名時。


 


那些嘲笑過我的男生,成績遠遠地被我甩在後面,全都閉了嘴。


 


再也沒有人敢當著我的面說女孩子隻適合回家生孩子了。


 


中考成績出來,我的分數穩穩能上縣裡最好的高中。


 


爸媽樂得合不攏嘴,在村子裡大擺宴席。


 


生母也來湊了熱鬧。


 


她見到我時眼中含淚。


 


「佑兒,媽媽想你了。


 


「佑兒,你不知道你爸爸有多過分,他打得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


 


我冷聲打斷了她一連串的抱怨。


 


「麻煩讓開一下,你擋到我的路了。」


 


她怔怔地望著我。


 


「佑兒,你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


 


是啊,以前。


 


以前我會耐心地充當她的情緒垃圾桶。


 


會在村裡人說她壞話時替她出頭。


 


會在父親家暴她時擋在她的面前。


 


可是媽媽啊。


 


從你拋棄我的那刻起。


 


我們母女間的緣分已經盡了。


 


不是嗎?


 


我一字一句地揭開那個她不願面對的殘忍真相。


 


「以前的我早就S了,是被你親手SS的。」


 


她悲傷的表情僵在臉上,怔怔地看著我,失了聲。


 


來我家吃席的村民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她,在她背後指指點點。


 


「這婆娘早幹嘛去了,以前棄養,現在佑兒有出息了又來攀關系。」


 


「這是佑兒生母,經常把她打得頭破血流,真是蛇蠍心腸。」


 


生母聽到那些闲言碎語,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與她擦肩而過,步履向前。


 


再也沒有回頭。


 


19


 


高中是要去縣裡讀的。


 


路途遙遠,每天要走一兩個小時的山路。


 


回到家時,我的腳常常起了十幾個水泡。


 


媽媽對著燭火把我腳上的水泡一一挑破。


 


這個在外人面前無比堅強的女人抱著我嚎啕大哭。


 


「佑兒,這太苦了,咱們就不讀了吧!媽媽心疼啊!」


 


一向溫柔好說話的爸爸難得發了脾氣。


 


「你就會慣孩子,讀書又不是兒戲,哪能想不讀就不讀了?」


 


我安慰媽媽:「這點小痛,我能忍受的。」


 


如果這點小痛都忍不了。


 


我又怎麼有力氣翻過這座看不見盡頭的大山呢?


 


高二那年,文理科分流。


 


班主任在班裡侃侃而談。


 


「我建議女生選擇文科,理化兩門太難,你們學不明白的。」


 


我看了看我的成績,

文綜比理綜高了兩分。


 


確實文科簡單一些。


 


隻是,女生真的不適合學理科麼?


 


我骨子裡的倔勁驅使著我做出選擇。


 


理科。


 


班主任黑著臉找我談話。


 


「你要是讀文科,妥妥的狀元苗子。讀理科,能不能考上大學都說不準。」


 


「我相信我可以。」


 


我毫無畏懼地直視他的眼睛。


 


說出了爸爸曾教導我的那句話。


 


「女孩不比男孩差!」


 


見我如此堅持,班主任悻悻地閉了嘴,卻丟下了一句狠話。


 


「你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我怎麼會後悔呢?


 


求學路上,我曾聽過無數次質疑的聲音。


 


有人說,女孩子是不需要讀書的,反正她會嫁人。


 


也有人說,

女孩子不是讀書那塊料,始終拼不贏男孩子。


 


還有人說,女孩子不適合讀理科,她們沒有那腦子,學不來的。


 


可是,當我自己踏上了那條漫漫求學之路時,才發現他們說的都是假的。


 


他們不過是在規訓女孩按照他們為她選擇的那條看似安逸平坦的道路上走。


 


磨掉她滿身的鋒芒,迫使她回歸家庭,湮滅她爬上峰頂的希望。


 


這些人,其心可誅!


 


20


 


高考前的幾次模擬考,我都發揮得不算太好。


 


所以等待高考成績的那幾天,爸媽和阿寶每天都輾轉反側,睡不好覺。


 


一向反對封建迷信的媽媽去了縣裡面各個寺廟燒香拜佛。


 


爸爸翻爛了那本志願填報手冊,把各個學校的錄取分數線看了又看。


 


弟弟阿寶表面輕松,

白天還在安慰我:「姐,姐,不用擔心。」


 


晚上睡覺的時候做夢都在碎碎念:「分,分數,高。」


 


我想告訴他們,不用擔心,我高考發揮還是挺穩的。


 


可一想到前幾次考試,我心裡也沒了底。


 


終於等到了出分那天。


 


我拿著準考證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我的準考證號。


 


點擊鼠標時,手都在打戰。


 


【704 分。】


 


妥妥的理科狀元。


 


爸媽興奮地在村子裡吆喝了一整圈。


 


人人都知道了我家出了個狀元,還是個女狀元。


 


村長帶著人給我家掛起了橫幅。


 


全村辦起了喜宴。


 


鄰村的人也紛紛趕來湊熱鬧。


 


宴席上,我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


 


那些從不拿正眼瞧我的男性長輩紛紛起身彎腰朝我敬酒。


 


班主任也到了現場。


 


他見到我長嘆一聲:「我當年真是看走了眼。」


 


我認真反駁他的話:「你隻是看輕了女孩。」


 


你的目光是帶著偏見的。


 


而女孩不應該被這種偏見裹挾。


 


他聽了我話,低下頭沉思了許久。


 


「或許是我錯了。」


 


21


 


宴席上,我生父也來了。


 


不過他沒坐多久,就被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吆喝著抬進了豬圈。


 


沒人知道他在豬圈裡待了多久。


 


隻知道他出來時渾身臭氣燻天,嘴角還掛著可疑的黑色分泌物。


 


這也算是因果報應了。


 


生母不知什麼原因,當天就和生父鬧起了離婚,被他打進了醫院。


 


我拿著清華大學給我的獎金給阿寶做了腦癱手術。


 


住院的時候才發現,他和我生母住在同一間病房。


 


見到生母時,她的身邊沒有一個人照顧。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來。


 


我並不理會她,專心給阿寶喂飯。


 


她張了張嘴,嗫嚅著說:「佑兒,我也餓了,你能不能……」


 


「不能,你有什麼需求可以找護士,我幫不了你。」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她怔怔地看了我許久。


 


小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隻可惜,這句道歉來得太遲,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再次聽到他們一家的消息,是在幾年後。


 


我媽告訴我。


 


我的生母離婚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的生父因過失S人,

進了監獄。


 


他們的兒子冬冬成了一個不良少年,天天打架鬥毆,被學校勸退了。


 


不過這些人和事都與我無關了。


 


22


 


大學畢業後,我在上海工作了幾十年。


 


五十歲那年,我又回到了山村。


 


我用了半生的積蓄在村裡建了一所女校。


 


專收貧困家庭的女學生。


 


我一生未婚,無兒無女。


 


把我的後半輩子全獻給了山村。


 


爸爸曾告誡我,讓我走出大山,永遠不要回來。


 


可我還是回來了。


 


並甘願被困於此。


 


因為我知道。


 


隻要我回來了。


 


就會有千千萬萬的女孩有機會走出去。


 


我可是大山裡第一個女狀元啊!


 


我會向她們講述我的來時路。


 


讓她們踩在我的肩膀上去往更高的地方。


 


我要告訴她們。


 


教育界需要女性。


 


商界需要女性。


 


政界需要女性。


 


世界需要女性。


 


前輩的血肉堆起後輩的來時路。


 


後輩踩著前輩的屍骨獲得更高的話語權。


 


這就是大山裡的女孩必須走的道路。


 


也是她們唯一的出路。


 


23


 


我看著講臺下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


 


揮手在黑板上寫出一行字。


 


【山的那邊是海】


 


這是我要講的第一篇課文。


 


也是大山女孩的第一課。


 


等她們消化完這一課。


 


我也將葬於山海之間。


 


化為她們的來時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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