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夜的雨那樣的大，在便利店的門口，躲雨的秦百川孤零零地坐在輪椅上。
他的眼睛好大，整個人湿漉漉的，像一隻委屈巴巴的小狗。
他說，「小姐姐，請問可以打傘送我一程嗎？」
我沒有拒絕。
秦百川翻來覆去的響聲將我的思緒拉回。
這夜是這一整年來，秦百川第一次獨自躺在床上。
他摁亮手機的屏幕，又將屏幕捏滅。
直到凌晨三點，睡得迷迷糊糊的他轉身摸到身旁空蕩蕩的枕頭，又睜開了雙眼。
他就這麼定定地望著天花板，忽而一通電話打來，他整個人直直坐起。
電話那頭傳來了思思的聲音。
思思是和我一同在孤兒院長大的閨蜜，是除了秦百川唯一關心過我的人。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微弱的幾乎聽不見。
「百川，我聽一同打工的姐妹說，離開夜總會的路上有人出了很嚴重的車禍。」
「那個人好像是媛媛，她好像被不知道誰送去醫院了，她還好嗎？」
手機從秦百川手裡掉落，砰一聲掉在地上。
5.
秦百川撿起地上的手機，明明渾身都在顫抖，還強撐著，掛掉電話後對著天花板咆哮。
「林媛媛你這個窮鬼，就這麼沒底線嗎！」
「為了跟姘頭私奔不讓我找到，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假S，是活膩了嗎！」
可惜了，大少爺又不能如願了，我已經S了，再也不需要受他的折磨。
我真好奇，當這個天之驕子看到我摔得四分五裂的屍體時，會是什麼表情。
秦百川嘴上罵罵咧咧，可卻連鞋襪都忘了穿，
就急衝衝開車一路飛奔而去。
在黑如巨獸的夜裡，身嬌肉貴的他翻遍了港城大大小小的醫院。
然而，直到太陽升起，已經累癱的他都不找不到我的身影。
我的一切就像被人故去抹去痕跡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秦百川拖著發軟的雙腿，渾身冷汗地回到別墅，像厲鬼般發出陰森可怕的笑聲。
「好啊，好一個林媛媛，從來都是我耍別人，這回還真被你耍了。」
這下他徹底說服了自己，我就是一個背叛他的渣女。
秦百川赤紅的雙眼發出冷冽的光，似乎是下了什麼可怕的決定。
果然，不到十分鍾，思思被五花大綁拖進了他家又冷又陰的地下室。
秦百川摩挲一根粗大的皮鞭，一步步朝思思逼近，「說！那個賤人到底藏在了哪裡！」
「不！
不要！秦百川不要在傷害更多人了！」我不顧一切地朝思思撲出。
可皮鞭卻穿過我透明的身體，一下下打在思思身上。
思思發出的每一聲哀嚎，都像利刃直直刺向我的心髒。
親眼看到這一幕的我，對秦百川的愛意徹底化為灰燼，蕩然無存。
我的靈魂發出前所未有的震蕩，衝著他大吼。
「為什麼！為什麼你已經擁有了這麼多，還不給我們艱難生存的人一條活路！」
無辜的思思根本不知道我被誰接走了，為什麼連屍體都找不到。
當她看到秦百川時表情和我一樣迷茫，沒反過來就被遲百川拽走了。
被吊起來的她反問秦百川，「你的腿怎麼好的？所以你都是在騙媛媛，是嗎？」
「你知不知道媛媛為了給你攢手術費吃了多少苦頭！」
秦百川根本不理會思思說的話，
他認定就是我們合伙騙他。
秦百川連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一直在審問思思，結果體力不支情緒過於激動，暈了過去。
在他昏迷的幾個小時裡，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竟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秦百川再醒來的時候，問的第一句竟是，「媛媛！媛媛回家了嗎？」
床邊的蔣冉冉愣了一下，然後識趣地岔開話題，「秦少，你終於醒啦，可把人家嚇壞了。」
秦百川側過臉去，沒有與蔣冉冉對視。不知怎的，他似乎有些許難以察覺的心虛。
為了掩飾尷尬，秦百川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
蔣冉冉懂事地他找了臺階。
「我們秦少爺是何等人物，竟被這種蝼蟻耍了，一時氣不過也是正常。」
緊接著，蔣冉冉又拉起秦百川的手，放到肚子上。
「好啦，
不就是一場遊戲，我們秦大少又不是輸不起的人。」
「不過你什麼時候給人家一場婚禮，我們的寶寶可等不及了……」
這話一出，我和秦百川都不約而同地顫了一下，齊刷刷的看向蔣冉冉得意的臉。
6.
原來，秦百川對我講的話也並非完全是假的。
他的媽媽確實因難產去世了。
所以，至少和從小渴望母愛這點是真的，他和我之間確實有感同身受的地方。
有次驗孕棒出了烏龍，我以為自己懷孕了。
向來淡然的秦百川居然緊張得一夜都沒睡，抱著我的肚子親了又親。
還沒等醫院正式結果出來，他就買好了一堆育兒書，廢寢忘食地看。
也不讓我彎腰剪腳指甲，幫我修甲的那個認真樣好像在修復什麼國家級文物。
然而，那次我沒有懷孕，醫生說我的身體很難有孩子。
他明明難以掩飾地失落，卻還是強撐著笑安慰我，
「沒事，我有你已經很滿足了。」
那時候，握著他手，看著他真誠的笑意，我還天真的以為，他真的想和我有個家。
現在，我屍骨未寒，他卻一臉慈愛地撫摸著別的女人的肚子，真是諷刺。
蔣冉冉坐在床上，依偎在他懷裡說，「那婚禮就定在十月二十日吧。」
秦百川的笑僵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可蔣冉冉隻說了句，「算命先生說那天是個好日子，那天辦婚禮對孩子好。」
秦百川立馬重新恢復燦爛的笑意，在她額頭留下淺淺的吻。
「好，都好，都聽你的安排……」
可能是為了給孩子積德，
秦百川不僅把思思放了，還給她請了最好的醫生。
所有的一切都回歸平靜，圈子裡再也沒有提起這場過眼雲煙的裝殘遊戲。
我以為我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退出秦百川的生命。
但奇怪的是，我的靈魂竟還是日日跟在秦百川身邊。
秦百川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一個期待婚禮的新浪，反而像一副行屍走肉的空殼。
他整天在空蕩蕩的別墅裡遊蕩，每天都重復吃著同一道菜。
我飄到餐桌邊仔細一看，竟是那道我最愛的糖醋排骨，是我沒吃上的最後一頓晚餐。
這天，秦百川和蔣冉冉拍完婚紗照，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回復蔣冉冉的話。
回別墅的路上，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故意的，他竟開車到了我們的出租屋。
他在樓下徘徊了許久，躊躇遲疑了整整一小時，
終於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樓。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都是這一年來我們一起生活的痕跡。
我怕他腿腳不便撞到包起的桌角，怕他獨自在家無聊精挑細選的唱片，一起種的百合……
那日橙調的餘暉中，他將我摟在懷裡說，「願我們歲月如花，年年百合」
秦百川和我同時伸手，想要撫摸那株枯萎的百合。
在之間觸碰到我的那瞬，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了頭。
突然門咔嚓一聲打開，他臉上掠過一絲不明所以的興奮。
「媛媛？」
7.
當秦百川看到進來的人竟是李總管時，眼眸中的光漸漸暗淡下去。
「你怎麼有我和媛媛家的鑰匙，你和媛媛到底什麼關系！」
我剛剛泛起一絲漣漪的心，
又沉了下去。
李總管深深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林小姐每天為了賺手術費，認識的朋友不多，她隻是託我照顧您……」
「照顧我？」秦百川的眉頭皺地比山還高，滿臉不相信。
「林小姐長時間高強度工作，還經常被池總他們欺負，身體已經嚴重透支。」
「她總是胃痛，總是不舒服，她害怕自己哪天生病走了，沒人照顧您，就拜託我……」
秦百川的嘴唇已經開始顫抖，捂著耳朵瘋狂搖頭。
「不！你騙我！林媛媛什麼時候胃痛，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不可能！」
「她怕耽誤工作，又不舍得花錢，每次胃痛都隻是吃點止痛藥，不肯去醫院……」
李總管的話再次刺激了秦百川的神經，
他開始在家翻箱倒櫃。
終於，他在床底下，找到了我的止痛藥，而裡面的藥丸已經隻剩下一顆。
「她吃了整整一瓶止痛藥，整整一瓶……」
秦百川的語氣似乎帶著哽咽，和在兄弟面前嫌棄我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這會兒痛心不已的樣子倒讓我不明白了，他不是恨不得我橫屍街頭才解氣嗎？
人前不可一世的秦百川，此刻竟捂著猩紅的雙眼，幾乎要哭出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秦少爺，您真的感覺不到林小姐對您的心意嗎？她真的很愛您啊，怎麼忍心告訴您……」
說著，李總管掏出了一個發黃的小本。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的都是照顧秦百川的注意事項。
「百川平時隻能坐輪椅，家裡不能放太多東西，不便他活動……」
「百川不愛吃蔥，不愛吃檸檬，但芹菜對腿腳有利，要勸他多吃……」
「百川腿腳不便，洗澡容易滑倒，浴室一定要設置多個扶手……」
秦百川盯著這一行行字，眼神如同幽靈一般，沒有了任何光彩。
他跌坐在地，像個無助的孩子，「可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和我分手，她到底去了哪裡！」
無從發泄的憤恨和悲傷讓他到了絕望的邊緣。
秦百川就這麼失火落魄地癱坐在地，那雙正常的腿仿佛真的不能動彈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
他最得力的手下打來電話，「秦少，林媛媛的屍體找到了。」
聽到這句話的秦百川整個人都僵住了，突如其來恐怖侵襲了她，讓他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板。
他甚至無法自己開車，是李總管將他送去了一片深山野林裡。
秦百川用力撥開人群，終於看清了被他的保鏢們圍在中間的那具屍體。
然後，他的呼吸徹底停窒了。
8、
不知道是誰將我的屍體從太平間偷走，棄屍荒野，仍野狗啃食。
屍體已經被狗啃得面目全非。
身上套著的素白的蕾絲裙已成暗紅，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