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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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知道他的弱點。


 


墨問生氣時,喜用月升術。


而我因為前兩次與他們交手,神力已經快要耗盡,本就活不到所謂的人間白頭了。


 


倒不如全部拿出來為燕淮做點什麼。


 


於是這一刻,我凝出全部神力,使出月升術的克制之法,一擊即中。


 


墨問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怎麼可能……你如今明明是凡人……」


 


我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繼續演戲:「墨問仙君,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今日,是非要跟本上神比試比試嗎?」


 


墨問下顎緊繃,不想認慫,卻最終丟下一句「我會再來尋你」,便丟下野雞,捻訣返回了天界。


 


野雞見狀,嚇得「咯咯噠」地跑走。


 


雪狼寶寶看見會跑的宵夜,兩眼放光,

跟在後頭猛追而去。


 


嘿心醫館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我回頭看了看燕淮,淺笑著問:「嚇到了?」


 


燕淮神色凝重,聲線冰冷:


 


「你向我求親,是為了找機會重傷墨問?」


 


我點點頭,這小子總算聰明了一次。


 


燕淮:「你傷他,是為了向他報仇?因為他背叛了你?」


 


我:「……」


 


誇早了。


 


「還是說……你是為了救我?


 


「但無論你的理由是什麼,我的答案隻有一個。


 


「妙妙,如果你想找人成親,那個人隻能是我。如果你想利用我,我便心甘情願地被你利用。如果你喜歡我,那我,從很早以前便喜歡你了……」


 


月色如水,

萬物寂寥。


 


燕淮的告白來得很是倉促。


 


他從前對我說過很多話本裡霸道少爺的酸話,還總問我為什麼不感動?


 


我總勸他多讀點書。


 


眼下,他終於說了些讓我暖心又感動的話,我想誇誇他,可千言萬語湧出喉嚨,卻化成了大口大口的鮮血,和我的紅嫁衣極為相稱。


 


「咳咳咳……」


 


燕淮慌了,抓過我的手腕探查氣息,臉色瞬間慘白。


 


下一瞬,我已經站不穩,跌倒在他懷中。


 


「妙妙……」


 


是氣絕之脈。


 


他不忍說。


 


那便由我來說。


 


「神力散盡,油盡燈枯,而已。


 


「行醫者,生老病S,早已見慣。


 


「隻是燕淮,

下一世,不用尋我了。」


 


燕淮詫異地看向我:「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撫上他的眉眼,想透過他這雙眼睛看見真實的他:


 


「燕淮,你不是凡人吧。」


 


15


 


平心而論,燕淮偽裝得並不好。


 


他賴在我的醫館時,說自己是被仇家追S的富家小少爺,可他身上的傷卻並不似凡人刀劍所為。


 


他發現我跟墨問露姹皆是神仙,卻絲毫沒有驚懼之色。


 


我跟露姹兩敗俱傷,凡人根本救不了我,可他卻救下了我。


 


樁樁件件,我沒追問過他真實緣由。


 


因為我相信無論是凡人、神仙,還是妖魔,都有自己不願提及的秘密。


 


我們相處,看的是現在,是在自己面前的對方,而非對方的過去。


 


隻是S到臨頭,

我心裡陡然生出一絲對即將消亡的恐懼,於是為了岔開注意,便好奇地看著他:


 


「燕淮,我想聽你的故事……」


 


燕淮垂眸,拂去我臉上的血漬,神色難得地溫柔沉穩。


 


16


 


從燕淮有意識以來,很多人都叫他魔尊。


 


但他並不喜歡這個稱呼。


 


在他的印象裡,自己一直活在一片黑暗和虛空之中。


 


直到一千兩百年前,魔尊遭叛黨毒害,修為盡失,落入鬼市為奴。


 


鬼市是神、人、魔界的交界處,又稱三不管市,魚龍混雜,過路者素來遮面行事。


 


不會有人發現曾經高高在上的魔尊成了落魄鬼奴,為了搶半塊饅頭,被蠍子精打得隻剩半條命。


 


初來乍到的神界少女路見不平,用渾身上下唯一值錢的定海珠換了鬼奴的命。


 


因是在淮江邊救下他,便給他取名「阿淮」。


 


身為魔尊,與神族為敵是刻在骨子裡的意識,他並不想感謝少女的救命之恩,甚至厭惡少女眼底的憐憫。


 


他下定決心,要趁其不備S了她。


 


可少女並沒有如魔尊所料一般要求他報恩,又或是讓他給自己當奴隸,而是抓著他嘰嘰喳喳地問:


 


「這是哪裡?大家為何都遮面行事?


 


「那個大骨湯好喝嗎?是用什麼骨頭熬的?


 


「賣黑茶的阿婆為什麼有八隻手?


 


「野豬精賣的豬肉是從他自己身上割的嗎?」


 


魔尊:「……」


 


少女基本隻有在夜裡才出現在鬼市。


 


她說自己最近明明是回房休息了,元神卻總會飄到這裡,直到天亮才會回歸本體。


 


魔尊猜到她是被人用了雙生草。


 


或許是有人偷了她在夜裡的氣息,拿來做什麼壞事了。


 


可他並不打算告訴少女。


 


少女既然能常來鬼市蹦跶,說明使用雙生草的幕後主使並不想取她性命。


 


世間萬物,無論神族還是魔族都一樣,腌臜事一堆,魔尊懶得插手。


 


更何況,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少女每次來鬼市都會帶上很多寶物。


 


有的用來換好吃好喝好玩的,有的用來給「阿淮」療傷。


 


這樣送上門的幫手,他得好好利用。


 


魔尊對少女多了些耐心,打算等傷養好了再S掉她,然後重掌魔族。


 


可是……


 


「阿淮,你要喝黑茶嗎?上面寫了第二杯半價。


 


「阿淮,

你能陪我玩大腸飛車嗎?看著好刺激,但我有點害怕……


 


「阿淮!有狗追我!救命啊啊啊!


 


「阿淮,送你,我親手做的糖人,你看像不像你……诶,他頭怎麼掉了?你等會兒我給你找找。


 


「阿淮,你笑起來也太好看了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魔尊越來越期待夜晚的降臨,期待少女的出現。


 


直到修為完全復原的那一天,他甚至動過一個念頭——一輩子當阿淮也沒什麼不好。


 


可也僅僅是那一天而已。


 


魔族內亂的事終究是被捅了出來,天界有意趁機出兵。


 


魔尊找回舊部,清除內鬼,重登尊位,可此時的神魔大戰已經箭在弦上,

不得不發。


 


開戰前的一夜,他坐在鬼市淮江邊,向少女道別。


 


少女好奇:「你要去哪兒?」


 


阿淮笑著說:「神魔大戰在即,我一個鬼奴,自然得跑路了。」


 


他還告訴她:


 


「你一個小仙子,神魔大戰的時候記得跑得遠一些。


 


「不過跑到哪裡才能躲避這些……我也不知道。


 


「聽說神女的天機鏡能化成世上最強的結界,你若是能偷來半塊,或許便能保自己一命了。」


 


少女笑了笑:「天機鏡是神女的法器,怎可用來救一人的性命?更何況,我才不要獨活,若世間真有最強的結界,我要與我愛的人一同躲在裡面才行。」


 


阿淮轉頭望向少女:「你愛的人?」


 


少女「啊」了一聲,揚起明媚的笑容:「我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過?

我有一個未婚夫婿,他是這世間最英俊瀟灑的男子。」


 


阿淮頓了頓,落下一抹苦笑:「是嗎?」


 


少女:「若是沒有神魔大戰,將來我和他大婚,定是要請你來喝杯喜酒的。」


 


阿淮冷淡答:「我是魔族的,吃不了你的喜酒。」


 


少女一臉認真:「可我們是朋友啊?你不能來仙界,我也可以帶著酒來找你。」


 


阿淮岔開話題:「等平安度過神魔大戰再說吧。」


 


少女笑了笑:「好,我們都要平安度過神魔大戰。


 


「然後,我一定會來找你的。」


 


阿淮看向夕陽下的少女,勾起唇角:「好,不見不散。」


 


翌日。


 


神魔大戰如期而至。


 


鬼市中相依為命的摯友卻對面不識。


 


隻因魔尊在鬼市始終遮面示人,

神女從不知曉他的長相。


 


而大戰前夕,魔尊為了心無旁騖地開戰,拔除了情絲,將那個「阿淮」留在了鬼市。


 


大戰那天,神女聽從了朋友阿淮的建議,用天機鏡締造了世間最牢固的結界。


 


她將自己和魔尊封在其中,以身祭陣。


 


魔尊至S不知自己奮力要S的敵人,就是自己此生唯一動過心的女子。


 


而神女同樣不知,她親手S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17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關於燕淮,也關於我,醒來時卻已身處神殿。


 


仙使們齊齊跪拜相迎。


 


「恭賀神女歸位。」


 


我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問怎麼回事。


 


眾人滿臉喜色,說是前些日子,天機鏡碎片所設的結界破了,他們前去一探究竟,

才發現被封印的魔尊原本靠著最後一絲魔氣殘喘千年,如今卻突然形神俱滅,徹底消散。


 


我當初耗費所有神力封印魔尊,誓要跟他的魔氣耗上千年,同歸於盡。


 


如今魔尊先S了,我的神力找回神識,便得以復生。


 


隻是,為什麼他會突然S了呢。


 


我的心髒仿佛被什麼揪了一下。


 


仙使們退下後,我把自己關在殿中,一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麼。


 


我不敢去鬼市,也不敢去凡間,更不想知道原本該我S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總覺得,答案隻要沒人說出口,便不是答案,結局隻要沒人看見,便不成結局。


 


墨問就是在這時候不顧阻攔地闖進了我的殿中。


 


也不知是上回他受傷太重,還是他年紀大了愈發不注重保養了,此刻看上去,竟無比憔悴。


 


「遙遙,你終於回來了……」


 


看見我時,他眼中方才恢復了些生機,衝過來想要拉我,我卻警惕地後退一步:


 


「墨問仙君,還沒S呢?」


 


墨問怔了怔,僵笑了一下:


 


「看來此番飛升,你並未忘記前塵……」


 


「仙君希望我忘記哪一段?」


 


我假裝淡漠,低頭修理不知何時壞損的茶桌。


 


墨問將一塊天機鏡碎片放在了我面前。


 


「無妨,當初我偷你的天機鏡替露姹療傷,如今已經取回來,也算是償還清了。」


 


你說還清就還清了?


 


我冷瞥了墨問一眼。


 


墨問卻露出笑意:


 


「接下來到你看清現實了,遙遙,你可知你那凡間的情郎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眼底滿是嘲諷,我想阻止他說下去。


 


墨問卻拂袖用天機鏡碎片召喚出我一直不敢回憶的畫面……


 


那夜,我油盡燈枯,穿著紅嫁衣,聽著燕淮講魔尊的故事,S在了他懷中。


 


我的最後一片神識化作點點螢火,即將消散。


 


燕淮卻催動術法,將螢火重新凝聚。


 


「說好要來尋我,你怎麼又跑了?


 


「我究竟是誰,真的就那麼難猜嗎?


 


「妙妙,我是魔尊的一縷情絲,從你在鬼市救下魔尊開始,從你叫我阿淮開始,我便喜歡你了……


 


「一千兩百年,我因為你而存在,也一直在等你。


 


「而如今,我終於可以用這些微不足道的力量留住你了,真好。


 


「隻可惜今後我就等不了你了,

妙妙……」


 


燕淮用盡所有的力量護住我消散的神識。


 


所以在那個夜裡,真正S去的。


 


是魔尊在這世上最後的一絲氣息。


 


是那個等了我一千兩百年的阿淮。


 


是我的新婚夫婿。


 


18


 


墨問將天機鏡碎片放回我的手裡,眼中滿是得意:


 


「現在明白了嗎?遙遙,你跟我賭氣,也不該嫁給這麼個東西,他連魔都算,他隻是一縷情絲而已。」


 


我的指甲緊扣手心,努力提醒自己鎮靜:


 


「墨問,我喜歡燕淮,無論他是什麼。」


 


墨問急了,語速也變快了些:


 


「遙遙,我真的已經知錯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你就算再怨我,也不該……」


 


話音未落,

墨問飛出神殿。


 


我打的。


 


「光顧著修理茶桌,忘記修理你了。」


 


我踏出殿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墨問。


 


我從前怎麼會喜歡這種東西?


 


或許是我眼中的嫌棄太過明顯,又或許是這一掌重了些,墨問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墨問仙君,你真的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那我問你,你可喜歡露姹?


 


「若不喜歡,為何要救她、護她、留她在身邊?若是喜歡,又為何要S了她取出這天機鏡碎片來討好我?


 


「你說你喜歡我,那你應當知曉,要助我的神識重歸神界很簡單,你身上的神力多半都是我賜予的,在凡間找到我的時候,你即刻散盡修為就能助我回來。


 


「可你沒這麼做,因為,你喜歡我,卻更喜歡你自己。」


 


自始至終,

墨問都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會被我的真心打動,會被露姹的美色迷惑,卻絕不會忘記自己的利益。


 


「至於燕淮,你說得沒錯,他是一縷情絲。


 


「一千兩百年,他隻知道等著我,守著我,在危急關頭用性命護著我。


 


「無論我是鬼市的少女、天上的神女,還是凡間的醫女,他從不要求我成為誰,隻是盼望我活著而已。


 


「所以若是要論喜歡,你的喜歡,比不上他萬分之一。


 


「但我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拿你和他比較,他何須與你這種東西比較?」


 


19


 


那日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墨問。


 


主要是因為他那天左腳踏出了神殿,還誤踩了我從凡間收養回來的雪狼寶寶。


 


於是我摸著雪狼寶寶掉了兩根毛的「傷口」,罰墨問下凡歷劫千年。


 


而魔族因為魔尊的消失,陷入一片混沌,向天界遞交休戰書。


 


三界又恢復了清淨。


 


清淨到讓我感受到了些許寂寞。


 


於是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回到嘿心醫館,重新當起了神醫妙手。


 


偶爾我也會去鬼市轉轉,又或是休館四處雲遊一番。


 


我的計劃是,在人間瀟灑一千兩百年。


 


看看燕淮等我的時候都見過怎樣的風景,有過什麼樣的奇遇,偶爾也會做一做關於等待的美夢。


 


世人皆說隻要真心,便能有奇跡發生。


 


可是一千兩百年,兩千四百年,四千六百年一晃而過。


 


我行盡江南,未與離人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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