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心我沒那麼殘忍，給你也買了。」我將一盒白粥放到他面前，「乾杯。」
他不情不願地端起白粥，和我碰了一下，滿臉幽怨地吃了起來。
之後的幾天，我幾乎每天都來。
這次員警卻比我先到了，大約就是來問程謙昱的意思，選擇私了還是公了。
徐燕也跟著來，求程謙昱出具諒解書。
否則買兇殺人的罪名，夠判二十幾年了。
程謙昱不是聖母，我也不是。
他堅持公事公辦，我自然十分支持。
等將所有人都打發了，程謙昱突然說：「我不過放過徐燕的。」
我沒有說話，其實程謙昱很少和我講他們之間的恩怨，我也隻是簡單知道一些。
「我五歲那年是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有了印象，徐燕帶我去精神病院看她。
那時候母親神志不清，被綁在凳子上喂飯。她看到我，似乎認出了我，嘴裏喊 我的名字。」他攥緊了被子，極力克制著，「那種感覺我一生都不會忘記，自己 的母親像是沒有尊嚴的野獸一樣被捆起來。可我很清楚她不是野獸，她一眼就認 出了我。那種眼神，那種急切的呼喚，每次回想對我都是一種淩遲。」
程謙昱說到這兒的聲音有些顫抖：「徐燕將我留在外面自己進去，不知道她和母 親說了些什麼,母親的狀態變得癲狂，甚至開始打人咬人。所以，她被關著的時 間又延長了。我八歲那年，母親被接回了家，晚上她抱著我睡，她的懷抱好暖。 我以為這次我終於能像程謙碩那樣，有母親的庇護和寵愛，可是第二天母親跳樓 自殺了。」
他低下頭，眼淚落在雪白的被單上。
這次他沒有在我面前隱藏自己的眼淚，他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
「我和父親都知道，是徐燕逼死了她，可是在員警來時，他包庇了徐燕，還在母 親死後說她是和人通姦被他捉住，羞憤自殺。」
我聽張嫂說，程海死的時候問程謙昱是不是很恨他。
程謙昱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是。
這是他的仇恨，這幾年他為了這份仇恨生活得如履薄冰，不敢有一點兒錯處。
因為他的身後沒有退路，一旦他倒下就會被吞噬得連殘渣都不剩。
跨年那天，我給辦公室的小夥伴放了一天假。
然後一個人去了對面的山上，程謙昱的護身符就是葉奶奶在他出生後，在這裏的 寺廟裏求的。
這幾天下雪，所以廟裏的人很少。
我進去時說了自己的名字，
小沙彌定定地看著我：「您認識程謙昱施主嗎?」
我點頭說認識。
他笑起來：「這就對了，程謙昱先生在這裏為您點了祈福燈呢，已經供了十一年 了。」
他帶我進去指著中間的燈，道：「那盞最大、最亮的燈，就是程謙昱先生為您供 奉的。」
燈下掛著十一個祈福牌，上面一筆一畫地寫著：「鐘意，平安喜樂!」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剛到市裡程謙昱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小意，今天過 來嗎?」
我問他：「有事嗎?」
他那邊支支吾吾了半天：「沒事啊，沒什麼事，其實，其實也沒什麼事。」
我勾了勾嘴角：「沒事我就掛了。」
「啊?哦，好，你掛吧。」
程謙昱現在怎麼變得有點兒黏人了?
我收起手機上樓，一推開門，程謙昱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你不是，不是說 不過來嗎?」
我疑惑地看著他：「我什麼時候說的?」
他傻笑一陣：「好像是沒有說過。」
今天是跨年，在我出國之前，我們都是一起過的。
現在想想，那六年，我們每個重要的日子都陪在對方身邊。
沒有人能取代程謙昱在我心裏的位置，我沒有放下他，反而更加堅定，我喜歡程 謙昱，無論如何都喜歡。
我將禮物放到他手裏：「新年快樂，程謙昱。」
他拉開抽屜，將一個盒子捧到我面前：「小意，新年快樂!」
我慢慢抽開絲帶，一雙高跟鞋躺在裏面。
不是公主的水晶鞋，而是一雙美麗的、帶著鋒芒的紅底高跟鞋。
「我的小意長大了，不再是需要我保護的公主了。」他揉了揉我的頭髮，目光落 在了平板上。
是一則熱搜，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紹著我設計的產品。
我看著他的眼睛，這一刻，他看著我時是欣賞，不是佔有，不是畏懼，這種眼神 不是看著一個失去控制的玩具的眼神。
「程謙昱，我們在一起吧。」
他嘴唇微張，眼睛變得明亮起來，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似的，喃喃道：「在一起?
「嗯，我們在一起吧。現在，沒有人會趁機打倒你了，那些流言蜚語我都不怕你 也不會怕的。」我又重新說了一遍。
程謙昱鼻尖發紅，伸手捧住我的臉：「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你不怪我了?也不 恨我了?」
「我沒有恨過你。
」我怪過他，怪他總是顧慮那麼多，明明喜歡我卻總是逃避， 還要將我困在身邊，怪他太私自私。
但是我沒有恨過他，一刻也沒有。
程謙早猛地將我抱進懷裏，臉埋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他的身體在顫抖。
「小意，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笑起來：「那就什麼都別說，好好愛我吧。」
「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
我將今天求的平安符放到他手裏：「以後不能再輕易送人了，知道嗎?」
「嗯，不送。」他將平安符捏在手裏，緊緊地貼在心口，「我誰也不給。」
晚上我回家，終於睡了這些天以來最香的一個覺。
一起床，就看到程謙昱給我發的幾十條消息。
他竟然半夜兩三點還在給我發消息：【小意，
天晴了。
【今晚有星星你看見了嗎?
【手機拍不到，等夏天我們一起去山上看星星吧。
【小意，我好像開心得睡不著了..】
程謙昱真的變了，黏人到恐怖的地步。
一個月後，程謙昱出院了。
他的腿還需要再做一次手術。
徐燕被抓了。
程謙碩在大學的時候強姦了一個同班女學生，最後徐燕出錢讓那個學生的室友作 偽證，逼得女生跳江自殺。
這件事被程謙昱派人查了出來，女孩兒的家人拿到確切證據，又有程謙昱的幫 助，終於成功報了警。
程謙碩買兇殺人的事情證據確鑿，程謙昱的律師分析了一下，至少二十年。
半年後，程謙昱終於痊癒了。
「我們再去一次英國吧，
去看看你那兩個室友。」
我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
他冷哼一聲：「我要當面告訴她們，我可不是鐘意的哥哥，我是她男朋友。」
我翻了個白眼：「這個她們早就知道了。」
「她們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我將他的臉推開繼續畫圖，「說我眼光真差，找了個年齡這麼 大的男朋友，還擔心我以後的幸福生活。」
我敝著笑，再看程謙導時發現他表情凝重。
第二天淩晨，我被他寒寒窣窣的聲音吵醒：「你幹嗎呢?」
「我鍛煉去。」
「啊?」我看了眼時間，才四點多。
他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為了你的幸福生活，我得從現在開始就加倍努力了。
說完，
不等我反應，就穿著一身運動裝走了。
今後的每個早晨，不論風吹雨打，他都堅持鍛煉。
我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好說那話是我自己的瞎編著逗他的。
程謙碩的最終審判下來了，二十年，不多不少。
徐燕的刑期也不少，十七年。
當年那起案子的人都沒跑得了，就連當時的班導都被判了三年。
程謙碩這幾年仗著程家胡作非為，他的監獄裏還有幾個被他曾經欺辱過的人。
他們一定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的仇人會有一天也淪為了階下囚。
所以程謙碩剛進去不久，聽說左腿就斷了。
工作室終於在業內站穩腳跟後，我才宣佈了和程謙昱的戀情。
流言蜚語確實不少，大多都是說程謙昱居心回測，老牛吃嫩草。
我想了下，說的也沒什麼毛病。
但是程謙昱很生氣，讓人做公關後，這件事也慢慢淡了下去。
我無奈：「你管這些幹什麼?過幾天就沒人討論了。」
程謙昱委屈地看著我：「他們說我老。」
我翻了個白眼，轉身接電話。
趙梓茜的電話，她想約我見一面。
我同意了。
去的時候，她已經到了，還點了我幾年前喜歡的咖啡。
「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就自作主張地點了。」
她變得更美也更自信了。
我的骨骼開始變得明顯後，我倆倒是沒有那麼相像了。
她如今還清了母親的債務，在一個小學當老師。
「看到你這麼成功，我也挺為你開心的，我還以為你會一輩子都當個乖女孩兒，
在程謙昱的安排下，平穩幸福地過一輩子呢。」
我笑笑，沒有說話。
「其實，我挺羨慕你的，隻要你出現就能吸引程謙昱的目光，哪怕隻是靜靜坐 著，他的視線也會一直停留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程謙昱的前女友，還是一個跟我這麼像的人。
我還未做出反應，她就笑起來：「不過我現在不美慕了，那時候我被巨額債務壓 得喘不上氣，特別想找一個能給我還債，還一心一意對我的男人，所以在程謙昱 提出幫他演一場戲的時候，我才會迷失了自己，變得貪心，想得到更多。」
她長出一口氣：「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是你欠了錢，程謙昱不知道要擔心成什 麼樣子，甚至在你欠下債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幫你還上了。可我呢?
我被催債的 羞辱，被打，永遠都是自己一個人面對的。你不知道被追債的堵在學校有多可怕，底下坐著你的學生。所以，我也想要這樣的男人。」
她吸吸鼻子：「現在好了，他幫我還了債，我又回到了學校當老師，我媽也戒了 賭認真生活，我就誰也不美慕了。」
「這很好啊。」我真心替她松了一口氣，「我能看出你的變化。」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目光變得柔和：「其實今天約你出來，是想和你道個歉，扔 了對你那麼重要的小熊，對不起。」
我搖搖頭：「其實我沒有真的怪你，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她眼眶一紅，端起咖啡一飲而盡。
「我沒有傷害過別人，除了你，這件事一直壓在我的心口，今天聽到你這麼說， 總算是放下了。
」
離開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的生日快到了，程謙昱最近狗狗祟祟的，我大概明白了什麼。
上個月他問過我關於結婚的計畫，我表示明年可以結婚。
那天之後，他就開始神神秘秘，他的朋友同事助理，還都拼了命地幫他打掩護。
生日那天，他帶我去了山上。
「之前說帶你來看星星，一直沒有履行。」
快到十二點時，程謙昱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流星。」
原來今晚有流星，難怪選擇今天帶我來看星星。
我還以為是……
算了，我閉上眼想許個願，可是如今我已經沒有什麼想要實現的夢想了。
等我睜開眼，就看到程謙昱拿著戒指，
單膝跪在我的面前。
「鐘意，這段感情我猶豫了很久，我很感恩在我猶豫膽怯之後，你還願意等我。
我昨天問過自己，重新審視了自己的心，我發現我對你的愛比之前更深，我更愛 如今這個朝氣蓬勃、發著光的你。是你讓我明白，如果真的愛一個人，絕不能要求 她隻做一朵受庇護的花。如果真的愛一個人，應該允許，協助她成為一棵參天之 樹，讓她擁有自己的枝幹，讓她擁有自己腳下的一方土地。」他哽咽了一下：「 鐘意，有些東西我明白得太晚了，所以讓你受了那麼多傷害。我會永遠學習，學習 如何真正地愛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雖然已經有了預感，可當他這樣看著我，無比真摯地問我時，我還是哭了。
原以為他會在一個高檔的餐廳裏，
有許多親友見證、起哄，然後為我們送上玫瑰 花，祝福我們
我看了一眼周圍，隻有我們兩個，如此靜謐，我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願意。」
程謙昱抹了下眼角的淚，顫抖著手將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小意，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這聲道謝，他這幾年說了許多遍。
好像每時每刻都在為此感恩似的。 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周情特地趕回來。
看到她，我鼻子又酸起來。
婚禮前一天，我和程謙昱去了哥哥的墓前。
告訴他，我們在一起了，我有了自己的夢想並且實現了它。
我很好，很快樂。
我總是忍不住想，如果哥哥還在就好了。
今天本該由他牽著我的手，
走過長長的花路
周情緊張地問我：「我真的可以嗎?」
我抱住她的胳膊：「牽我走花路的人非你莫屬。」
踩在花瓣上的那一刻，我們倆都哭了。
這一刻，我們思念的是同一個人。
她牽著我走到程謙昱面前，看著程謙昱幫我戴上戒指。
「哥哥，我會幸福的。」
程謙昱那天在哥哥墓前承諾的，他都做到了。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