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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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枝乖乖閉嘴,將話本收走。


 


扭頭看見我在換男裝,尖叫。


 


「你要幹什麼啊我的女公子——」


 


我反手扔給她一套新衣,「嘰嘰喳喳的,從前又不是沒幹過。去換上,讓一隊侍衛小心跟著,別叫人發現。」


 


還得自己去看看情況。


 


馬蹄清脆,春風微寒。


 


雲枝生無可戀地坐在我懷裡。


 


從前沒發覺,她穿我的衣裳這樣合身。


 


正將賣花女拋來的花接住,雲枝臉憋得通紅。


 


「好生無禮,沒見到這位郎君有家室了?」


 


我順手把花枝簪在她耳邊,大笑。


 


距茶樓還有距離,已聽見嘈雜人聲。


 


我定下雅席,摟著雲枝落座。


 


外頭還有人想往裡擠。


 


雅間彼此有遮擋,

我看不見其他廂房裡坐的是誰。


 


細看一樓廳堂,竟無一人是女子。


 


雲枝往我懷裡鑽了鑽。


 


中央紅紗幔掩著浴桶,說書人的影子立在一旁。


 


驚堂木一拍。


 


「話說慈娘打前日起見到二郎,心中早已春波蕩漾。見二郎於池中洗漱,索性飲烈酒壯膽解衣入水。是時月色昏沉,酒氣混著女子體香,將二郎驚出滿身冷汗。定睛一看,水中一張芙蓉面,胸脯白膩膩一片,竟是嫂嫂!」


 


「這娘子身披素紗,玉臂將人一摟,嬌聲道:『奴家這心啊,自打見到叔叔,便與骨頭一道酥了。』諸位且靜聽,娘子話音方落,張口吮上二郎喉頭……」


 


「您道二郎是何等英雄?偏叫這蛇信似的丁香舌攪得血氣翻湧。」


 


「伸手去推,卻見月色映水,

正照見娘子眼角一滴淚珠子。好個鐵打的漢子,竟放軟聲氣去嘗那胭脂淚。霎時間魚水翻騰,慈娘十指在二郎背上犁出血道子,那才是……」


 


茶樓大門轟然破開。


 


說書人倏然被打斷。


 


幾隊甲士魚貫而入,為首者背手高聲。


 


「京兆府辦案,封鎖茶樓!」


 


雲枝登時坐直,眼底盡是要完蛋的絕望。


 


……


 


真是倒霉到極點。


 


官兵一間間清查雅間,很快踹到了我的門。


 


「官爺,」我摸出銀兩,「我們是正經生意人,喝口茶罷了。」


 


「正經人還抱姑娘?查的就是你!」


 


他也不聽解釋,持戈將我一推。


 


一樓蹲滿了人,盡數抱著頭。


 


我咬S不肯出門,瘋狂想法子斡旋。


 


從未有過查封茶樓的事,想破了頭也不知該如何體面地出去。


 


好在來辦案的官吏是緋色官袍,隻是京兆府的分管官吏,沒見過我。


 


我調平呼吸,斂起笑意。


 


「實不相瞞,在下也是來查事的。」


 


我正準備取出印信,雅間外亂了幾秒。


 


宋懷青掀簾而入,眸色沉淡。


 


與珠簾相擊聲相似的,是我臉面碎成一地的聲音。


 


他蹙眉與我四目相對,眉梢冷意霎時滅去,餘滿面愕然。


 


我張張嘴,心緒難言。


 


被議親對象抓包在茶館聽淫詞豔曲還抱著姑娘。


 


這姑娘此時還躲在我懷裡不敢露臉。


 


不論怎麼描補好像都是越描越黑。


 


「宋郎君,

巧遇。」


 


見我認得宋懷青,府兵才退開。


 


雲枝小心翼翼抬頭,松了口氣,藏到我背後。


 


宋懷青疾步邁近,視線掠過我周身,最後停留在臉上。


 


旋即極突然地笑了。


 


我拿不住臉,壓低嗓音。


 


「宋懷青,這麼多人在,你給我留點面子。」


 


他抿緊唇,愉悅仍從眼角溢出。


 


外頭叩門數聲,府官前來回稟。


 


「茶樓搜檢完畢,海天閣已備上酒菜,請公子移步。至於這拘捕的茬子,下官來處理。」


 


我咳嗽兩聲,抱臂往宋懷青身邊靠了靠。


 


那緋衣官吏一愣,立馬偏開臉。


 


一副吃到大料的模樣,臉憋得好像要爆炸了。


 


「下官……下官便不叨擾了,

先行告退。」


 


府兵烏泱泱散去。


 


我清清嗓子,問宋懷青。


 


「去吃飯?」


 


海天閣的大宴都進了我的肚子。


 


宋懷青吃得很少。


 


唯幾盞清茶,些許花藥汁做的糕點。


 


我啃著肉塊,心中嘆息。


 


高高大大的好兒郎,就吃這麼點,十有八九不行。


 


好在他不必襲爵,無子不要緊。


 


我吃到五分飽時,他擱了筷。


 


京兆府為何會查茶樓,那樓裡有什麼東西?


 


宋懷青他來,是不是也與我目的相同?


 


那淫豔話本背後有沒有推手?


 


我一股腦將問題拋了出去。


 


他蘸著茶水,在桌上答。


 


寫字總歸慢。


 


但每次抬頭夾菜,

都能看到新消息。


 


我一向不喜歡等,奈何他實在生得好。


 


看他安靜比劃,也並無不可。


 


「坊間流言來得詭異,話本興許有太常卿之女的手筆。她與我有舊交……從前少不更事,家中曾有意替我求娶她。此事是我連累你,國公府會處理好。」


 


「至於今日來茶樓,是說書人放消息,說話本又出了新集。若要查探幕後主使,來這大抵會有消息。」


 


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我沉吟半晌,問。


 


「你大哥為人如何?」


 


宋懷青一頓。


 


指尖在桌面上按得泛白,好半天才擠出生硬的笑。


 


「我不會讓你與他見面的。」


 


3.


 


話雖如此,我還是見到了宋家大郎,宋衍。


 


是在一個推不掉的酒船宴上。


 


酒船宴本是民間玩樂,因聖上微服時曾參與宴飲,漸漸成了慣例。


 


宮中從各家子女中擇優下請帖,以示榮寵。


 


宋衍自然在。


 


話本的餘波剛過,我不便上前搭話。


 


遠遠打量,隻覺他與宋懷青是截然相反的人。


 


正想著,他竟緩步走到了我面前。


 


「你可是謝將軍府上的女公子?」


 


話是問詢,語調卻無波無瀾。


 


「正是。」我站直身,「大郎君,幸會。」


 


他頷首,「風波初定,本該避嫌。隻是你與懷青那樁姻親,我這個做長兄的,需先替他告個罪。」


 


沒聽說宋懷青要與他人定親啊。


 


不等我應聲,他又道。


 


「至今未登門定下婚約,隻因許多事拿不準主意。按慣例下聘,

懷青不允。若換新鮮花樣,兼你二人新府的選址,一時都定不下來。懷青鍾愛你,也望你莫要厭棄他口疾。」


 


宋衍隻低下眼皮,算作告辭的招呼。


 


我沉默盯著他背影。


 


他倒是教育爽了,說完就走人。


 


我憋了一肚子話,一句都沒說出來。


 


好傲氣的家伙。


 


正在心中腹誹,偏頭便與宋懷青對上視線。


 


他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來邀我登畫舫。


 


菜色上齊,畫舫破水離開河岸。


 


賓客分成三三兩兩的小團,各自玩樂。


 


宋懷青坐在我身邊烤魚,不知在想什麼。


 


「快焦了,焦了!」


 


我抓住他的手,將烤籤翻轉。


 


好好的魚,差點白S。


 


「我來吧,你等著吃。」


 


我將魚架起,

等另一面慢慢烤。


 


忽然手上一酥。


 


指尖劃過皮膚,又痒又麻。


 


「我長兄如何?」


 


果然是看到了。


 


我說,「方正峭厲,君子之風。」


 


他又寫,「與他相談甚歡?」


 


「相談甚歡。」


 


宋懷青繃緊臉。


 


指尖淺淺戳進我手心,溫涼的一點。


 


我忍住笑,添油加醋。


 


「大郎君風姿卓絕,不知便宜了哪家閨秀……」


 


他氣急。


 


掌心將我左手牢牢包覆,警告似的攥緊揉捏。


 


我骨頭咔咔響,又痛又想笑。


 


「開玩笑的,」我笑累了,喘著氣,「他嚴肅得很,我應付不來。」


 


宋懷青松緩力度,卻並未收回手。


 


「誰都好,但不能是我長兄。」


 


「為何?」我疑惑,「你們有龃龉?」


 


「我隻是會……不知該恨誰。」


 


我消了繼續玩笑的心,「話說,你大哥為何至今未娶?」


 


按例,長子未婚,輪不到次子議親。


 


「長兄不願隨意婚娶。同輩子弟還需倚仗他,宗親們也不敢多嘴。」


 


他一字字寫完,側眸望我。


 


指節動彈,試探著穿過我五指指縫。


 


我斜掃他一眼,沒說話。


 


女侍捧酒穿行,船身忽而顛簸,將中央闊談的男女傾斜到角落。


 


我與宋懷青拉開一尺距離,正襟危坐。


 


幾人踉跄摔坐在我案前,險些撞翻案幾。


 


有人認出宋懷青,醉醺醺上來行禮。


 


「原是宋郎君,幸會幸會。這位女公子怎麼沒……沒見過,敢問是哪位大人的千金,竟……如此好顏色。」


 


真是喝醉酒了,跑來跟啞巴打招呼。


 


我一撇嘴,「真是不巧,我就是你在馬球場上笑話的那個天足蠻夷女。上回說我粗鄙,喝多了又說我貌美,趙琰,你明日醒酒可別把自己怄S。」


 


大袖層疊遮蔽,宋懷青握緊了我的手。


 


我隨口應付完賓客,將烤好的魚分到他盤中。


 


「體寒,就多補補。」


 


象Y扇骨似的一雙手,溫涼。


 


他怔住好半晌,嘴角微抽,默默吃盡了魚肉。


 


酒酣耳熱,月上中天。


 


宴會散去,畫舫歸岸。


 


我察覺腳步有些飄,

才知宴上的果酒喝著順口,但後勁足。


 


我回府洗漱畢,酒氣上頭,卻無睡意。


 


鬼使神差般,想去宋懷青的別院看看。


 


他來信時,常提及一處京郊別院。


 


想來今日也歇在那。


 


策馬三刻鍾出城。


 


別院近在咫尺,護院已盯緊了我。


 


看著院牆,不高。


 


四面環竹,府中有一巨木,枝椏探出庭院,可供借力。


 


我假裝掉頭離去,回身躍上院牆。


 


古木下置有茶臺,石桌石椅。


 


中央一處泉眼,汩汩蒸騰熱氣。


 


宋懷青寢衣素白,肩上虛披著大袍,正撥著琴弦。


 


不成曲調,胡亂幾聲響。


 


看樣子也是醉了卻睡不著,起來打發時間的。


 


我坐在牆上,

順手從身後薅了把竹葉。


 


挑挑揀揀,剩下一片。


 


風與竹葉嗚聲共振,斷續吹出半曲《鳳求凰》。


 


他才注意到牆頭有人。


 


蹙眉走到牆根下,仰頭看我。


 


待終於看清是誰,眉頭松開,朝我張開雙臂。


 


「要我跳下去?可別,把你壓毀了。」


 


我不以為意。


 


他仍張臂等著,僵持不下。


 


我想他真是瘋了。


 


閉眼一躍,落進他懷中。


 


他悶哼一聲,仰倒在花田中。


 


花葉未發,唯有柔草借著溫泉熱意生得茂密。


 


人沒事,隻是這寢衣卻徹底散亂了。


 


我支撐起身,冷不防將他敞開的寢衣又帶松大半。


 


溫泉旁,夜色,自薦枕席。


 


茶樓裡幾段說書詞不受控地湧進腦海。


 


月光皎皎,我在心中發誓隻看一眼。


 


半截腰腹緊窄,確實是白膩膩的一片。


 


不似我想象中瘦弱。


 


隱約有微突的筋脈縱入更深處,觸手滾燙勁韌。


 


他察覺出異樣,微挺腰身。


 


睜開眼,見是我,又閉上。


 


酒氣湧入鼻腔,我灼傷般收回手,欲蓋彌彰地問。


 


「你回來又喝酒了?」


 


他抬起手,在我後腰上畫字。


 


我不知宋懷青到底說的什麼。


 


被畫下第一筆的時候,就痒得我扭成了水蛇。


 


「唔……」


 


他喘了一聲。


 


眼神多了幾分清明,又逐漸湧出慌亂。


 


我被推開,懵了幾秒。


 


反應比腦子快,

登時鯉魚挺身,將他拽回反壓在身下。


 


吐息灼熱。


 


他額上沁汗,酒醒三分。


 


試圖將雙眼完全睜開,終是無從掙扎,眼皮沉得隻能抬起一半。


 


我捏住他下颌。


 


「看清楚,認得我是誰嗎?」


 


他眨眨眼,又吐出口氣。


 


被我虛扣在頭頂的手腕,也沒有掙扎的跡象。


 


我閉上眼,放心地將唇碾上。


 


反正他看樣子不行,親一親就當做我提前收取補償。


 


宋懷青一如既往地沉默。


 


沉默中迎合,沉默中抗拒。


 


手心滾熱,指尖卻發冷。


 


我埋在他頸窩間後知後覺,夜裡天涼。


 


好心扶他起身,倒被避如蛇蠍。


 


他步子不穩,似乎再難忍受,逃似的躲回房中。


 


大抵酒醒後大家都很尷尬。


 


我破天荒在府中連呆七天,宋懷青也默契地沒寫信來。


 


比下一次見面來得更快的,是國公府的納彩禮。


 


夫人親自來下聘書,說要見我。


 


繞過堆疊的禮箱,兩隻大雁撲騰著翅膀。


 


叫得真難聽。


 


我理理衣襟,跨入會客堂中。


 


「謝小姐來了。時間倉促,禮薄了些。」


 


國公夫人的憂色比上次更重。


 


「懷兒自打回府總失神,在屋裡關了自己兩日,出來便催著內府備聘禮……是京中有旁的兒郎有意與將軍府結親麼?懷兒心思重,若謝小姐有意另聘他人,也請同他慢慢地說。」


 


我一口茶將要噴出。


 


強忍著咽下,被嗆得咳嗽。


 


「夫人言重了。


 


我擺擺手,「滿京城能比得上貴府子弟的,隻怕寥寥。」


 


她眉頭松開三分,輕輕倚在檀木椅上。


 


「莫笑我傲氣。若說我膝下二子,連陛下也是贊譽有加。大郎且不提,懷兒素有口疾,心思也擰,拖了三兩年都不願定親,如今終於肯了。謝小姐,世家女子不提愛恨,哪怕你對懷兒沒有鍾情的意思,與他相敬如賓都是好的。做母親的,隻盼他能得妻子善待。」


 


我心頭忽地被撞了一下。


 


國公夫人的年紀,瞧著是四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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