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程降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機，一臉的不可置信：「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想了想，問：「她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程降看向我，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激動：「她父母重男輕女，她六歲就被趕出家門去了福利院，成年後，她一邊打工一邊供自己讀書，吃了很多苦，但是她很善良，她的弟弟癌症住院，她原諒了她的父母，甚至為了給她弟弟治病輟學去酒吧唱歌，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她，並且被她這種善良堅韌吸引的，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她同意了，後來，她經常說遇見我很幸運，可是，今天的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似乎，很討厭我……」
程降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抬頭問我：「淼淼，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盯著程降的眼睛，突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
……
這樣的話，似乎也有人問過我。
6
是江照，那個我曾經暗戀了整個大學時光的學長。
而程降問我的這個問題，江照也曾問過我。
我和江照在一所大學。
我暗戀他這件事，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莫名其妙。
他是出了名的浪子，靠著一張好臉和不凡的家世，在一眾女生中遊刃有餘。
我曾經不止一次地碰到他和別的女孩子糾纏不清，出入賓館。
理論上，我不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可是我偏偏喜歡了，還莫名其妙地暗戀了四年。
現在回想起那段暗戀的時光，我沒有難過，更沒有失落，我隻覺得莫名其妙。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值得我喜歡的，
我當時到底喜歡他什麼？
我不懂。
而當時，因為各種原因，他注意到了我這個乖乖女，他和我在一起了。
令我更不懂的事情發生了。
所有人都在開始誇他，什麼浪子回頭，什麼世界上最深情的人，這些好聽的名頭不要錢一樣砸向他。
他從一個浪子一夜之間蛻變成了一個情種。
我們兩個之間順理成章地發展到了他向我求婚這一步。
他在所有人的起哄中，單膝跪在我面前，深情款款地說：「淼淼，兜兜轉轉還是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住了。
我非常確定他說的是：「兜兜轉轉還是你。」
可是這句話落在我的耳朵裡，突然就變成了：「挑挑揀揀隻剩你。」
一時間，我大徹大悟。
用力閉了閉眼睛，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7
我拒絕了江照。
然後，我就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所有人都在指責我不識好歹。
所有人都在心疼江照。
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他是愛不自知，不懂愛，他的家庭環境不好，他真的很愛我。
解釋來，解釋去，最後還要再罵我一句不識好歹。
8
回過神，我看著手裡程降還給我的手機。
鬼使神差地，我翻到了和江照的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發給江照拒絕的話，這是我拒絕他的第四次。
這條消息發出的時間是下午七點零三分。
而老板打給我的那通辭退我的電話，是下午七點二十四分打過來的。
我斟酌片刻，
把江照從黑名單裡面拉出來，編輯了一條微信發給他。
【我喜歡你，之前是我不懂事，你原諒我吧，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消息剛發出去，江照秒回了我一條語音。
「真的？」
我忽略他語音裡面夾著的女人的嬌嗔聲和酒吧的音樂聲，繼續回：【真的。】
這一句話回完了，我的手機立馬響了起來，是下午剛罵過我的老板。
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淼淼啊，網上那些事果然是營銷號帶節奏，我就說你怎麼可能是那種人呢？是我錯怪你了，明天你繼續回來上班吧。」
與此同時，網上對我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詆毀突然就消失了。
我試圖從微博上尋找到一絲蛛絲馬跡，可是沒有用，那些謾罵我的話一夜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可實在太詭異了。
這已經不是人為能做到的事了。
我攥緊手機，心裡突然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於是我顫抖著手又重新給江照發了一條微信。
【不好意思，發錯人了。】
江照回我：【不是發給我的？你瘋了？】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再多說一個字，手機再次響了——是老板。
我思索了一會，接通電話，按了免提。
老板的語氣和第一次一模一樣，歇斯底裡地破口大罵：「程淼！你居然還敢花錢給自己洗白？給我們表演什麼叫資本的力量是吧？惡心！你真是一個惡心的人！」
我：「……？」
9
程稚被鎖在房間裡，鬧了兩天後突然開始變得安靜了，也不再吵著鬧著要去找那個男孩了。
媽媽起初還有些懷疑。
但是程稚每天都乖乖吃飯，乖乖地回應家裡人的每一句話，再也沒有提過那個男孩。
媽媽覺得，程稚大概是想通了，也不再限制她了。
而我沒了工作，找工作也連續碰壁，幹脆在家待著了。
終於在一個晚上，我半夜出來喝水，發現程稚順著窗戶翻了出去。
程稚一個千金大小姐，光著腳，神情癲狂興奮，飛快地穿過馬路，越跑越遠。
我抬頭看看表，然後決定跟上去看看。
我提前調查了那個男孩。
他叫陳旭，現在在一家修車鋪打工。
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兩個在一家餛飩鋪裡同吃一碗餛飩。
程稚嘗了一口餛飩，輕輕擰了一下眉頭，然後問老板：「老板，我們點的是鮮肉餛飩，
可是沒有肉啊……」
陳旭不耐煩地推了一把程稚：「程大小姐，你行了，這隻是一個小餐館，和你平常吃的大餐廳可比不了，你別挑三揀四了。」
程稚抿唇，似乎是還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而陳旭叼著煙，半眯著眼，看都不看程稚一眼。
程稚整理了一下表情，靠在他身旁，討好地笑著，小心翼翼地說話，賣乖賣俏。
程稚身上的那條裙子，可以包下整個餛飩鋪，陳旭吃完了一整碗餛飩，然後直接在程稚的裙子上隨意地擦手。
程稚看到這一幕，驚喜交加，神色越發乖巧順從，繼續說著好聽的話恭維陳旭。
陳旭半S不活地應了兩句「嗯」。
我猜，他連程稚說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吃完了飯，陳旭大步走出去，
程稚連忙起身，快步跟上他。
他們兩個站著等公交的間隙，突然衝出來一輛車。
陳旭身手敏捷地躲開。
程稚嚇了一跳，尖叫一聲，堪堪躲過去。
周圍很多人，他們被程稚的尖叫聲驚到了，紛紛回頭看。
陳旭注意到大家在看他們，皺皺眉頭，立馬不悅地說：「大庭廣眾之下，你喊什麼喊？丟人現眼。」
程稚心有餘悸地看向陳旭，立馬小聲道歉：「對，對不起……」
陳旭一直在指責她丟人現眼。
程稚順從地把頭低下去，一語不發。
陳旭指責夠了：「行了行了，你趕緊回來吧。」
程稚身子一抖，抬起頭，然後盯著陳旭的目光逐漸變得錯愕。
陳旭見她沒反應，抬頭看她：「你怎麼了？
」
程稚低頭，沉默片刻，緩緩說：「你是不是很嫌棄我？」
陳旭松了眉頭，冷漠地說：「沒有，你別多想。」
程稚繼續說：「你的表情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陳旭轉身，不耐煩地說，「行了，你快點回家吧。」
說著這句話，陳旭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稚站著沒動，看著陳旭的背影喃喃自語道：「你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提著一袋垃圾不知道往哪扔……」
陳旭並沒有聽見這句話。
10
程稚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我媽一早發現程稚又偷偷去見陳旭，見她回來，當場就要發飆。
出乎意料地，程稚這次沒有歇斯底裡地為陳旭辯解，而是沉默地回了自己房間，留下我們三個人在客廳裡面面相覷。
到了半夜，我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尖叫。
尖叫聲十分刺耳，我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
恍惚中，我聽見有人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程稚跳樓了！」
我猛然清醒，穿著睡衣衝了出去。
我媽已經急暈了。
我爸抱著她往臥室裡衝，對我說：「快去看看你妹妹。」
我連鞋子都沒穿，直接跑出去。
所幸，程稚的房間在二樓，她已經輕車熟路地爬過好幾個來回了，這次摔下去是因為她沒有抓穩。
我衝出來的時候，她手臂上全是樹枝的劃痕，正呆呆地坐在地上出神。
我蹲在她面前，低聲叫她：「稚稚……」
程稚轉過頭看我，她磕破了額頭，鮮血順著飽滿的額頭上流下來，
眼睛卻亮得驚人，盯著我，一字一頓地問我：
「姐，我以前是傻逼嗎？」
11
第二天早上下了好大一場雨。
程稚在房間裡，把自己撕碎的全家福重新粘好，把自己的高跟鞋，漂亮裙子，昂貴包包通通從箱子底下拿出來重新掛好，然後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
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雨停了，豔陽高照。
程稚走出房間，徑直走進媽媽的房間。
爸爸擔心程稚說出什麼話又氣到媽媽，一個勁朝她使眼色。
程稚恍若未見，直接跪在媽媽床前，緩緩說：「媽媽，對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以後不會了。」
爸爸以為自己聽錯了：「哈？」
媽媽看著程稚並沒有說話，然後用力點點頭，眼裡全是淚水。
與此同時，
我的手機響個不停。
我掏出手機，程降連著給我發來了十條微信，全是今天的熱點新聞。
整整十條新聞，標題仿佛都是復制粘貼的——
程氏集團大小姐程稚曾被男老師猥褻。
我翻來翻去，發現所有的軟件都被這件事刷屏了。
而程稚分明是受害者，可是所有的輿論都對她不利。
【程稚上學的時候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是活該！那個男老師是有婦之夫，我看就是她勾引的！】
【小小年紀，就恬不知恥。】
我看得入神，手機卻被程稚一把奪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