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因為那些地方,是所有人類有很大概率,一生去一次的地方。一生至少有一次可能去的地方。
在那段漫無目的,無望又絕望的歲月裡,遲錚去過很多小說裡詩歌裡歌謠裡出現過的景地。一遍一遍,用靈力,在景區的空氣中雲彩裡雷電間——一遍又一遍的用靈師文重復寫一句話:夙辭,十五在找你。
遲錚無望的寫過千萬次,重復過千萬次,希望哪一世的夙辭的轉世在化為靈師後偶然能去一處,能看見一處。
即使當時的自己已經早就死在尋找他的路上。
但至少夙辭能知道,他的十五找過他。
至少能知道,自己找過他。
自己同夙辭的過往,已無法用一句簡單的遺憾、後悔來形容。
遲錚從未想過,一世短暫的相遇,兩世沒能說出口的一句話,竟要付出如此代價,說一萬次也無法再傳達。
一句喜歡你,如今到底要說幾萬萬次。
才能讓夙辭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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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錚死死咬著牙,在牙縫裡喃喃自語,你有完沒完。
不過是跟岑天河翻騰點陳年舊事,到底要矯情多長時間。
遲錚靈力太強,情緒太大的時候會影響周邊的生靈,未必不會影響千途。
千途……
遲錚指尖像是被針扎一樣,微微抽動了下。
方才他握住千途腳踝的時候,雖然一秒都不到,但還是想到了很多不該想的事情。
千途是真的沒什麼力,隨隨便便就能扯開他的腿。
遲錚努力轉移注意力,不往下三路裡去想,好在他手機震動了下,是千途給他發了信息。
千途:【剛才忘記問你。】
千途:【你要不要一起玩密室?我剛看過,這家密室很大內容很豐富,是值得玩的,我可以幫你補票,我請你好不好,算是報答你照顧我,可以嗎?】
千途應該是真的很想讓遲錚能和他一起去,又飛快發來了那家密室的廣告和地址,還發了一條長長的充滿恐怖氣氛照片拼接的長圖介紹和店家鏈接。
是很用心的再邀請了。
千途:【遲錚……我是不是還挺會追人的?】
遲錚看著手機,好一會兒回復:
【不去。】
遲錚點開千途發給他的店家鏈接,一目十行的看完整個密室介紹,將情節和密室地圖過目成誦。同時一眼盯住了一個印在海報裡的高個子“厲鬼”。
“……你會個屁的追人。”
遲錚一面自言自語,一面看著“厲鬼”,把他所有信息全刻在了腦子裡。
第29章
千途飯後食困,同遲錚發過消息後不到半小時就又睡著了,遲錚本來隻想守著他,奈何還有個麻煩沒處理。
岑天河方才聯系自己,怕成是在交代遺言。
遲錚早就知道,岑天河知道所有事兒後必然會崩潰,麻煩死了。
放著不管的話,岑天河大概能因為愧悔去自行了斷。
千途還病著,雖然隻是感冒,雖然已經好了,但遲錚一點兒也不想丟下人去處理岑天河那個麻煩。
遲錚在要不要讓岑天河就這麼去死算了之間權衡了幾秒,
還是選擇回了萬靈島。岑天河要是真死了,夙辭將來知道了又是一個麻煩。
岑天河死了這口鍋沒準又要自己背。
遲錚頭大的要死,不是有什麼必要的事兒,他是從不登萬靈島的,島上屬於大乾元的靈力遍布各地,遲錚碰一點都覺得惡心。
岑天河果然不出遲錚所料,待遲錚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將遺言寫好了。
岑天河躲在萬靈島一處茂木叢生的僻靜角落裡,用從夙辭筆記本上撕下的一角紙寫下了自己寥寥幾筆的遺言。
遲錚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寫完。
遲錚滿腦子全是病中的千途,比往常更不耐煩,“怎麼?哭哭啼啼的等著我來跟你說我早就原諒你了,是嗎?我說了,你能別鬧了嗎?”
“遲錚。”岑天河雙目赤紅,但比之前平靜了些許,他小心翼翼的遺書疊好放在了樹根的下面,低聲道,“我會把我的靈力全部留在這棵樹下,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你把這份靈力送給千途,
作為第二重的保險。”遲錚他臉上的不耐煩散去,微微皺眉,“什麼靈力?什麼二重保險,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你怎麼會知道的?”
身為白靈的遲錚斥責身為赤靈的岑天河在搞歪門邪道未免有些好笑,岑天河抬頭看向遲錚,語氣中還帶著哽咽,“你也知道,那說明這歪門邪道並沒那麼隱蔽……”
“我問你,你從哪兒知道的?”遲錚語氣愈發不善,“岑天河,怎麼?知道了一切以後反而破罐子破摔了是嗎?做什麼都覺得無所謂了?”
岑天河猶豫了下,還是說了實話。
“我知道這是禁術,我……我原本學這個,是替你準備的。”
岑天河難過的看著遲錚,覺得難以啟齒,“我原本以為……你很快就能找到你的系鈴人,然後不顧一切去報仇,然後消逝。而我連系鈴人是誰都不知道,反正我也無牽無掛,消失了也無所謂,所以我想……”
“我想,我可以學那個幫人轉世的禁術,
在你死後,用轉生禁術,把我靈力全部給你然後送你去投胎,這樣你忘記了以前的全部過往,就能輕松的去過你的人生了。”“至於我自己,我到底是死是活,原本就沒人在意。”
岑天河聲音發抖,“我不想你出事,在知道夙辭是我的系鈴人之前,你是唯一對我好的人,但……這些年,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我有的一切,都是從你那裡奪來的,我恬不知恥的佔有著你全部的東西,你……”
岑天河哽咽,“你……為數不多的一點東西。”
遲錚嘴唇抿成一條線,幾乎想笑,冷聲道,“你是生怕我消氣了,不殺你是不是?”
“我以前也會難過,也會著急,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喜歡我一些,對我好一些,要怎麼做才能讓你願意接收我給你的親情……”岑天河雙目赤紅,哽咽出聲,“我自作多情的想,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無論如何,不論你多討厭我,我都應該做點什麼……”
“我真的很想替你做什麼,
報答你生前對我的照顧,還有我對你的虧欠……”“我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太弱了,根本幫不上你的忙,想要替你手刃害你至此的人,也不一定做得到,而且你也不會同意。”岑天河咳了下,啞著嗓子,“所以在聽說過這個禁術後,我馬上去打聽,去學……”
“我沒有什麼別的能給你的了,現在看一切都是一場笑話,既然你用不到了,那我隻能留給千途了。”
岑天河抹了下眼淚,“千途如果能順利因為你在死後化成赤靈是最好的了,如果將來有什麼萬一……你可以把我的靈力完完整整的給他,我已經了解清楚了,這份禁術每催動一次可以讓靈體往前進一級,若是墮落的惡靈吸收了別人完整的靈力後,會變成普通的人類生靈,可以順利投胎。但如果本就是好好地生靈,那在接收了靈師完整靈力後,就會成為新的靈師。整個過程有詳細的記載,我已經研究的很清楚明白了,
也全部詳細寫了下來,你一定能看得懂的,你如果有什麼不清楚的……”“我全部清楚。”遲錚打斷岑天河,冷冷道,“你猜,我是怎麼從那個小島上的惡靈,變成你外甥的?”
岑天河靜了片刻,失聲,“夙辭當年的靈力全部……”
“給了我。”遲錚平靜的看著岑天河,“謝謝你,讓我又把完全不想記起的回憶回味了一遍。”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麼?”遲錚這會兒脾氣出奇的好,“關於整條時間線,需要我替你再順一遍嗎?”
岑天河欲言又止,“在你死之前……”
“在我還是惡靈的時候,我一直被困在小島上,而後因為自己的畸變和大乾元各種酷刑的折磨,逐漸變得失智,當時正處於一個微妙的階段。”遲錚回憶著過往,微微皺眉,“當時的我,隻差一點,就變成了完全墮落沒有理智的惡靈了。”
“夙辭用了很多辦法,都沒法阻止惡化的過程,隻能趕在我完全墮落之前,
用禁術把他全部的靈力都給了我,他的靈力太強了……當時的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他能讓我跳過投胎的步驟,直接將我催變成靈師。”“自然,那是做不到的,夙辭耗盡全力,也隻能把我還原成一個生靈的樣子,送我去投胎了,而他自己因為靈力實在太強,把我送走之後一時之間竟沒能直接消散。”
“我不能十分確定,但看著夙辭最初的筆記來判斷,他在發現這一變故後,心存僥幸,改變計劃,希望我們能一起變成生靈去投胎,若是有緣那就還能再見,就算是沒有緣分,至少也讓我順利的逃離了那個小島。”
“但是夙辭低估了他自己的靈力,他因為靈力太強,靈力幾乎散盡後還保留了靈師的靈體,根本沒法正常投胎,又因為受了我的影響,他也有了畸變的徵兆,當時的夙辭……也處於一個微妙的狀態,他又有一點殘存的靈師的能力,又馬上要面對畸變後徹底消失的未來。
”遲錚看向岑天河,沒什麼感情的說,“他就是在那會兒遇到了你。”
岑天河緊咬牙關,嘴唇劇烈的抖動但說不出話來。
“他以那個形態在人間徘徊,像個惡靈一樣,一步步走向消逝,然後在最後的那幾個月裡,他神志不清,一度誤將你當成了我……”遲錚並不是在安慰岑天河,隻是陳述事實,“但他覺得是他自己的錯,是他自己當時腦子已經不剩幾分神智了,才把一切搞砸的,所以他從始至終沒有怪過你。”
遲錚很不甘心,還是說了:“就是死前幾個小時,他在給我寫遺言的時候,還提過你。”
“夙辭說……時至今日全是自己的錯,岑天河無辜被卷了進來,錯不在他。”
即使已經翻譯過那本筆記了,再聽到這句話岑天河還是忍不住雙眼淌淚,抱著那本筆記哭的渾身發抖。
遲錚煩躁的吐了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不許你碰那本筆記?”
岑天河哽咽的喉嚨發緊,
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道:“你怕我、怕我碰壞那本筆記……”遲錚定定的看著岑天河,“你覺得你碰的壞麼?”
岑天河呆滯的看著遲錚,並不敢往好處想。
“就算全告訴你了,你一樣能替我找夙辭,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後來無所謂你看不看……是因為已經找到人了,就算攤牌但看在夙辭的份上,咱倆不至於鬧個兩敗俱傷,隻要他在,我的情緒就控制得住,不會因為你就瘋了。”遲錚垂下眼,淡然道,“以前這種話說不出口,現在無所謂了,一直以來勸你最好別看,隻是單純的不想看你尋死覓活罷了。”
遲錚看向岑天河,難得的講一次理,“恨你的事兒,隻是我自己無能下的遷怒罷了,夙辭就是最絕望的時候也沒恨過你,他從頭到尾隻怪他自己,消去你的記憶,最大的原因也是不想你死後知道一切會愧疚,我一直瞞著沒跟你說,是不忍心破壞他的苦心布置。”
岑天河捧著夙辭的筆記,
因為劇烈哽咽說不出話。他原本隻是愧對夙辭,神智回籠以後對遲錚更愧疚。回溯以前同遲錚相處的點滴,岑天河越想越覺得難過,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虧欠遲錚太多。
前十一年,遲錚任何時間點上稍稍露一點口風,自己都能因為巨大精神折磨痛不欲生。
但遲錚沒有,即使他是真的恨自己。
還要忍受著自己懵然無知的句句扎心,就這樣他都沒透露出哪怕一星半點。
遲錚是活活自己撐過來的。
“千途以後會變成赤靈還是什麼……都不幹你的事兒了。”遲錚淡淡道,“岑天河,不管是夙辭還是千途,我不願意你再跟他有任何牽連,所以你不用白白犧牲,我不同意,他也不會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