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走出多遠，身後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宋昭寧。」
陸川紅著臉，眼眸含光，燦若星辰。
他抿著唇，倏而綻放出一個燦然至極的笑容：
「你剛剛說的話，可算數？」
我用力朝他點頭，舉起右手按在胸口：
「女子一諾千金。」
陸川的笑意從唇角蔓延到眼尾，眼眸彎如月牙：
「好，我信你！」
18
本朝律法，抑商重農，對商人規矩頗多。
我同裴洲和離後，戶籍便再度回歸商戶。
而商戶，就算有錢也不能住三進四進的大宅子。
所以我給陸川和自己買的，都是比較局促的二進小院，比鄰而居。
地方雖然不大，卻收拾得異常幹淨。
院子裡有天井，
東南角還種了一棵高大的桂花樹。
陸川十分滿意，趴在院牆上探出半個身子，還不忘丟給我一個紅彤彤的大石榴。
「從我家樹上摘的，我嘗過，甜得很。」
他似乎很喜歡給我送果子。
此時霞光漫天，陸川逆著光朝我笑。
他英挺的輪廓隱匿在光影中看不真切，我隻能瞧見那一口整齊的大白牙。
陸川他，真的很愛笑。
不像裴洲，總是冷著一張臉，目露譏諷。
我有些恍惚，成婚三年，我好像沒見他笑過。
哦，除了冷笑。
「宋！昭！寧！」
對，還有總是怒氣衝衝的喊聲。
我扭過頭，對上了一雙赤紅的眼睛。
裴洲？
他怎麼來了？
他不應該在津洲嗎？
「宋昭寧！」
裴洲裹挾著滔天怒火，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你竟然敢騙我出府，同我和離？」
「那和離書我並沒有籤字，我是不會認的！」
19
「呦呦呦，裴兄這是舍不得阿寧，千裡追妻來了？」
「該不會得知自己被和離以後，跑S兩匹馬，這才趕回京？」
「看你這風塵僕僕的模樣，難道一路上都是不吃不喝？！」
「天哪，裴兄，你對阿寧，當真是一往情深！」
陸川坐在牆頭上，一條腿支起撐住手臂，另外一條腿悠闲地晃蕩著。
看著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我有些尷尬。
什麼千裡追妻，一往情深。
裴洲對我從來隻有嫌惡。
隻是他這模樣，
確實有些狼狽。
頭發凌亂，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有些幹裂。
裴洲轉過頭，看到坐在院牆上的陸川，鼻子都氣歪了：
「你為何在此處？！」
陸川抬起下巴點了點我的方向，語氣十分親昵：
「阿寧給我買的房子。」
「他擔心我，特意讓我住在旁邊，方便照應我。」
雖然知道陸川是在故意氣裴洲，可他一口一個阿寧，叫得我忍不住紅了臉。
隻有婉姨這麼叫過我。
裴洲更氣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在極力克制什麼。
但是那股怒氣卻從每一個毛孔中滲透出來，彌漫在空氣中。
「宋昭寧，你可真行。」
「為了氣我，竟然故意和這等賤民親昵。
」
「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跟我回府去，我就當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
20
裴洲還是那麼自以為是。
我嘆了口氣，剛想說話，陸川卻比我更快一步回應：
「嘖嘖嘖，你這人啊，連話都不會說。」
「夫人，我愛你至深，此生絕不能沒有你。」
「之前一切，都是我做錯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隻求別離開我。」
「來，跟著我念一遍，寧兒也許就心軟，能跟你回去了。」
我是臉紅得快要爆炸，而裴洲，則是氣到快要爆炸。
「呸！」
「區區一個商戶之女，宋昭寧，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要和離是吧，有你後悔的時候！」
裴洲一甩袖子轉身離去，來去如風。
我看得大為感嘆。
陸川可真厲害，胡言亂語一通，就把裴洲給氣跑了。
我這個正主，連一句話都沒插上。
「嘻嘻，不用謝！」
陸川動作利落地跳下院牆，落地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旁邊的琉璃看呆了：
「哇，你會武功！」
陸川不以為意：
「我是捕快啊，要抓盜匪，自然會武功。」
說完，歪頭看著我笑：
「怎麼樣，我這護院，當得可還稱職？」
我沒忍住，也跟著笑了：
「是，謝謝陸護衛！」
21
裴洲被氣走後，我著實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和陸川的關系，也變得十分熟稔。
他總是笑嘻嘻地叫我阿寧。
每次見面，變戲法一樣從懷中掏出各種東西送我。
果子，糕點，發簪，泥人。
昨日，還送了我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狗。
獅子狗是舶來品，賣得十分昂貴。
陸川雖然住著房子，卻不肯要我的錢。
給他遞銀子，他都推脫自己有。
我理解他的自尊心，可他花錢，是不是有些太大手大腳了些？
一個捕快，能有那麼多私房嗎？
而且，裴家原本是要送陸川去嶺南的。
我準備了一大筆銀錢，想去裴家耆老那邊疏通關系，讓他們放過陸川。
沒承想，耆老們卻不肯收我的錢。
還說，陸川已經同他們達成了協議，雙方互不幹涉。
裴家人什麼時候，那麼好說話了？
我總覺得，
陸川這人並不簡單。
我正看著獅子狗發呆，琉璃氣喘籲籲跑來，神情有些驚慌：
「姑娘，有，有人找你。」
找我的，是安平郡主的女官。
她輕蔑地瞥了眼我遞過去的茶杯，將它推到一邊。
坐著時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充滿了上位者的傲氣。
「我今日來，不是來喝茶的。」
「裴郎君和郡主的事，想必你們都已經知曉。」
22
對上我茫然又呆滯的眼神，女官十分無語：
「宋姑娘，這些日子難道都沒出門？」
原來，裴洲從我家負氣離開的第二天，跟一幫朋友去騎馬，在獵場碰到了安平郡主。
他當眾寫了首情詩，對安平郡主表達了愛慕之情。
又把獵到的一對大雁送給郡主當禮物。
大雁是忠貞之鳥。
往往都是下聘之時，才會送大雁。
第二日，裴侯爺便遣了媒人去王府求親。
可裴洲，卻不肯了。
說他跟我尚未和離，對郡主，並沒有那個意思。
我聽得背上冷汗直冒，心中叫苦不迭。
裴洲這個蠢貨，不會以為安平郡主是他以往碰到的鶯鶯燕燕吧？
喝醉了調笑幾句，第二天可以假裝無事發生。
那可是郡主！
皇家顏面大過天。
女官看我戰戰兢兢的模樣，臉色好了不少。
「我們郡主是最通情達理之人，知道此事應該和宋姑娘無關。」
「對了，宋姑娘可認得那青樓花魁，柳芙蓉？」
「唉，那芙蓉姑娘也是個命苦的。」
「聽說那日去街上買首飾時，
不慎被一輛馬車撞斷了腿。」
「大夫說呀，怕是此生都不能走路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
跪坐的雙腿隱隱作痛，好似撞斷腿的不是芙蓉，而是我。
23
「女官大人，小女子愚鈍，求大人指點迷津！」
我弓著腰，態度虔誠地遞上一盒子金元寶。
女官被那金光一閃，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笑意：
「我就知道，宋姑娘是個聰明人。」
「宋姑娘能毫發無損地坐在這裡，是郡主給你面子。」
「郡主給你面子，你是不是也得給郡主面子？」
我將腰彎得更低了：
「求大人告知。」
女官站起身，拉直裙擺。
走之前，輕飄飄丟下一句話：
「既已和離，
就該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我替郡主，恭喜宋姑娘早日覓得如意郎君。」
女官走後，琉璃擦著冷汗過來扶起我：
「娘哎，那女官氣勢可真嚇人！」
「姑娘，她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苦笑一聲，心中將裴洲罵了千百遍。
「她讓我盡快嫁人。」
安寧郡主是真正的權貴。
在她眼中，人命如草芥。
她想要S我這樣的商戶，和捻S一隻螞蟻沒區別。
女官說得對。
安寧對我，確實已經網開一面。
不然，我的下場比柳芙蓉好不到哪去。
琉璃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話都說不利索了：
「嫁，嫁人？」
「還盡，盡快？」
「要多快？
」
「越快越好。」
24
琉璃一溜煙跑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屋裡苦思冥想。
剛剛和離完才幾天時間，馬上就要找人成婚。
真是上吊都不讓人喘口氣。
可是這婚，我不敢不結，也不得不結。
問題是，找誰結？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一雙帶笑的眼睛。
「阿寧，琉璃說你有事找我幫忙。」
陸川掀開門簾進來，隨手丟給我一包點心。
陳記的千層芙蓉糕，是我最喜歡吃的。
我用手當扇子扇著臉，覺得屋裡空氣莫名有些燥熱。
「你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啦。」
陸川一如既往，笑眯眯地看著我。
每次見到我，他似乎都極為高興。
我把點心放在桌上，嗔他一眼：
「你知道什麼事嗎？就說包在你身上。」
陸川斂起笑容，端正神情，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
我心頭一跳。
「什麼？」
陸川突然單膝跪地，朝著我鄭重行了一個軍禮：
「陸川，謹遵娘親遺命，前來求娶阿寧。」
25
我捧著飯碗發呆，滿腦子都是陸川單膝跪地時，一臉虔誠的模樣。
他說，自己並非什麼仵作之子，而是當今鎮北王陸弘義子。
這次，是跟著鎮北王一起進京面聖的。
他養父是陸弘手下的兵，為救陸弘而S。
陸弘一直沒有娶妻生子，把他當親兒子一樣撫養長大。
他還說成親這事，
會和我定三年期限。
如果三年後我還未心悅於他，便會寫好和離書放我自由。
「果然，我一看陸公子就不是普通人！」
「長得俊，笑得俏，武功還好！」
「人還大方！」
「嘴巴也甜！」
「哪哪都好！」
琉璃捧著臉站在一邊痴痴地笑：
「姑娘，他可比裴郎君強太多啦！」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當真是奇怪得很。
琉璃是我十歲那年在街上撿到的流民，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當街同狗搶食。
被我帶回府後，一門心思要做我最能幹的丫鬟。
見到裴洲的第一眼，她就不喜歡裴洲。
說他眼神陰鬱，瞧著都晦氣。
成親以後，更是沒少在我跟前說裴洲壞話。
偏偏這麼個嘴巴不饒人的丫鬟，卻很喜歡陸川。
「姑娘，你信我。」
「陸郎君肯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絕不會讓你受一點氣！」
在琉璃的瘋狂遊說下，我答應了陸川的求親。
畢竟，他是我目前唯一，且最好的人選。
他可是婉姨的親兒子。
嫁給他，婉姨便又是我娘親了。
26
這場婚事，遠比我想象中的更盛大。
陸川求親後的第二天，鎮北王竟親自帶著官媒上門了。
聘禮多得塞不下院子，最後還借用了陸川的房子。
鎮北王是我朝唯一的異姓王。
當初三皇子謀反，血流成河。
太子能順利登基，全靠鎮北王舍命救駕。
坐穩龍椅後，
偏又碰上外族來犯。
鎮北王又馬不停蹄S去北疆，一守就是十幾年。
聖上管鎮北王，叫王叔，可見其榮寵。
這個傳聞中權勢滔天的男人，此刻臉上卻堆滿了笑：
「你們的事，川兒都同我說了。」
「良緣天定，好，好得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更為爽朗的笑聲，蓋過了鎮北王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