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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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檢精壯僕從三十人,打開後門呼喝一聲要衝的時候,燕王謝景曜著一身藍色菱紋圓領羅袍,面如冠玉,清冷得很。


他高頭大馬上安然垂眸看我,後頭跟著一串手被綁住,垂頭喪氣的闲漢:


 


「崔娘子,不好好養病,這麼勇猛作甚?」


 


再打眼一看,後院門牆煥然一新,甚至有蘇合香味兒透過幂蓠,隱隱傳來。


 


幂蓠之下,我目瞪口呆。


 


謝景曜見我發呆,露出一個極其微小的笑容:


 


「崔娘子帶僕從就算了,怎麼還有一群剃了度的高僧在後面跟著?」


 


我回過神,偽作淡定施禮,隨即側身,請我藏的後手魚貫而出,跟著燕王後頭為闲漢誦經度化口業孽債。


 


須得度化七天才好。


 


燕王帶闲漢們去的想必是好地方。


 


既得梵音,又清脾胃。


 


豈不妙哉?


 


謝景曜深深看我一眼。


 


長街風起,我察覺不對,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腳尖。


 


可是他的聲音,一如當時救我時的好聽,清晰可見:


 


「是我說錯話了。崔家娘子,有勇有謀,當真可敬。」


 


我悶不吭聲,低頭謝禮。


 


謝景曜也不停留,馬蹄噠噠向前。


 


蘇合香市價昂貴,芬芳闢穢,在我來之前便掩住了所有猙獰的不堪景象。


 


燕王救我,是萍水相逢,路見不平的大恩。


 


在報恩前,我要解決這一切的由頭。


 


魏鳳闕。


 


5


 


窗前桃葉葳蕤,我決定在和魏鳳闕撕破臉前再去見一次魏家姨姨。


 


魏家姨姨與夫君情分平平,常在城外棲霞寺做齋戒,

誦佛靜心。


 


可是我卻被魏鳳闕同秦真真堵在了寺廟外。


 


他雖然依舊長身玉立,一手握住秦真真的柔荑,可臉上流露出疲憊的神態,可與傳奇戲文中威風凜凜的冠軍侯大相徑庭:


 


「冉冉,母親抱恙。我都見不得她,你如今也不是我的妻子,以後也少來見她吧。」


 


他的神情霎時溫柔下去,瞥了一眼身邊的秦真真道:「畢竟,日後,真真才是她的兒媳婦。」


 


我冷冷上下掃了他一眼,讓白芷帶人自去安頓車馬,把礙事的幂蓠一掀,坦坦蕩蕩地瞧他:


 


「你放眼線盯我這事兒先不談。既然你能代姨姨說話,那我們今日一是一二是二,說個清楚。現下坊間的傳奇戲話,是不是你請的?」


 


魏鳳闕遲疑一瞬,不肯開口,秦真真站在他身側,警惕地瞧我:


 


「崔娘子,

還是好好回去照應您的親爹吧。鳳闕在這門前等了三天三夜都等不到魏夫人,遑論是你。」


 


我這才掃了一眼秦真真,頭上釵環富麗,已經大有魏門新婦的樣子了:


 


「秦娘子出身關北,算是個颯爽姑娘。可別因為私心昧了良心。」


 


魏鳳闕側身擋住了我看向秦真真的目光,鳳眼裡淌出一絲哀求:


 


「冉冉,你有什麼氣話,都衝我來。真真畢竟是無辜的。」


 


這話說得不假,我長長吐出一口氣。魏鳳闕還算有眼色,領我走到柳蔭下,才愧疚地開口:


 


"冉冉,我不是有心。真真對我痴心一片,我不想讓她屈就做妾。若是真真美名加身,我便可以請陛下幫忙賜婚。我原本隻想讓真真過門容易些……"


 


我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大丈夫在世,

理應慨然擔責。你做下了這齷齪事兒,壞我崔氏的名聲,既不是有心,那就是故意!既然是故意,那就沒必要給自己推脫責任。你隻說,你怎麼承擔?」


 


魏鳳闕鳳眼裡一片隱忍的痛苦,微微低頭,咬牙開口:「若是此事能成,我一個月後必然帶千斛明珠,千兩黃金,親自送到崔家登門致歉。」


 


我險些氣得笑出了聲:


 


「你打的一手好算盤,可是我現下名聲狼藉,你能負責?我父親的病怎麼辦?我崔家世代清譽怎麼辦?便說句市侩的,我日後如何覓得如意郎君?」


 


魏鳳闕脫口而出:「不可能。」


 


我反問他一句:


 


「什麼不可能?」


 


魏鳳闕眼中脈脈,好似從前情意尚存:「我知道你的為人,怎麼可能轉頭就琵琶別抱?」


 


突然諸多線索在我腦海裡電光火石,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我氣的倒仰,雙手不由得捏緊:


 


「你什麼意思?是你故意散播謠言,逼我去庵堂?你要佳人在懷,我給了。你要好聚好散,我也給了。如今,你想要秦真真做妻子,還要踩住我一生不得安寧,難道你還想要讓我孤苦終老?」


 


魏鳳闕緊抿雙唇,與我印象中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我不想失去真真,可,我也不想你另嫁他人。這段時間,我總是做夢,夢見一些古怪的,沒發生過的事情。」他猛然吞下話頭:「不會很久的。冉冉,再給我一段時間,我會理清楚的。」


 


我簡直不想再聽下去。


 


此時,一聲怒喝傳來:


 


「我竟然教的你這樣的本事,謀算起冉冉來!」


 


魏家姨姨從我們身後一棵柳樹走出來,白芷立在她身旁。


 


魏鳳闕怎麼會知道。

他在邊關徵戰,這寺廟的一草一木我都陪魏家姨姨踏過,論親疏,許寺廟裡的和尚不認得他魏鳳闕,都一定知道我崔冉冉。開個後門,引姨姨出來聽個話,根本不是難事。


 


魏家姨姨避開了趕上來施禮的秦真真,秦真真眼淚一下漫上來。


 


再然後,啪的一聲,魏鳳闕臉上出現了一個鮮明的巴掌印。


 


魏家姨姨朝我看了一眼,眼眶微紅:


 


「冉冉,是我對不住你和你的母親。回去吧。不要再來了。教出這麼一個無情無義的兒子,我下地府時勢必以發覆面,羞見你的母親。」


 


她的眼眸裡有淚光閃爍。


 


「我們兩家的情分就此斷絕了。日後你有什麼想做的,就做去吧。魏家該嘗的苦頭,鳳闕自做的孽,便要他們去嘗嘗。」


 


我心裡並不好受。母親早亡,魏家姨姨如同我另外一個母親,

我不怕與魏鳳闕撕破臉,卻怕與魏家姨姨有嫌隙。


 


魏家姨姨擦幹腮邊流下的一行淚,利索地把手上的玉镯褪下來:


 


「隻是,這镯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旁人配不上。」


 


玉镯被狠狠一掼,直落於地,剎那間如碎雪般崩裂。


 


6


 


我登上了馬車,不自覺撫摸住自己右手腕。


 


前世的魏家姨姨可以說是我嫁入魏家以後的唯一支撐。若不是依賴她,我早就抑鬱臥病了。


 


也許,這樣更好。


 


我不必守著魏鳳闕那點救命的情誼貪圖他作為夫君的恩義。魏家姨姨也不必愧疚難安,在陪我的六年裡白發叢生。


 


斷就斷個幹脆。


 


這樣才能再逢遇春天。


 


在回去的途中,我聽得一聲熟悉的呼喚:


 


「崔娘子。


 


我掀開車簾,車馬齊平,對上一雙微微收斂的眉眼,幽深難辨。許是我的錯覺,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見到我的時候,忽而亮起:


 


「崔娘子,我等你很久了。」


 


他伸手遞給我一個包袱。


 


「這是禁中女官們愛用的上好玉顏膏,城樓上未能毫發無傷地救下你,是我的過錯。」


 


我心下微動,抬眉迎住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敢問殿下,為何當時不送給我?」


 


謝景曜眉目一動,凝住我:


 


「你真想知道?」


 


我直覺被一隻野獸盯上,頭皮發麻,率先躲開了目光。


 


謝景曜卻比我更快一步叫出呼之欲出的答案:


 


「因為,當時你是魏夫人,而如今你是崔冉冉。」


 


他將包袱揚手丟進白芷的懷裡,

俯下身捕捉到我遊弋的眼光:


 


「崔娘子,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我知道你現在諸事纏身,可也許你依靠我,便能迎刃而解。」


 


蘇合香悠悠傳來,我不改面色,垂下眼睛,避開所有交流:


 


「殿下興起不過一時,小女愧不能受。」


 


他勾起一抹明亮的笑,直起腰: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崔娘子,前路有困,包袱內或有良方解法。」


 


說完他調轉馬頭,瀟灑而去。


 


我到家才知道謝景曜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崔氏宗族上門,以名譽有損的由頭要求我退守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最好念幾年佛經再出門。


 


不用說,這是魏鳳闕的後招。所以我才能暢通無阻地回到家來。


 


他早知道,宗族會登門逼我退卻。


 


我閉眼聽宗老們唾沫橫飛指責我的膽大妄為,

我的聲名盡毀。


 


哥哥苦勸無果,鐵青著臉,悶不吭聲從裡屋提劍而出。原本喋喋不休指著我鼻子,怪我不該出離婦人本分的宗族老人們突然戛然無聲。


 


我睜開眼,一把奪過他的劍:


 


「哥哥,休要衝動,這是我的事情。」


 


宗族老人見劍已易手,又開始喋喋不休。


 


前世也是他們的妻子女兒輪流勸我守住崔氏的臉面,守住本分,不要聽父兄的話和離,會給父兄仕途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而如今,我不想聽了。


 


我深吸一口氣,拔出寶劍,一把劈開庭前紫檀木方桌。


 


庭前堂上終於鴉雀無聲。


 


「身為崔氏子,不能為家族贏得名聲。卻指望崔氏女老實念經來保住家聲,我看真要如此,不如同我去御前辯個分明。」


 


我的劍鋒指向諸位宗老:


 


「二叔,

你的幺兒尋花問柳,我記得S在了你最愛小婢的肚皮上。」


 


「三伯,你家大兒科舉不第已有十年之久,還結幹親兄弟。」


 


「既然諸位長輩都有意為崔氏洗清名聲,不如現在同我去削了這兩位堂兄弟的頭發,大家一起念經超度便罷。」


 


宗老訥訥不敢言。


 


我才放緩語氣,笑意溫婉:


 


「天地父母君親師,我父兄尚在,當今君上英明,還輪不到諸位族親教我做事。至於崔門名聲,我既然是崔家女,必然不能眼睜睜瞧人汙蔑門庭。念經有什麼用?七天之內,我定能給諸位交代。」


 


打棒給甜棗。


 


哥哥盯住族老,各自勉強散去。


 


我歸劍入鞘,才留意到衣裳內傷口崩裂。哪個女子不愛美?我退進裡屋,咬住牙叫白芷給我止血,打開包袱看見玉顏膏以外,還有一張字條,

一隻麒麟玉佩,一支狼毫筆。


 


謝景曜的字如其人,俊逸神飛:


 


「有麒麟玉佩,可結兩廂情願,有狼毫筆,可寫錦繡文章。」


 


我握住狼毫筆,把麒麟玉佩放入錦盒中,不再掛記。


 


再不再婚,這無所謂。


 


亂我家聲,毀我清譽,這可不行。


 


不就是傳奇嗎?不就是纏綿悱惻的愛情嗎?


 


既然坊間有需求,我就能給的更多。


 


七天後,哥哥神神秘秘過來告訴我,坊間有一桃花散人,行文流暢俏皮,一寫志怪,二寫傳奇,最愛寫渣男薄情寡義,卻又博名聲的爛俗橋段。


 


偏生根據事實改編,情節奇詭,令人欲罷不能。


 


於是,魏鳳闕與秦真真的傳奇故事退避三舍。


 


這還不是全部。


 


既然魏鳳闕踩我試圖替自己塑金身,

我便要剝出他的泥胎裡子來!


 


7


 


一個月內,桃花散人的新作席卷京城。


 


與初期的風露情愁不同,桃花散人似乎借鑑了京城裡沸沸揚揚的冠軍侯雙美爭夫,寫了一折戲。其中妻子抑鬱難消,不肯和離,以至於百般委屈和淚吞。


 


這一下,形勢逆轉。坊間一時唾罵不絕,罵那大丈夫行事不端,也怪那妻子柔弱可欺。


 


「還不如那潑辣的崔家女,氣性雖大,你若無情我便休!」


 


原本不過退避次位的話題又再次出現。


 


不僅婦孺老弱質疑影射的男主角魏鳳闕其人過於優柔,難以與前朝那位英姿勃發的冠軍侯比肩,也有朝上熱議魏鳳闕看似重義實則薄情,並非君子。


 


我家門前再沒有人中黃礙眼,那幾個鬧事的潑皮念了幾天的經書回來,個個面露慚色,羞赧離去。


 


崔家終於得了清靜。


 


坊間不住的謠言,終於也反噬了魏鳳闕。


 


冠軍侯的名頭不再管用,他曾經最推崇的知恩圖報也讓他和秦真真成為了為人詬病的笑談。


 


魏家府邸面前也開始出現了人中黃,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會有蘇合香遮掩了。


 


阿兄據說拜了師父學了武功,說下次再有人出言不遜,直接以武會友。


 


阿爹不住摩挲我的手,胡子顫抖:


 


「倘若當時冉冉你犯了糊塗,不肯和離。如今吃虧的就真的是我的女兒。」


 


我眨眨眼睛,釋然笑了出來。


 


直到某一天夜裡,我的窗戶外喧哗聲不斷。


 


阿兄領僕從外出,帶回來了兩個人。


 


我挑眉看向謝景曜,他袍衫紫色,束金玉帶,像是一根挺秀招展的青竹子,被阿兄親昵地引入客廳。


 


謝景曜身後現出了魏鳳闕的臉,他消瘦了很多,似乎沉鬱不少:


 


阿兄難掩憤懑,對謝景曜噓寒問暖,轉頭瞧魏鳳闕說話夾槍帶棒:


 


「冠軍侯不在家陪自己新娘子,跑來做梁上君子,多虧被巡邏的天策衛逮到,不然摔斷了腿,豈不是我崔家的罪過!」


 


魏鳳闕雙手握緊,眉目微動,僅擰眉向我看來:


 


「冉冉,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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