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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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士兵若是要追過來報復,成本實在是太高,再者,從前又不是沒這麼幹過,哪回不是算了?


 


債多了不愁,屍逐想得很開,然而長水村的裡長很想不開,因為被搶走的十二隻羊裡,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其中還有隻剛生了崽的母羊,這誰受得了?


 


養羊不容易,更何況,家裡還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羊羔。


 


想不開的裡長一怒之下,纏著亭長將情況層層上報,消息傳到了金郡兵營,嵇恪一聽,當即拍板下令,他要親自帶兵,去一趟月氐。


 


替百姓做主是應該的,但嵇恪此行的目的,其實是那座礦山。


 


從前侯府人少,衣食住行一應走的公賬,沒有什麼要用錢的地方,嵇恪想著他除了練兵打仗,也沒別的事做,窮點便窮點吧,自己一個人又餓不S。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蕎蕎嫁了過來。


 


母親曾有教導:再窮不能窮夫人,

再苦不能苦媳婦兒。


 


給蕎蕎梳了這麼久的頭,嵇恪看著她空蕩蕩的發間,愈發覺得扎眼。他蹙起眉尖,心下浮起幾分思忖——


 


得去給他女孩兒買幾朵花戴。


 


嵇恪看過蕎蕎的庚帖,七月廿四是她的生辰,他這做夫君的,不送點值錢的東西,簡直就是不像話。


 


可錢從哪裡來呢?


 


嵇恪是沒錢的。


 


他本就是個節省的性子,成婚後的份例又都給蕎蕎做了衣裳、買了零嘴兒,現下腰間的錢兜子比臉還要幹淨,別說買禮物了,他自己個兒裡頭的褲衩快爛成條了都沒舍得換,還縫縫補補地湊合穿著。


 


眼看著離生辰隻剩二十幾日了,錢的事,嵇恪卻還是沒個頭緒,正發愁呢,就突然傳來月氐偷羊的消息。


 


嵇恪眼神一暗。


 


他早就發現蕎蕎喜歡美麗閃亮的東西,

而月氐剛好有座礦山,盛產寶石,色澤豔麗,光彩非常。


 


真是剛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這不就「買」得到了嗎?


 


沒有絲毫遲疑,安頓好蕎蕎後,嵇恪帶著三千精兵日夜兼程S過了月蘭河,到月氐部後,他也不幹別的,就逮著礦山可勁兒地挖。


 


嵇恪對自己人一向大方,出發前便許諾挖下的寶礦一半給朝廷,剩下的通通見者有份,至於能帶回多少,就各憑本事。是以士兵們剛到礦山,就抄起了事先備好的工具,將手頭的镐锛鏟鑽抡得熱火朝天。


 


嵇恪也沒闲著,往原石堆裡隨意一蹲,細致地挑揀起來。


 


小的不要,雜質多的不要,純度不高的也扔掉……隻想送好的,這要求實在苛刻,費了不少時間精力,他才裝滿了帶來的小箱子。


 


部落裡的老弱婦孺就站在不遠處看著,

但嵇恪完全不覺得自己過分。


 


他太了解這是一個怎樣的部族,貪婪、殘酷、野心勃勃,他們時刻覬覦著中原的土地與財富,稍有不慎,便會被他們逮住機會,狠狠地撕下一塊肉來。


 


此時此刻,即使他什麼也不做,他們也不會有絲毫感激。


 


再者羌胡全民皆兵,今日是無辜的幼弱,明日便會變成砍向大衍的刀。


 


母親說過,不可揮刀向弱者。


 


但這句話的前提是,弱者的手裡沒有刺向己方的尖刀,不合時宜的善良是愚蠢的,它會造就另一種惡。


 


嵇恪摩挲著腰間的刀柄,眼神冷淡。


 


在肅北偷搶打砸,胡人不覺得有錯,那他強搶月氐,又有什麼不對?他本就不是什麼好人。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挖了三天三夜後,嵇恪估摸著時間,

又算了算羊皮筏的支撐力,終於決定打道回府——


 


蕎蕎的生辰逼近,再不走真的要來不及了。


 


送走了瘟神的屍逐簡直要痛哭流涕,他做夢也沒想到,不過偷了幾隻羊,嵇恪竟然親自打了過來,還烏泱泱地帶著幾千銳士。月氐根本就打不過肅北的鐵騎,而草原上各個部落正忙著內鬥,也不會好心過來幫他。


 


於是自家的寶礦被成箱拉走,他除了眼睜睜地幹看著,也沒有別的辦法。


 


也幸好,他們隻是圖財,不害命。


 


屍逐松了口氣,人S不能復生,寶石卻是挖不盡的,以後若有機會,再去大衍搶些糧食和女人,也就抵回來了。


 


兩方心思各異,暫且不提。


 


這邊嵇恪用寶石補了裡長損失的羊,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來時輕裝前行,

去時滿載而歸,行軍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來。


 


這是蕎蕎在肅北過的第一個生辰,意義非常,嵇恪不想錯過。他一人一騎,帶著箱子就向金郡狂奔而去。


 


緊趕慢趕,終於披著星星回到了家。


 


蕎蕎已經睡下了,被嵇恪喊醒的時候,她先是蒙了一瞬,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誰,她的眼睛突然睜得又圓又大,裡面滿滿的都是不可思議。


 


今日是她的生辰,順娘給她做了長壽面,阿梧送了她一根鞭子,她開心,但又不是那麼開心。


 


不開心的原因是,嵇恪不在。


 


其實嵇恪剛走那一兩天,蕎蕎尚且隻是有點不習慣,當時她以為很快就會好起來,便不甚在意。然而沒想到的是,這點不習慣竟會轉變成淺淺的焦慮,且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地濃重。


 


蕎蕎很煩躁。


 


從小她就不是個黏人的孩子,

怎麼嫁給嵇恪,就變得這麼奇怪了呢?


 


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於是嵇恪離開的這些天,蕎蕎纏著霍青梧學騎馬,學蹴鞠,學打拳,努力讓自己有事可做,然而一點用都沒有。


 


她想嵇恪,很想很想。


 


看清楚這點後,蕎蕎的心情霎時低落了下去,順娘看在眼裡,變著法兒地給她做好吃的,蕎蕎卻什麼也吃不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兒。


 


嵇恪自然也發現了。


 


瞅了瞅蕎蕎那尖尖的小下巴,嵇恪嘆了口氣,慈母多敗兒,他早該料到,順娘管不住她。


 


「瘦了。」


 


他板著個臉,看起來很是嚴厲:「是不是沒有認真吃飯……」


 


話音未落,蕎蕎就癟著嘴抹起了眼淚。


 


她很少哭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一見著嵇恪,眼淚就忍不住了。


 


瞧著這回是真哭了,嵇恪趕緊放下舉著的燭燈,手忙腳亂地給她擦著眼淚,臉上的嚴厲早散了個精光:「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怎麼還哭了呢?」


 


說罷他想起自己準備的生辰禮物,連忙將之捧起打開,幹巴巴地哄人:「說好的生辰禮物,快看看喜不喜歡?」


 


寶石還未打磨,但在燭光的照映下,瑰麗的顏色已然十分驚豔。


 


蕎蕎誠實點頭:「喜歡。」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眼眶鼻頭紅紅的,看起來好不可憐。


 


一箱子寶石還是少了,嵇恪不由得回想起渡河的羊皮筏,其實勉強勉強,再裝一箱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也沒關系。


 


等他將羌胡趕出了關外,再帶著她親自去挑,豈不是更好?


 


由著蕎蕎拿出了最大的一顆寶石把玩,

嵇恪將箱子放至一旁,去盥室洗了個涼水澡。


 


趕了這些天的路,他其實已經很累了,但這一身的風塵僕僕,別說愛幹淨的蕎蕎,他自己都有點受不了。


 


等他從盥室裡出來,蕎蕎早已抱著石頭睡著。


 


天氣愈發炎熱,衝了冷水的嵇恪一身寒意,蕎蕎貪涼,他剛躺上床,她的手腳便八爪魚似的纏了過來。


 


一把伶仃細骨,壓著都硌手。


 


嵇恪嘆了口氣,隻覺蕎蕎瘦得跟裡長家的小羊崽子似的,他之前養出的那丁點兒肉,算是白費力氣了。


 


14


 


蕎蕎睡了個好覺,整個人都變得生龍活虎起來。


 


早晨嵇恪捏著她的鼻子逼她早起,蕎蕎也不生氣,好胃口地啃完兩片羊肉餅子後,她主動拉起了嵇恪的手:「順娘,我去找阿梧啦!」


 


順娘「噯」了一聲,

笑著囑咐她路上慢點。


 


蕎蕎應了幾句,拉緊嵇恪的手,腳步輕快地往朱雀騎的方向走去。


 


看得出來,此刻她的心情極好。


 


說起來兩人都睡了一張榻了,手卻還是第一次牽,此刻被蕎蕎細軟的手指攥著,嵇恪渾身都變得不對勁起來,步伐也隱隱透出些僵硬。


 


到了朱雀騎門口,蕎蕎笑眯眯地同他再見:「夫君,記得早些來接我啊。」


 


嵇恪點了點頭,神色頗為矜持。


 


注視著蕎蕎的身影沒入營帳,他眼神一凜,步履如飛地回到了小院。


 


順娘正在搓艾麻條,瞧見他凝重的臉色,還以為出了什麼不好的事,趕忙迎了上去。剛想開口詢問,嵇恪就走到了她面前,認真地說道:「順娘,您該回汨城了。」


 


順娘:「啊?」


 


帶著滿臉疑惑,順娘帶著被嵇恪塞過來的一箱子寶石,

坐上了回侯府的馬車。


 


一路上,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自家小侯爺讓她回汨城給蕎蕎打首飾,入了冬再送來,可是打首飾哪裡要得了這麼久?這分明就是過河拆橋!


 


順娘念叨了句自家小侯爺好不厚道,演武場上的嵇恪耳朵便是一紅,他面色不變,仍舊舉著拉滿的弓穩穩地站著,瞄準紅圓後指節一松。


 


「咻——」


 


箭镞兇利地穿透靶心,四周立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嵇恪放下弓箭,看著自己滿是硬繭的手心,皺了皺眉,忍不住掛念起了蕎蕎。


 


要到中午了,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好好吃飯了沒有,天氣這麼熱,萬一受了暑氣,暈倒了怎麼辦……


 


嵇恪心神不寧了一下午,直到散值後趕到朱雀騎,看見她人好好的,

才算是平靜了下來。


 


累了一天,蕎蕎看起來還是很精神。


 


她朝嵇恪走去,一邊拉他的手,一邊給他看自己短打下擺的豁口:「不知道在哪裡掛了一下,就這樣了,回去得讓順娘幫我縫一下。」


 


嵇恪沉默幾息,道:「順娘回汨城了。」


 


「啊?」


 


蕎蕎驚訝極了:「怎麼這麼突然啊,早上她都沒說要走呢!」


 


嵇恪心虛了一剎,隨即冠冕堂皇地搬出早已想好的借口:「她拿著寶石去給你打首飾了。」


 


蕎蕎點了點頭,沒有多想,隻是臉色難掩失落:「好吧……」


 


嵇恪不說話了。


 


從前不讓順娘來,是怕蕎蕎被慣壞了,現在急急忙忙把人家叫來,才待了二十幾天,又將人送回了汨城。


 


順娘說他過河拆橋,

還真是沒說錯。


 


不過嵇恪並不覺得自己有錯,甚至堅定地認為自己比順娘更會照顧蕎蕎,理由是蕎蕎跟著他的時候,胖了不少,看著就叫人歡喜,而順娘卻將人養得瘦巴巴的,瞧著可憐S了。


 


蕎蕎不知道嵇恪心裡的想法,她隻知道自己又要開始吃公廚了,好在順娘這些天做了不少小菜肉幹,還能哄哄舌頭。


 


吃完晚飯洗完澡,絞幹了頭發的蕎蕎爬上床榻,終於拿出針線開始補衣裳。


 


她是真的不太會這些,從前家裡教得更多的是如何變美、如何保持細瘦柔弱、如何討公婆與夫君的歡心,對於女紅並不太重視,她便也學得囫囵,現下針腳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像條大蜈蚣,醜得扎眼。


 


嵇恪坐到床邊,默默地拿起剪刀將線拆掉,也沒避著蕎蕎,當著她的面就開始返工重做。


 


他的動作熟練,

看起來倒像是經常做這些縫補的活計。


 


「好厲害……夫君,你怎麼連這個也會呀!」


 


蕎蕎睜大了眼睛,頗有些驚奇,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正常,畢竟嵇恪連洗衣做飯梳頭都會,針線活兒又算得了什麼呢?


 


挨了誇的嵇恪耳廓一紅。


 


他十歲便來了軍營,母親從不溺愛,樣樣都要自己來,洗衣做飯縫縫補補,已經是最簡單的技能,也正因如此,照顧蕎蕎對他而言,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細小的針在布料間穿梭,留下一串細密緊實的針腳,比起之前的「蜈蚣」,看起來美觀多了。


 


蕎蕎託著臉坐在嵇恪身邊,突然幽幽地來了一句:「夫君,你好像我娘一樣……」


 


恬淡溫馨的氣氛剎那間消散。


 


嵇恪:「我不是你娘,

我是你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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