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壓下心口酸澀,擠出笑。
「剛回京嗎?累嗎,喝杯茶吧。」
趙睿愣住,語氣焦急,「素素……」
我擺好茶杯,面不改色,「蓮芯茶,你最喜歡的。」
17
大門搖搖欲墜。
勉強隔絕屋外視線。
熱水傾倒,茶葉蕩漾起伏。
趙睿攥住我的手腕,悶聲開口,「素素,你想好了?」
「我不怕太子,不怕錦衣衛。」
「隻要你願意和我走。」
我緩緩抽出,「阿睿,冷靜點。」
「你不怕,你姐姐呢,你爹娘呢。」
「趙貴妃會允許你為了我,得罪太子嗎?」
趙睿雙眼猩紅,
「太子昏庸無能,我趙家本就跟隨景王!」
「不過是撕破臉,擺到明面上,我不怕!」
這是我第二次見趙睿發怒。
語氣絕然,敢愛敢恨。
和從前沒有半分差別。
第一次,是我將他送的玉佩歸還。
祁遇冷著臉,嗤笑,「你自己都有娃娃親,吏部侍郎的侄女都為你上吊好幾回。」
「哪來的臉學別人送定情信物?」
趙睿面色陰沉,右手揮拳,「祁遇,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我攔住趙睿,無奈嘆氣,「阿睿,你送我玉佩時,為何不說這是你祖傳之物?」
「若非祁遇告訴我,你還想瞞我到何時?」
「阿睿,謝謝你的心意,但我不能要。」
趙睿面色悵然,眼眸暗沉,「是因為他嗎?」
「你心悅祁遇。
」
臉頰暮然發燙,我下意識辯駁,「不是。」
趙睿嗤笑,轉身離開。
第二日,趙睿領旨去西南平亂。
也對。
才兩年。
人不會變得這麼快。
可我離京半年,回來時,祁遇從翰林學士做到了宰相。
從景王手下的忠臣謀士變成顛倒黑白的佞臣。
太子麾下,一條心狠毒辣的惡犬。
思緒回籠。
我緊了緊外袍,沉聲開口,「茶快涼了,快喝吧。」
趙睿擲了茶盞,「我不喜歡什麼蓮芯茶!苦的要命!」
「是你喜歡,我才喜歡。」
「玉佩就是祖傳的,留給趙家未來兒媳的!」
「素素,和我走,好不好……」
大門再次被踹開。
吱呀一聲,四分五裂,徹底功成身退。
祁遇面色冷峻,氣息不穩,「趙小將軍,班師回朝不參見聖上,闖我府門,拐我娘子?」
「你不想活了嗎?」
18
初春的涼意猛然闖入。
連帶屋內氣溫都降了幾分。
趙睿劍眉緊蹙,冷笑,「背信棄主的東西也敢置喙我?」
祁遇眼底戾氣漸濃,「趙睿,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你現在投靠太子,我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趙睿站起身,手中銀槍蓄勢待發,「祁遇,當年你爹觸怒聖上,是景王殿下求情,你才留下一條命。」
「你爹去世,是楊伯父一手操辦喪儀。」
趙睿語帶悲愴,言語間失望多於憤恨,「十年前,也是楊伯父從若水廟尋回你娘。」
「恩情重意,
竟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
祁遇面色晦暗,沉聲開口,「景王同太子爭江南河堤加固的差事。」
「你說,若是此時,我參景王御下不嚴,放任下屬仗勢欺人,聖上會怎麼想?」
銀槍刺落祁遇身上狐裘,停在脖頸處。
趙睿手背青筋浮現,「祁遇,你究竟有沒有心?」
「我隻是想帶素素走。」
祁遇緩緩向前,嘴角帶笑,「我和素素青梅竹馬,她得陪著我,除非我S。」
血珠染紅刀尖。
錦衣衛副使拉弓,純黑的箭尖直指趙睿。
劍拔弩張。
我倒是第一次見到活的成語。
我握住趙睿的手,順勢帶回銀槍。
祁遇面若寒霜,眸色暗沉,「素素,過來。」
趙睿眼底閃過希冀,
「素素,你改主意了?」
我垂眸,邁向祁遇,指腹撫過傷口,柔情似水,「阿遇,疼嗎?」
祁遇耳垂躍上一抹粉,結巴道,「不…不疼。」
我依進祁遇懷中,言笑晏晏,「趙睿,你走吧。」
「我選阿遇。」
若是祁遇細心些,或許能發現我渾身顫抖。
因為厭惡至極,靠近一分,惡心一分。
可祁遇沒有。
19
蘭芳閣的換了新的門。
上好的沉香木,雕花精細。
小綿顫顫巍巍給我布菜。
嘖。
早知道逃不掉,就不打暈她了。
咕嚕。
小綿捂住肚子,面色通紅。
我強行將小綿摁在椅子上。
小綿雙目垂淚,
「夫人,夫人饒命。」
我夾起一塊雲片糕,堵住小綿的嘴,「別說話,吃!」
小綿瑟縮,低首應是。
風卷雲舒。
我望著兩盤見底的雲片糕,心底暮然柔軟,「小綿還挺能吃,多大了?」
小綿面色羞紅,作勢又要下跪,被我一個眼刀攔住。
小綿低垂著頭,嗫嚅道,「還有半年及笄。」
「沒進相府之前,總是吃不飽。」
我點頭,認真道,「別害羞,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門口一陣輕笑。
祁遇信步邁進,眉目疏朗,「素素十五歲比她厲害。」
「七盤雲片糕都不夠。」
「還得配著水晶肘子,醬鴨、燒鵝。」
真的好奇怪。
從前,我和祁遇見面就吵,
爭執不斷。
京城都說我們是S對頭。
如今,真成S對頭了。
倒能和顏悅色打趣了。
我扭頭,眉眼彎彎,「你很開心?有什麼歡喜事嗎?」
祁遇環住我,下巴枕在我脖頸處,溫言軟語,「江南堤壩休整,河道改建,交給太子了。」
「若能辦好,太子可得民心。」
我心下微沉,試探開口,「以往不都是交給景王嗎?」
祁遇手臂收緊,溫熱的氣息撲在我耳廓,「民間傳言景王誣陷楊家。」
「太子又一力主張替楊家翻案。」
「人心向背。」
呵。
賊喊捉賊。
我轉過身,望著祁遇,語氣擔憂,「你的處境還好嗎?」
「景王殿下知你叛主,太子又不會明面上接受你。
」
「你在朝中豈非受盡白眼,孤立無援?」
祁遇嘴唇上揚,眉目含情,「我還有素素你。」
「而且,錦衣衛本就隻領皇命。」
祁遇眼底的狠戾轉瞬既逝。
我看不真切。
下一瞬,祁遇抱起我,嗓音暗沉,「素素,夜深了,該就寢了。」
我環視一圈。
沉香木門緊閉。
小綿早就不知所蹤。
屋內,隻剩我和祁遇。
月光蓋住燭火,照下絲絲明亮。
我將寢被橫亙床榻中間,眼神閃躲,「今日葵水,不太方便。」
祁遇身形微僵,喉結滾動,「素素,我沒想……你別怕。」
窗棂被合上,滿室漆黑。
祁遇攬住我的腰,
柔聲勸慰,「睡吧,我好累。」
「好久沒睡過好覺了。」
我脊背僵硬,動彈不得。
片刻後,祁遇呼吸漸輕。
香爐嫋嫋,安魂香依舊濃烈。
我的手落在祁遇脖頸下幾分。
眼皮卻漸漸沉重,困意洶湧襲來。
手臂似有千斤重,松松垂下。
恍惚中,我聽見一道聲音。
悲涼孤寂至極。
「睡吧,睡吧,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
好像祁遇。
可他難過什麼?
權勢地位珍寶金銀,他都有。
有什麼資格自憐呢?
路是自己選的。
20
人生這條路,不到最後,是分不清好壞的。
從前,我羨慕祁遇有娘疼。
不像我,娘親剛生下我就撒手人寰。
從未得到過,也不會有落差。
同一年,祁遇接連失去雙親。
天堂和地獄轉換,不過須臾之間。
祁伯母去世的輕易。
祁伯父的S,卻悲壯決絕。
史官記,聖上寢宮裡,戶部尚書祁直,痛訴江南洪水泛濫,災民忍飢挨餓,國庫空虛,哀求聖人體桖百姓,莫加賦稅,延後修建陵寢。
聖上勃然大怒,賜了廷杖。
祁尚書聲聲泣血,「臣食萬民俸祿,不敢屍位素餐,今還骨天下,萬望陛下視民如傷,宵旰憂勤,臣萬S無憾。」
鎏金石柱粘了人血,璀璨異常。
卻喚不醒昏聩的帝王。
帝王尤嫌紅黃的腦漿髒了今晨新供的波斯地毯,甚至,想誅九族以儆效尤。
景王以頭搶地,悲泣異常,「兒臣願以私庫供養父皇,懇請父皇延緩賦稅徵收,饒過祁尚書之子。」
兇殘的老虎動了愛子之心,揮手,「罷了。」轉頭又問,「你的私庫有多少金銀?」
內官用白布匆匆裹了屍體,扔在宮門。
祁遇脊背僵直,蒼白的臉毫無血色。
我握住祁遇顫抖的手,「我們帶伯父回家。」
祁府的白燈籠還沒來得及摘,又迎進了新的棺材。
祁遇一身缟素,手中紙錢翻飛,眼神渙散,「也好,省的我挖兩個坑了。」
胸口漲悶異常。
靈堂一角,是祁伯父送我及笄禮。
玄鐵鍛造的長纓槍,寒光粼粼。
上面的紅飄帶,是祁伯母去護國寺一步一叩首求來的。
但求神佛,
護我安康。
我忽然不想忍了。
什麼狗屁帝王,什麼天命神授。
我抄起紅纓槍,斬釘截鐵,「祁遇,我帶你去S了狗皇帝!」
祁遇從火光中抬起頭,悲恨交織,「好,好,大不了,同歸於盡。」
哐當,大門被推開。
爹的盔甲血跡斑斑,手中的劍搖搖晃晃。
我激動不已,「爹,你平亂回來了!我們去給祁伯父報仇!」
沒有回應。
我爹站在原地,像一尊門神。
半響,我爹搶過我手中紅纓槍,嗓音嘶啞,「不許去!」
「周兄…聖上隻是一時糊塗。」
「西北戰亂剛平,西蜀戰亂又起,江南洪災。」
「太子和景王對皇位虎視眈眈。」
「大周不能亂。
」
我猶如被人摁在幽黑潭水,呼吸困難,「他不配當皇帝!」
右手被松開。
祁遇面色萎黃,比之初見,更顯疲態。
「素素,今天我娘頭七」
「先下葬吧,和我爹一起。」
我張口想辯,卻隻覺無力。
祁遇眼底遍布紅血絲,衝我搖頭,「算了。」
畫面陡然轉換,我溺在荷花池中,無助喚著,「阿狸,阿狸……」
可張開嘴,水從四面擺放湧入,灌滿耳腔鼻腔。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阿狸緩緩下沉。
連帶著我自己。
可下一刻,湖面波浪乍起,有人毅然躍入水中。
黑影漸近,我下意識伸出手。
祁遇攔住我,唇舌相抵,渡給我一口氣。
片刻後,
我抱著阿狸。
祁遇緊緊攬著我,躍出水面。
岸上,趙睿神色焦急,「素素,你沒事吧?都怪我,不該帶阿狸來這裡捉魚。」
頭腦昏沉,我低聲音安慰,「不怪你,不是你的錯。」
趙睿張開嘴,面孔卻被割裂,變換重組。
是祁遇。
沒有水。
沒有荷花。
沒有鯉魚。
隻有靈堂飄揚的白幡。
狂風大作,吹滅了長明燈。
祁遇眼睛湿潤,鬢發粘在一起,「素素,別去,求你。」
「我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失去你。」
心口像被鈍器敲打。
我攥緊祁遇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祁遇擠出笑,「素素沒有對不起我。」
淚水奪眶而出。
「不是的,我該為你做些什麼的。」
「我該為你做些什麼的。」
「阿遇…阿遇……」
21
「阿遇……」
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喊,「夫人,夫人,您怎麼了,快醒醒啊。」
夫人?
是在喚我嗎?
我是誰的夫人?
我睜開眼,眼前是微弱的陽光。
小綿的面孔漸漸清晰。
我躺在床上,心像是被剜走一塊。
好長的一場夢啊。
我夢見三年前,我為了救阿狸跳進荷花池。
祁遇為了救我,跳進荷花池。
事後,祁遇梗著脖子,氣息微弱,「我是為了救阿狸!
」
那年夏天氣溫出奇的低。
河水格外冰涼,激出了祁遇娘胎裡帶的弱症。
京城無人可治。
我和哥哥,晝夜不停,跑S三匹馬,才追上遊方的百草神醫。
我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
如果時光回溯,我大抵會扯著祁遇,一起溺S在淤泥中。
這樣,祁遇不會經歷父母接連離世。
不會步入朝堂。
不會跟著景王。
自然也不會背叛景王。
也不會和太子牽扯。
不會S了我一家三十六口。
他依舊是那個心懷赤誠,憂國愛民的少年。
白衣無塵,恬靜美好。
可惜,我們都活著。
我拭去眼淚,望向小綿,「怎麼了?」
嗓音嘶啞,
難聽至極。
小綿眼底滿是擔憂,「太子在書房,請您過去。」
22
「殿下,泗水鎮兩年前就決堤過一次,這次修整堤壩,泗水鎮是重中之重。」
「泗水鎮靠南,四月就會進入汛期,時間來不及。」
「殿下,可以將工匠都調入泗水鎮,再加招民間好手,未必不可。」
「那江北呢?萬一同時發水,豈非因小失大?」
我進門瞬間,交談聲嘎然而止。
太子抬起頭,輕笑,「素素來啦,這次怎麼不偷聽了?」
我附身行禮,「之前是素素不懂事,太子殿下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