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牽起我的手,仰著小臉,輕輕吸了吸鼻子。
「好濃的茶香味。
「娘親不是不喜飲茶嗎?」
我回過身,看向倚在書案旁的宋煜。
「我遇見宋昕時,他身邊無人照看,這才將他送來的。」
我頓了頓。
「我來是想說。
「有人告訴我,宋昕若再這般下去,將來恐怕會走上歧路——
「我在這裡陪伴不了他多久。
「你是他的父親,所以我覺得該提醒你一聲。」
……
宋煜輕輕應了一聲。
低著頭,看起來萎靡不堪。
眼見我走出幾步遠,他忽然開口喚住我。
「阿曉。
「你當真不喜飲清茶嗎?
」
我笑笑。
「我從前種種愛好,不過是為了投你所好罷了。」
23.
既然已經付了這處宅院的租銀,我也就不必再另尋住處。
白日裡,我想起同僚的請託。
便坐馬車去了繡坊。
從前我在那裡做活時便頗受重用,這次既是無事,便幫襯一二。
在一些花樣的設計上指點了幾句。
這裡正好有照看孩童的嬤嬤。
我在繡坊幫忙時,陸寧寧也有人看顧。
這段時日,宋煜再未尋過我——
也不奇怪。
畢竟都知我已嫁人,若再來往,難道想做小?
倒是宋昕幾乎日日都來。
如今正值暑月,他無事可做。
總是背著個小書囊,
拿著幾本習字帖,寧寧靜靜地坐在我的繡架旁。
一筆一畫地練著字。
要是有從前相熟的姐妹,知曉我和宋家的關系。
偶爾路過時,或許會駐足看上幾眼,甚至還要誇上幾句。
「阿曉。
「你這兒子當真乖巧。
「也不多言語,我瞧他寫的字也是極好的,真是了得!」
每當這時候,宋昕便驕傲地把他的考卷拿出來。
「多謝姨娘。
「書院裡的先生也都這麼說!」
他湊到我身邊。
將考卷輕輕展開在我面前。
「娘親,我幾乎所有功課都是滿分。
「尤其是古文,先生還說要教我更深的。」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
「要是想繼承商號,
一定要學問好才行的。」
——那一刻我便知他想起了什麼。
是我七年前,離開這個世界時,和他的那次爭吵。
為了幾篇簡單的文章。
我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嗯了一聲,揉揉他的腦袋。
「真好。
「你祖父祖母應該也很欣慰吧。」
宋昕沒說話。
他似乎刻意避開談及宋家中人。
過了一會,他輕輕挽住我的手臂,換了個話題。
「娘親,再過幾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我們要如何過?」
24.
當宋家的馬夫來接宋昕回府時,他問我還記不記得他的生辰是哪一日。
說這話時,宋昕雙眸閃亮,滿是期待與忐忑——
這個日子我怎會忘記。
不僅僅是因為有人告訴我,生辰過後的子時,我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
宋昕是我在這世上第一個孩子。
我在這裡生活了那麼久。
曾經真心實意地為他傾注過感情,這份記憶又豈是輕易能抹去的。
我把書囊給他背上。
溫柔地笑了笑。
「自然記得。
「我不會忘的。」
馬車向遠方駛去。
宋昕坐在車夫旁邊。
他回頭向我看。
那一刻,他臉上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笑容。
明媚、開朗,而又陽光。
「娘親!」
他朝我揮手。
「生辰那日,可以送我一件禮物嗎?」
稍作停頓,
他又輕聲補充道。
「我也會為娘親準備一份禮物的!」
25.
我回過頭時,發現陸寧寧已經從嬤嬤那裡出來了。
他背著自己的小包袱,站在我身後。
見我轉身,他立刻小跑過來握住我的手。
「娘親。
「回府用膳。」
——我對於陸寧寧關於用膳的執著哭笑不得。
回去的路上,我提起宋昕。
「你心裡可還是不喜歡他?」
陸寧寧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狀。
「起初不喜歡是因他無故打我……
「如今嘛,我倒覺得他有些可憐。」
陸寧寧緩緩頷首。
又一本正經地說。
「我瞧得分明,娘親不願留在此處嘛……他還總是反復相問,逼你做違心之事。」
26.
關於宋昕的生辰禮物,我本想再送他一枚香囊的。
他每逢與陸寧寧相處,目光總是貪婪地落在陸寧寧的腰間。
手伸出來又縮回。
我很是懷疑。
要不是我多次嚴令禁止,他定會再動手,直接將那條繩子搶過來的。
於是我買了繡料,想自己在家繡制一個——
可磕磕絆絆做到一半,我才發覺……自己竟已忘記這物件該如何制作了。
就像無數次意識到的——
時光已改變了一切,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最後一日上午,我看著手中半成品的香囊皺眉。
最終決定還是去買一件現成的禮物。
我披上外衫,匆匆往外行。
推開門。卻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自從我來到這處後,就鮮少在我面前出現的宋煜。
他倚在廊柱旁,低著頭,不知已站了多久。
「阿曉。」
他朝我露出一個勉強溫和的笑。
「今日是小昕的生辰,要不...咱們一家人一起過?」
他頓了頓,又道:「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你想吃什麼,我讓人去準備。」
我心想反正也待不了幾日了,不想再為這些事與他爭執。
看了看天色,點點頭:「行吧。不過不用特意去哪兒,我已經讓廚房準備了。」
我理了理衣袖,
「不過得等到下午,我現在要去給他買禮物。」
我攏了攏衣袖,往外走去。
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是宋煜追了上來。
「我也未給小昕備生辰禮,一同去吧。」
他頓了頓。
「剛好,我有話與你說。」
27.
宋煜的馬車就停在院外。
他右手執著韁繩,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他說要與我談話。
可一路無言。
直到快到集市了,宋煜似乎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韁繩,松了松領口。
眼神似乎不經意地瞥向我手上的玉戒一眼——
慢慢地,聲音很輕。
「阿曉。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你說我們回不到從前了……當真如此嗎?
「就算你已嫁人,生了孩子,那也是在另一處發生的事。
「隻要你留下來,我們可以當作你從未離開,也從未遇過旁人……
「至於陸寧寧,你放心,若你也疼他,我定會視他如親子,絕不會虧待半分。」
……
說這些話時,宋煜神情格外認真。
認真到,幾乎帶著一種實質的、偏執的瘋意隱隱夾雜其中。
我震驚地望著他。
「宋煜。
「你這話說得,倒像是要我做你的外室一般。」
他笑起來。
「若是如此,你願意留下,我便不在意這名聲。
「我們可以在此處重新成親的。
「阿曉,不好嗎?」
我下了馬車,關上車門。
一氣呵成。
「不好。」
我咬字清晰地道。
「我的夫君還在等我。
「你大約永遠不知道,他比你強出多少。」
28.
宋煜怔怔地坐在車上。
他低下頭,舉起自己的手,看著手上的玉扳指——
我送給他的物件大多不貴重,他也少有戴出門的。
這個是許多年前就備好的。
約莫值二三百兩,與他那些動輒上千兩的珍玩收藏無法相比。
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已是極為貴重了——
隻是到最後也未送出。
甚至離開後,我都忘記將它放在房中何處了。
其實這般說來,這等高門大戶,終究也還是很在意體面的吧——
在那幾年裡。
我似乎已聽過無數次的。
「太廉價了。」
「丟人的娘親。」
「我拿不出手。」
「你穿成這般如何與我同行。」
「娘親看看旁人戴的首飾!」
……
好像隻有剝去原本的自己。
披上一層金玉其外的皮囊,才終於能擠進那樣一個人人豔羨的門第——
對宋煜而言,那就是他給我的恩賜。
我深吸一口氣。
路過一家首飾鋪子。
指向一枚玉墜,對掌櫃說。
「將那個包起來吧,
要送人做生辰禮。」
——反正是系統出銀兩,不如選一件配得上他們身份的禮物。
29.
我買完禮物出來,宋煜竟仍在原處。
他將馬車趕到了鋪子門口,神色似已恢復如常。
「我們去尋小昕吧。
「阿曉。」
他替我掀開轎簾,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並未與我爭執。
「一同去過生辰。
「拜託。」
——最後兩字,宋煜說得極輕。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我雖隻在此處一月有餘,卻也知曉他與宋昕關系並不睦。
若能借此機會。
拉近父子二人關系……倒也不枉此行了。
我道:「好。」
這場生辰宴其實甚是簡單。
四人,一桌菜餚。
我命小廚房備了幾道,自己也親手做了幾樣。
平日我與陸明川為陸寧寧過生辰,大抵也是這般光景——
陸寧寧今日格外溫順。
大約是因知曉很快便可回去見到父親了。
難得未曾鬧騰,寧寧靜靜坐在一旁。
看著我將禮物遞到宋昕手中,
又拉著他出去放花燈。
「十四歲生辰了呀。」
我把花燈放到水中。
「小昕。
「許個願可好?」
30.
陸寧寧依偎在我的身旁。
水中倒映著宋昕的臉。
他看向我——
「娘親。
「可是什麼願望都行?」
不待我應聲,他便直言道。
「我要許願——
「娘親一直留在此處,陪著我。」
夜空下,我也望向他。
關於留不留下,宋昕已問過我許多回了。
我曾多次告訴他——
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在另一處,還有人在等著我。
我搖搖頭。
「小昕,換個願望吧。」
宋昕卻難得執拗起來。
「不。
「就要這個。」
在我歸來這段時日裡,他總是溫和有禮,極力展現出討我歡心的那面。
此刻卻似變了個人般,指著陸寧寧,露出嫉妒之色。
「他已霸佔娘親你那許多時日了,
難道還要霸佔你一生嗎?
「他若也想留下,我不管。
「但他憑什麼……」
宋昕眼眶泛紅,一字一頓地。
「憑什麼搶走我的娘親。」
31.
我看向宋煜。
他始終默然不語,仿佛縱容孩子情緒失控一般。
陸寧寧猛地從座位上躍起,小拳頭緊握。
「我才不是搶走了娘親。
「娘親本就是我的,是你從前拋棄了她,可好?」
也不知是哪句話觸怒了宋昕。
他猛地跑回屋子。
磕磕絆絆跑到我放物件的櫃前,取出一個小匣子——
裡面是系統給我的那枚回去的玉佩。
他神色委屈。
身形卻不住後退。
「都怪父親對娘親不好的。
「娘親莫要怪我……我知曉你用這物與另一處世界相通,若無它,是否便不會走了?」
他站在水邊,將手伸出去,似要將匣子扔掉。
我心下一驚。
一邊往那處跑,一邊趕緊喚系統。
「喂喂喂,系統你何在?
「你說得不錯,這孩子性情當真不同尋常。
「我的差事不會完不成,困在此處吧?」
耳邊傳來不斷的嗡鳴聲。
似是信號中斷一般。
我看了眼燭火。
宋昕轉過身。
他勉強扯出一抹笑。
「娘親放心,我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絕不叫你失望。」
我搖搖頭。
「我不需你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我隻想看你成為一個很好的人。」
這話剛落。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
32
敲門聲不斷,似是不肯罷休一般。
宋煜聞聲而起,面色微變。
我去開門——
開門後。
竟是陸明川。
他朝我伸出手。
「走,阿曉。
「回家。」
遲遲未應的系統終於出現。
它還是那熟悉的聲音。
「抱歉宿主,我方才在與您的夫君對話。
「因您來此之前,我們曾有過一個約定——
「若遇特殊情況,可能令您不能及時歸家,此處會給陸公子一個機會。
「讓他前來尋你……」
我想起來了。
他曾緊握我手,鄭重承諾。
「若有意外,我定要去那處,接你回來。」
如今。
他就立在門外。
陸寧寧一月未見父親,如久未歸家的幼兔般,唰地一下撲入對方懷中。
那條窄小的門檻宛如一道界限。
隔開兩個世界。
此側是我曾經的夫君父子。
彼側是我如今的家人。
宋煜目光落在來人身上。
他的唇抿成一條直線,聲音幾近慌亂。
「阿曉,你又要走了嗎?」
我將手放入陸明川掌中。
點了點頭。
「往後大約不會再見了。
「宋煜。
「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