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刻卻是看不清這個表妹了。
我沉默不語,隻看著裴母。
態度很明了。
我要個交代。
裴母也是惱了裴清砚天天圍著一個孤女轉。
她冷聲下令:「來人,幫表小姐收拾行李,送她回汴州。」
裴清砚還想幫姜梨求情。
一直沒說話的裴父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一把利劍。
讓裴清砚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13
這天,裴府格外熱鬧。
聽說姜梨不願回汴州,尋了條白綾要尋S。
最後當然是被裴清砚救了下來。
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伎倆。
在裴母眼中不過是些陳詞濫調。
她早已在那些姨娘身上看夠了。
更加堅決要打發走姜梨。
汴州路途遙遠,裴清砚生怕姜梨途中再生輕生之念。
便央著要護送姜梨回汴州。
約莫怕我纏上裴清砚。
裴父裴母爽快答應了。
傍晚時分,裴清砚來到我院中。
手中還拎著一袋熱氣騰騰的慄子糕。
香甜的味道在空中氤氲開來。
很久以前,裴清砚惹了我生氣。
便會帶著這些各式各樣的零嘴,哄我,逗我。
裴清砚把慄子糕遞給我。
我沒接。
他悻悻收回手,把糕點放到了石桌上。
「绾绾,今日之事是我誤會你了。
「梨兒她……情緒有些不穩定,我明日會護送她回汴州。
「等我回來,再好好向你賠罪。
」
聽裴清砚這麼說,我便知道。
裴父裴母沒將退親的事告訴他。
我也未點破。
反正今後,再見便是路人了。
見我沉默不語,裴清砚繼續道:
「宋伯父的事,我已經向我爹求了情,明日你去找他便是。」
我不置可否,起身送客。
踏出院門時,裴清砚心中再次湧起不安。
以前,我會惱會怒,會和他爭執不休。
卻鮮少這般,一副淡然模樣。
裴清砚有些後悔了。
他隻是想磨磨宋绾的性子。
事情卻好像失控了。
罷了,待從汴州回來。
再好好哄哄宋绾。
裴清砚心中這般想著。
14
第九日。
裴清砚早早護送姜梨出了城。
一個時辰後,我也出了裴府。
今日,是爹爹啟程嶺南的日子。
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在城外的一處驛站等著。
晌午時分,我終於見到了身戴枷鎖的爹爹。
往日裡精神矍鑠的小老頭,此刻瘦削得不成樣子。
解差早已被我打點妥當,讓我二人單獨說幾句話。
我本想著,今日一定要好好的。
莫叫爹爹擔心。
可臨了,還是不爭氣掉下淚來。
爹爹顫顫巍巍伸出手,替我拭去眼淚。
「绾兒不哭,你受委屈了。」
我一個勁搖頭,哽咽著回應:
「爹爹,嶺南路途遙遠、條件艱苦,您要照顧好自己。
「解差我已經打點好了。
「您等著,我一定會接您回長安的。」
爹爹也紅了眼眶。
15
回城後,我徑直去了天香樓。
紅媽媽見到我,有些詫異。
「不是給了你十日嗎?這才第九日呢。」
我未做過多解釋。
紅媽媽沒有當即安排我掛牌。
八歲那年,我陪爹爹在庭院裡的梧桐樹下歇涼。
爹爹忽有所悟,吟誦了兩句詩。
當時我頭都沒抬,隨口續上了爹爹的詩。
後來,爹爹給我請名師教導。
還未及笄,我便憑通音律、善辯慧、工詩賦。
和姣好的面容,在長安城裡小有名氣。
紅媽媽給長安有頭有臉的貴人,都送了簪花貼。
足足造了一個月的勢,
才讓我登場。
託紅媽媽的福,我初次登場便一炮而紅。
我朝官員大多是科舉出身,要讓他們看得上眼。
不僅需要美貌,更需要才藝、辭令和見識。
而這正是我的長項。
兩個月後,裴清砚再次回到長安時。
我已經成了天香樓的花魁牡丹娘子。
16
裴清砚從別人口中得知了我的事。
他先是滿心震驚,難以置信。
緊接著,悔意與愧疚的洪流將他淹沒。
待他真正踏入天香樓,親眼見到我。
更是仿佛一盆刺骨冰水兜頭澆下。
長安城裡最風光霽月的裴世子。
第一次在青樓一擲千金。
紅媽媽從不逼我接客。
不管是賣藝還是賣身。
抑或是接待那些客人。
從來都由著我選。
她知道我和裴清砚的往事。
拿著裴清砚給的銀兩來問我。
我沉默半晌,終究還是選擇見見他。
廂房裡,裴清砚紅著眼說要帶我回家。
他說,我不必因為和他賭氣。
這麼作踐自己。
我輕啟朱唇,漫不經心譏諷他。
「裴世子,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
「我入天香樓,隻是因為我有所求。」
裴清砚有些激動。
「是為了贖金嗎?你寧願自墮青樓,也不肯要我的錢?
「明明我走前,已經跟我爹說好了。」
我輕撥茶蓋,笑得千嬌百媚。
「裴世子,那日就算你幫我給了贖金,
那往後呢?
「難道我就該從此當菟絲花,攀附著你看你臉色過活
「我總要為自己和爹爹謀個出路。
「從前你不願當救世主。如今,你更無法成為我的救贖。
「你怎知我在天香樓,過得不快活?
「你怎知我的入幕之賓,不是我想睡之人?」
連番質問下來,裴清砚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如紙。
他還欲糾纏,我提醒他。
「裴世子,你付的錢,隻夠買我半個時辰。」
17
那日後,裴清砚日日來天香樓。
我卻再未接見過他一次。
他在天香樓一隅。
像個丟了魂兒似的,看著我和別人談笑風生。
有人打趣我。
「瞧瞧牡丹姑娘多大的魅力,
裴世子為了她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翻了個白眼。
「我可擔不起這麼大的罪名。」
到底是真放不下我。
還是囿於悔恨的枷鎖。
裴清砚自己最清楚。
18
入天香樓一年後,我終於等到了想等的人。
當朝中書令韋衿——
聖人身邊的大紅人。
韋衿讓我即席賦詩,又讓我席地撫琴。
事後,他拍手稱嘆:
「牡丹娘子果真名不虛傳。」
我花了半年時間,成了韋衿身邊的紅人。
裴父不敢得罪韋衿,強行勒令裴清砚不準再踏進天香樓一步。
韋衿此人,行事頗為離經叛道。
除了風月之事,他也會讓我參與一些案牍工作。
我謹慎細致,甚少出錯。
韋衿對此很滿意。
有一天,他突發奇想,說要向朝廷打報告。
擬奏請聖人授我以「校書郎」。
校書郎一職,雖僅為從九品。
但還沒有哪一個女子擔任過。
我見時機成熟,當即下跪。
「牡丹感謝韋大人賞識。
「牡丹不敢奢求此等機遇,隻是有一事相求。
「兩年前我爹得罪了聖人,流放嶺南。
「嶺南條件艱苦,我爹已年邁,還望韋大人可以在聖人跟前求求情。」
韋衿扶起了我。
「我還當多大點事。」
不出十日,聖人便下了赦令。
我登門拜訪韋衿,再次表達謝意。
最重要的是,得告訴他。
我要離開天香樓。
當初入天香樓,紅媽媽給的條件很豐厚。
她甚至沒要求我籤賣身契。
一開始,我天真地以為。
紅媽媽當真是需要用我和教坊司打擂臺。
後來我才知道。
紅媽媽還是伶人時。
我爹曾幫她解圍,救過她一命。
此前我曾怪過爹爹。
若不是他多管闲事的性子。
又怎會開罪聖人。
可當紅媽媽說起這段往事時。
我便釋懷了。
爹爹的善意,終究成了託舉我們的助力。
韋衿聽聞我要離開天香樓,也沒多意外。
早在我求他幫我爹說情時,他便猜到了。
宋老頭回長安了,我總不能還幹這行吧。
他也沒為難我。
隻是打趣我,要繼續為他處理公文。
我爽快應下。
行了一個鄭重的跪拜大禮。
19
爹爹回長安那日。
我得了信,早早在城門等候。
遠遠地看到爹爹,竟生出一絲怯意。
爹爹清流出身,從小就教我讀書、寫詩。
他把我當明珠培養,我卻淪落風塵。
我的事,爹爹肯定早就聽說了。
我怕爹爹不認我,怕他怪我,罵我。
可我爹見到我,比我還先紅了眼眶。
他拉著我的手,語帶哽咽。
幾番努力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的绾兒,受苦了。」
20
我在城裡買了處宅子。
比之前的宋府小了很多,但我父女二人都很滿意。
父親支了個筆墨攤子營生。
順帶幫左鄰右舍代寫書信。
韋衿還是沒歇了讓我當校書郎的心思。
他說得找點事拴著我,不然哪天我就帶著我爹跑了。
他把我處理的公文和典校的藏書呈給聖人看。
於是,我成了我朝第一位「女校書」。
21
年近歲末的時候。
許久未見的裴母找到了我。
此前,姜梨回了長安。
隻是裴清砚把我和他的事,歸咎於姜梨。
再不肯親近她半分。
姜梨也是個狠人,爬不上裴清砚的床。
便爬上了裴父的床。
東窗事發,裴清砚怒火中燒,失手將裴父和姜梨推下了臺階。
姜梨當場斃命,裴父重傷臥床。
這件事,被裴父的對家捅到了聖人面前。
此刻,裴清砚正被收押在獄,等待宣判。
裴母說,我和韋衿說得上話。
求我幫忙走動走動。
裴母話音剛落下,便被我爹打了出去。
小老頭關了大門,氣喘籲籲。
生怕我對裴清砚還有情,苦口婆心勸我:
「閨女,你可別犯傻。
「為了裴清砚,不值當。」
我扶我爹坐下,給他順氣。
「放心啦爹爹,我們和裴家,早已沒了瓜葛。
「哪有替陌生人走動的道理。」
後來,裴清砚被削去世子位,貶為平民。
再後來,我便未在長安城裡見過裴清砚了。
聽說,
是四處遊學去了。
22
我爹守著他的筆墨攤子。
我兢兢業業幹好校書郎的差事。
一窗昏曉送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