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下二十度，深夜，偏僻的盤山路段。
前後都沒車。
我不得不戰戰兢兢地沿著高速最邊緣走著。
走了足足兩個小時，才看到停在路邊的車。
老公好整以暇地斜靠在副駕車門外，嘴裡叼著煙，一臉得意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我。
「林舒意，你知錯了嗎？
「想上車就低下頭。
「錯過我的車，你就走到S吧。」
說著瀟灑地把煙頭彈出到路基外。
我低下了頭。
「知道，我錯了。
「以後，我再也不會犯錯了。
「不過，你扔的煙頭著火了。」
1
回趙成老家祭祖。
一進他家，婆婆臉色就不對勁兒。
我禮貌地打招呼，她沒理我，咣當一聲把一桶豬食摔放在地上。
我用眼神問趙成怎麼回事兒。
他一邊幫我脫羽絨服，一邊湊在我耳邊說：「估計是打牌輸了心情不好。
「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
我能忍，可婆婆不能。
她對著趙成吼道：「衣服都要你脫，你是她的奴才嗎？
「牛車我都找好了，非要四個輪子才肯來。
「你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嗎？」
我這才明白，婆婆生氣不是因為打牌輸了，是不滿意我們租車回來，給我臉色看呢。
到他們家下了高鐵還要汽車轉牛車好幾個小時。
我懷孕十分疲累，趙成便果斷租了車自駕。
我聽到婆婆在電話裡尖聲數落他浪費。
我有點不安。
趙成是遺腹子，婆婆一手把他拉扯大，母子感情甚篤。
可他笑著讓我別擔心，為了我們娘倆，花多少錢都值得。
我以為租車這件事兒已經過去了，沒想到婆婆憋著勁兒等在這裡想收拾我。
我倆這是第一次面對面地衝突。
來這裡之前趙成說到他家，萬事有他來處理。
我就沒吭聲，想看看他到底怎麼處理。
趙成笑嘻嘻地說：「娘，小意孕反嚴重。
「這車呀，不是為她租的，是為了你孫子租的。
「你就不心疼你孫子呀？」
婆婆聽了，聲音小了下來：「你老娘幾十年都能步行走回家。
「偏偏她不行。
「嬌氣得咧！」
我奇怪地看了趙成一眼。
怎麼就知道是孫子不是孫女呢？
他促狹地衝我眨眨眼，小聲說：「我哄她呢。
「我媽帶大我不容易，你當沒聽見。」
雖然他是和稀泥，但我想我們在這裡也就待三天，忍忍就過去了。
我忍著氣，脫掉了外衣。
剛想找個地方坐一下，婆婆三白眼一下子就盯住了我的肚子。
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
突然指著我的鼻子發火了。
「成子，你不說懷的是男娃嗎？
「她肚子裡咋是個女娃？
「這祭祖多丟人？」
那臉，眼瞅著陰了下來。
像要刮十二級臺風。
我聽了很不爽，但還是語氣和緩地說：「男孩女孩其實都一樣，健康就好。
「現在社會和以前不一樣了，
男女沒什麼區別的。」
婆婆聽了立即垮下張臉。
「生不出男娃才會這麼說。
「生個女娃，成子祭祖都站在最後，族裡年飯都沒資格上桌。
「都是你害的。
「你還有什麼臉在這嗶嗶？」
我頓時惱火了。
我看向趙成。
我想著，他是孩子爸爸，我們也有多年感情，他怎麼都會維護我和寶寶吧？
2
可沒想到趙成根本不看我。
他盯著婆婆，狠狠咽了口唾沫說起了土話。
他們以為我聽不懂。
其實我早就能懂個七七八八了。
趙成說：「娘，你不會看錯了吧？
「怎麼會是女娃呢？
「我找醫院的人看過了，說是男娃的。
「我是看她懷了男娃，才帶她回來的。」
婆婆嘴一撇：「咱村懷孕的大姑娘小媳婦，你娘我幾十年就沒看錯過。
「你看她那肚子，哪裡會是兒子？」
趙成低著頭若有所思。
我心裡涼了半截。
我從來不知道他心裡隻想生兒子。
更不知道他還去找過醫生看過胎兒性別。
原來他之前跟我說生男生女都一樣，是因為他看過了性別。
以為是男孩兒，所以才在我面前說好聽的話。
更讓我心冷的是，以前他說回老家路途顛簸條件又差，所以不用我陪他回老家。
我還很慶幸自己找了個體貼的老公。
原來不是心疼我，是嫌我沒懷男孩。
我一時心冷得說不出話來。
婆婆就一直對著我輸出。
「女兒都是賠錢貨。
「你爹媽沒積德，你才生不出兒子。
「生女兒的媳婦還不如母豬，下個豬崽還能賣錢……」
那話是越來越難聽了。
我真是忍無可忍。
「你也生過女兒，那你也不如豬嗎？
「再說了，好多國家元首都是女的，你們村哪個男的比她們強嗎？」
婆婆聲音一下子尖了幾分。
「你也知道那是外國了？
「真是綿羊放著山羊屁，整那些騷氣又洋氣的事兒。
「我就說在咱們村兒，不生兒子就是沒用的貨色！」
我氣得渾身哆嗦。
這個情形，不說大粗話氣勢上不去。
說大粗話我又說不出口。
講理又講不明白。
我一口氣憋住，使勁拉了趙成一下。
「趙成，我鄭重地跟你說。
「如果你們家人不接受我或者我肚子裡的孩子，那沒問題。
「我走就是了。
「你們若想變著法子折辱我，我不保證能幹出什麼事兒來。」
3
趙成知道我的脾氣，想了一下，便去跟婆婆說，讓我先去放下行李休息一下。
他還是想和稀泥躲過衝突。
可婆婆一聽要讓我休息，頓時更火了。
「誰家媳婦回婆家不是立即下地幹活？
「懷個娃兒嬌氣什麼？
「還是個賠錢貨。
「休息？她配嗎？」
說著把那豬食往我跟前一懟，讓我去喂豬。
我看著那桶泔水，飄散著發酵了的臭味，
差點吐了出來。
我捂著鼻子：「我不會喂豬。」
「男娃子不會生，豬也不會喂，娶你做什麼？
「娶你當擺設嗎？」
正好趙成堂哥來找他。
趙成趕緊就要走。
我冷眼看著他都要出院子了，才出聲喊住他：「趙成，你聽沒聽到你媽說什麼？」
他不情願地回過頭：「不就是喂一下豬嗎？
「你就當是為我做的吧。」
「你知道那桶豬食有多重嗎？
「你讓我懷著孕拎去喂豬？」
那桶豬食看起來怎麼都得有三四十斤。
即使沒懷孕，我也拎不動。
趙成不在意道：「哎呀，你不用擔心懷孕。
「我們村裡有個說法。
「懷兒子的才要保。
「懷女兒的，
打都打不掉。」
婆婆在旁邊添油加醋：「生成子那天我還在刨地，我生的還是男娃。
「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的？
「偏你懷個賠錢貨，還嬌貴得不行？」
我聽了很想拔腿就走。
可這是趙成家。
我們回來租的車子，一進村子就給了他親戚開走了。
現在，即使趙成家不阻攔，我憑雙腿也不可能走出去。
我沒看婆婆，隻是冷冷地問趙成：「趙成，真要我去喂豬嗎？」
我心裡的怒火已經頂到天靈蓋了。
看我不妥協，他們娘倆用土話又開始嘀咕了。
婆婆說我都懷了娃了，也不會離婚，得趁早給我立規矩。
趙成說，這個時候對我還不能太厲害。
現在的女人心狠，這時候還是有可能會打掉孩子跑了。
跑了再找媳婦得要彩禮，也很難找到我家條件那麼好的。
讓婆婆再忍幾天。
倆人嘀咕完，他轉身小聲哄我說：「放心吧，我嚇唬了我媽一頓。
「說要是把你氣跑了，再找不到你條件這麼好的了。
「她不敢再為難你了。
「你別生氣了。
「你是我老婆，生氣了我心疼。」
他那桃花眼裡滿是深情。
男人啊，偽裝深情真是太容易了。
如果我不懂那些土話，真就信了。
可我即使知道了他的真面目，現在的情形也無計可施。
我現在懷著寶寶，硬剛會吃虧，回去又沒條件。
想通知我爸媽，他們離這裡三四千公裡，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又不敢讓他們著急擔心。
我終於明白了那句古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我在心裡祈求趕緊挨過這三天。
4
趙成跟婆婆使了個眼色說：「讓小意收拾一下我倆行李。
「你看行李也怪亂的。」
婆婆用土話罵道：「就你媳婦金貴！
「她是下面鑲金邊了嗎？
「把你迷成這樣？
「哪個女人關了燈不都是一個樣？
「她跟了你，還有誰能要她？
「你瞎害怕什麼？」
說完就罵罵咧咧自己拎著豬食桶出去了。
到底是聽了他兒子的，沒有強行讓我去喂豬。
可她那話，聽得我滿臉通紅。
趙成看婆婆走了，又哄我說：「媽沒文化，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再說，不是還有我護著你嗎？」
我忍著渾身寒意低下頭，
裝作信了他。
我還沒找到回去的辦法，不能撕破臉。
把我送進房間後，他說堂哥還等著他，先出去一下。
臨出門，他忽然又若有所思地盯著我肚子問我：「你懷孕快十八周了吧？」
「還差兩天。」我說。
「那你能感覺到寶寶踢你嗎？」
我搖了搖頭。
他略煩躁地撓了撓頭。
「一般這個時候不是都能感覺到胎動了嗎？」
他突然這麼一問，我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帖子。
剛結婚時，我曾經看到一個帖子，問「男人裝作對女人好，會裝到什麼時候？」
有人說會裝到第一次睡。
有人說會裝到結婚。
有人說會裝到懷孕。
我跟趙成吐槽，我要是遇到這樣的人，
就是懷了孩子也會打掉離婚。
他摟著我說：「那些都是傻瓜。
「自己的老婆，疼都來不及，還舍得算計？」
我還想著自己很幸運，得遇良人。
後來我看到了一個匿名回復：【樓上的都太蠢了。
【至少要裝到孕中期胎動後，母子才算建立了感情，流產對母體傷害又大。
【那時女人S都不舍得打掉孩子，還不任由你拿捏？】
剛想到這裡，小腹像蝴蝶翅膀扇過似的輕微顫動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胎動，可我不能說。
我回道：「胎動有時早有時晚，不一定的。」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我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想起當時趙成看我刷回了那個帖子，笑得很尷尬。
我竟從沒懷疑過他為什麼尷尬。
我趕緊把那個帖子又翻了出來。
我竟從沒留意過那個回帖的人，IP 顯示正是趙成老家的屬地。
再看回復日期。
那個時候，他正好說有事回了趟老家。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再加上剛才他說的話。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我覺得那個回復者一定是趙成。
明天寶寶就滿十八周了。
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離他們家祭祖還有兩天。
我期盼著能趕緊熬過這兩天，平安地回去。
5
這一天，舟車勞頓，加上心事重重。
我輾轉反側了很久，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趙成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我做了個噩夢。
我在趙成家的後山迷路了。
很濃的霧。
霧裡藏著一個可怕的猛獸。
頭尾都看不清，單一雙紅色眼睛赤裸裸地盯著我。
好像我是它的食物。
我嚇得想喊，可是喊不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