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店裡平時隻有兩個人，劉叔負責後廚，我負責接待和統籌。
但從這天起，每天下午四點半到六點之間，隻要我有開店，店裡總會多出個小小的身影。
他不煩人的時候還是很讓人省心的。
每次過來都會先徵得我的同意，去跟小狗玩個五分鍾左右，再乖乖回到前堂，找個沒人的位置坐下開始寫作業。
來店裡吃飯的大都是熟客，有幾個大學生特別喜歡逗他，他又嘴甜，一來二去倒是給自己找了幾個免費輔導老師。
而我還是照常該幹嘛幹嘛，不會因為一個約定而對他有特殊照顧。
反正我隻看結果，過程我不管，輔導作業這種事更別來沾邊，兩人就這樣各忙各的，維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
時間很快到了學期末。
我從爸媽家回來時，聽說小孩已經等了我兩天了。
意料之中，他這次進步不小。
語文 74 分，數學 69 分，英語 58 分。
按照約定，我在表格上給他抵扣了 106 頓狗糧，算下來，他還給狗存了近一周的餘糧。
我扯起嘴角跟他說了句：「不錯，繼續加油。」
他眉眼沮喪：「阿姨，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我這才意識到他誤會了，連忙解釋：「別多想，我心情不好是因為其他事情，與你無關，你已經有很大進步了。」
等我去逛了個超市回來，卻發現他還在店裡。
心情依舊沉悶，我沒有理他，徑自在前臺坐下。
他也隨之坐到了我旁邊的位置上。
我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我沒有跟別人傾訴的欲望，更何況對方是一個小孩。
好在他也沒有多問，
而是跟我說起了他的煩惱。
「阿姨，我最好的朋友小玉今天也很難過，哭了一整天。」
「昨天她爸爸把她養了兩年的兔子S了，一半給了她大伯，一半他們自己燉了。小玉不知道，還喝了兩碗湯。」
「後來她哭了，她爸爸卻拍下她哭鬧的視頻發到網上，然後很多人都拿這件事跟她開玩笑，說她玩不起。」
「……阿姨，我不想小玉太傷心，可我不知道怎麼做。」
我抿了抿唇，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這種事情的殘忍不在於S了一隻兔子或者一隻貓、一隻狗，而在於這隻兔子/貓/狗本身已經承載了許多感情與心血，一邊讓孩子學會愛，一邊又讓孩子親手撕碎愛，多荒誕啊。
「多陪陪她吧。兔子跟你一樣，都不想看到自己朋友難過的。
」
6
在獲得我的允許後，小孩在某天也把他的好朋友小玉帶到店裡。
這段時間湯圓被養得精神了不少，整個身子都胖了一大圈，感冒、皮膚病也完全好了，看著就十分討人喜歡。
正逢寒假，兩個小孩有了更多的時間可以陪小狗玩。
看小狗、寫作業、聊天、嬉鬧，兩人時常在我店裡一待就是一個下午。
這天他們跟我朋友在後院喂狗的時候，前堂來了兩位新顧客。
兩人應該是夫妻，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落座後，女的先去了洗手間。
男的看也不看菜單，一臉倨傲地發問：「你們的狗肉是新鮮現宰的嗎？可以自己看狗挑狗吧？」
我保持禮貌微笑：「不好意思，店裡狗肉已經賣完了呢。
您可以看下菜單，哪些菜能點上面備注得清清楚楚的。」
男人隨手扒拉了兩下，臉上的不滿愈發不加掩飾：「哼，狗肉湯缺貨，陳皮狗肉也缺貨，你這香肉館連狗肉都沒有還開什麼啊，早點倒閉算了。」
呵呵，看出來了，這人要麼沒素質，要麼故意找茬。
我收回笑臉，正想懟他兩句，卻聽後院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接著，就見剛才去上廁所的女顧客，擰著小孩的耳朵，將他拖到了前堂。
「我就說你個小兔崽子怎麼天天往外跑，還說是去同學家學習，真是長本事了，小小年紀都學會說謊騙人了。要不是我們發現不對勁偷偷跟著過來，還真被你糊弄過去了。」
「我跟你爸為了你，沒日沒夜上班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讀書，自己連件衣服都舍不得買，你就是這樣報答我們的？」
「看看人家隔壁小偉，
學習好又聽話，期末還考了兩科滿分。你呢？腦子沒人家聰明，性格也不討喜，心思還不用在正途上，我生塊叉燒都好過生你。」
她聲音很大，店門又是敞開的，很快吸引了無數顧客、路人的目光。
小孩臉漲得通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懷裡卻還緊緊抱著湯圓不撒手。
孩子媽更生氣了，連續兩巴掌就扇了過去。
「還抱著這畜生幹嘛？天天跟狗玩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一無是處，成天就會氣我。」
小玉在一旁怯生生想要求情，剛開口就被女人一把揮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兒子就是被你帶壞的。」
孩子爸全程黑臉，指著湯圓大聲朝我嚷嚷：「不是說沒有狗肉嗎？他懷裡那隻我看著就不錯，把它宰了，我全買了，給我一半燉湯一半紅燒。
」
「喜歡狗是吧？老子今天就讓你吃個夠！」
說罷，他上前幾步就想去搶那隻狗。
小孩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跪在地上開始求饒。
「爸爸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聽話，你們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們別S湯圓。」
無情的爸，冷漠的媽，還有破碎的他……
這一幕看得我心頭火起。
啪一聲將菜單狠狠拍在孩子爸伸向狗的那隻爪子上。
「你們一家人搞什麼啊？那狗是我的！我的！」
「S什麼S？都說了今天沒有狗肉了，愛吃吃，不吃滾，別在這裡影響我做生意。」
7
夫妻兩人齊齊看向我，憤怒霎那間轉移。
「開店做生意，這就是你對待客戶的態度？
」
「正經狗肉店怎麼可能收了狗不S，反而好好養著。你說你到底掛狗頭賣的什麼肉？」
「知不知道讀書對於窮人家的孩子有多麼重要，你用狗哄騙著我家孩子，讓他天天一門心思往你這裡跑，是不是故意想毀了他啊？」
孩子媽的手指都快戳到我臉上了，我嫌棄地一把拍開。
「啊對對對，我就是故意要毀了你們孩子行了吧？他之前在你們的精心教育下，三科成績加起來不到一百，是我嫉妒心重看不慣，所以用了一個多月時間讓他提高了 106 分，我真是罪大惡極啊。」
「你早說你們要把孩子培養成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有自己獨立思想、沒有七情六欲、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學渣不就行了？那我肯定不讓他進我店裡，更不會同意店裡的大學生顧客給他輔導作業啊。」
店裡有老顧客也過來為我發聲：「是啊，
這件事我站蘇老板。你家小孩在她店裡做作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蘇老板都沒管你們要小孩的看顧費，你們怎麼還倒打一耙啊。」
「喜歡狗怎麼了？又沒耽誤正事，不然也不能進步 106 分。你們別顧著指責蘇老板了，多反思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吧。」
夫妻倆也是外強中幹的類型，在小孩子面前逞威風還行，被外人說幾句就有些受不了了。
孩子媽臉紅脖子粗，不甘心反駁：「一次成績也說明不了什麼啊，說不定他就是運氣好，或者是剛好到了開竅的年紀。」
「我也是為了孩子好啊。他本來就不聰明，性格又倔，現在還學會撒謊了，這樣下去以後走上歪路了怎麼辦？」
我就奇怪了，這麼多年了，這種通過打壓孩子來獲得優越感的教育方式怎麼就一直沒被淘汰呢？
似乎不管父母如何差勁，
隻要在孩子面前，都能立馬變得高高在上，然後毫無羞愧之心地將孩子貶低到塵埃裡。
他們看不見小孩一寸寸被碾碎的自尊心與自信心，可我看見了！
將一直跪在地上默默哭泣的小孩拉起來，替他擋住了所有打量的目光。
我對孩子媽說：「夠了，你口口聲聲說為孩子好，可每句話卻都帶著偏見。這孩子哪裡像你說的那麼差勁了？他聰明、善良、勇敢、努力、自律，我店裡許多顧客都喜歡他，也就隻有你看不到他的優點了。」
「或許你們又想拿別人的長處來類比他的短處，但你們自己呢？怎麼不拿自己去跟別的父母比，比你們優秀的父母多了去了，哪天你們孩子也學著你們去做對比，然後對你們處處嫌棄你們就開心了是吧？」
「還有，逼自己的孩子吃掉心愛的寵物，你們是變態嗎？還是就缺這一口肉？
愛心和情感是多麼珍貴的東西，現在你們這樣無視與踐踏，可別等孩子大了又怪他冷漠無情。」
孩子爸嘟囔了一句：「哪有這麼嚴重？等他長大了就忘了，小孩子不記仇的。」
「不是的，叔叔，這很有可能會成為一輩子的陰影。」
圍觀人群裡，一個女生大聲反駁：「我爸爸在我九歲那年當著我的面摔S了我的荷蘭豬。他自己吃，也逼著我吃。我哭得很傷心，他卻和其他人一起嘲笑我的傷心，還罵我事多。可那是我精心照顧了一年多的寶寶啊。從那以後我再沒養過寵物，也不敢再對任何人或事物付出感情，就連親人去世都不會流淚。可笑的是，我家人還反過來說我性情涼薄，可這明明就是他們逼的啊。」
「我也是，小時候我爸把我養的雞S了，我拼命哭拼命攔，沒用，三隻全被S了。從此我就對雞肉有了陰影，直到現在都能想起當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疼與令人窒息的無助感。
」
「我五六歲時，家裡人把陪我長大的狗S了，晚上一大家人圍著吃，隻有我在外面哭。至今快二十年過去了，我依舊無法原諒我的家人。」
「我妹妹用成績換來的鸚鵡在成績下降的時候被父母摔S了。可憐的小孩隻能用電話手表哭著告訴我。然後就在上個月，她確診了重度抑鬱症。」
「我之前養了個章魚，過年時我大伯瞞著我把它帶回家燉了。我現在依舊很傷心。不過比較欣慰的是，我的藍環章魚給自己報仇了，大伯家六口人全進 ICU 了。」
「......」
越來越多的人將自己的親身經歷說出來，也越來越多的父母陷入沉思。
小孩鼓起勇氣，抱著湯圓走到他爸媽面前，仰起頭非常認真地說：「爸爸媽媽，湯圓她不隻是隻小狗，她更是我的好朋友。我會靠自己的努力養活她，
更不會讓你們傷害她的。」
8
小孩爸媽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知道，有些思想很難被改變。
但這一刻，我相信他們不是完全無動於衷的。
這就夠了，至少今天的小孩，終於護住了他的小狗。
9
人群散去後，我才後知後覺想起一件事。
我辣麼大個朋友嘞？
前堂這麼大的事她怎麼可能坐得住，總不能是喂狗把自己喂進狗肚子裡了吧？
小孩說：「在我媽媽來之前，她好像肚子痛去了廁所了。」
我無語。
拿起手機，看到 99+的信息和無數未接來電更無語。
「發生啥事了？我怎麼好像聽到小孩在哭。」
「天S的，怎麼有這種變態父母？蘇魚，
你攔著他們，等我拉完屎就出去給他們安排一次『愛的教育』。」
「S腚，快拉啊！老娘等不及了。」
「我家人S了我的好朋友，還逼我吃下去。嗚嗚嗚這一點也不好笑......」
「煩S了，拉屎就帶了兩張紙，全用來擦眼淚了。」
「蘇魚，接電話啊！老娘需要紙！能擦眼淚也能擦屁股的紙！快點！我腿麻了！」
「......」
好朋友有難，我當然要趁火打劫啦。
我：「要不你再等等？我現在忙著聯系寵物醫院跟商家呢。」
「在我最脆弱的時候，你說這種話合適嗎？[微笑]」
「行行行，我答應你了，我來解決，快給我送紙啊！！！」
很好，有了固定合作的寵物醫院和寵物用品商家，又可以省下不少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