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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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是在甲板上,她身上都是血窟窿,被打得跟篩子似的,然後失去力氣,掉進海裡。


 


還有時是在水牢中,媽媽一遍又一遍被水淹沒。她在水裡浮浮沉沉,費力地大口喘息。


 


「我媽怎麼S的。」


 


我咬著唇不想讓自己哭出來,


 


李認嘆了口氣,用被子蓋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腳。


 


他眼眶微紅,在隱忍著情緒。


 


「阿姨S前沒受什麼苦,她和我爸意外暴露,我爸給了阿姨一槍,然後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


 


我輕輕地松了口氣,還好,她沒有像我夢裡那般遭了那麼多的罪。


 


「所以他們出的是這麼危險的任務,你也早就知道?」


 


我眼眶中閃著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心裡也止不住泛酸,為什麼所有人都瞞著我。


 


如果我早知道,

我一定會乖乖聽話不惹她生氣的。


 


李認用手背擦了擦我臉上的淚:「嗯,我一直都知道,因為我爺爺是緝毒警察,我爸重啟了我爺的警號。」


 


「從我記事開始,我爸就叮囑過我很多,包括在外面遇到要裝作不認識,不能拍全家福,手機裡不能有他的照片,要早點接受他隨時離開的準備。」


 


說著,李認從身上摸出張二寸藍底照片遞給我。


 


「這是剛才張警官給我的照片,是從警官證上摳下來的。也是我爸唯一現存的照片。」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李叔,深藍色的警官帽是一張劍眉星目方臉,眼神堅毅,一身正氣。


 


一個月前我媽說她結婚了,我還不信,心裡想著,都沒看到她嘴裡的男人,一定是騙人的,直到李認搬過來。


 


現在都明了了。


 


李叔臥底在毒販的老窩,

需要有人過去接應,而我媽就是那個合適的人。


 


原來是假結婚,一切都是為了任務。


 


李認將手中的照片拿了回去,另一隻手撫摸上照片,依依不舍。


 


最後他還是忍著淚,按下了打火機。


 


室內漆黑,火苗蹿出的一剎那,為這陰暗帶來絲絲光亮,接著就把照片吞噬。隨即化為烏有,室內又恢復一片漆黑。


 


我輕聲說:「李認,我隻有你了。」


 


李認沉默著伸出手指,輕輕擦拭掉我眼角的淚。


 


「嗯,別害怕,你還有我。」


 


月光照亮窗前的一小塊空地,兩個平行影子,孤寂地倒映在空地上。


 


7


 


我們去掃墓的那天,是個陰天,走到半路開始下起雨來。


 


等到墓地時,我和李認身上已經湿透。


 


我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離別的這一面,我們都不太體面。


 


整片墓地,都是無名的墓碑,一排挨著一排。


 


最新的那個就是我媽和李叔叔。


 


我摸著空白的墓碑問李認:「你說我媽最後一刻在想什麼呢?」


 


李認將身上的半截袖卷起,擦了擦臉上的雨水,他將祭品一一擺好:「或許在想可惜任務沒有完成吧。」


 


是啊,她一定在遺憾,任務沒有完成,我怎麼能讓她帶著遺憾走了。


 


我現在終於能理解被一次又一次重啟的警號。


 


回去的時候,雨停了,李認背著我下山,他走得很慢很穩。


 


我靜靜地趴在他後背上,將頭埋進他的頸窩處。


 


兩個湿漉漉的人,此刻狼狽且沉默。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卻又默契地知道彼此在想什麼。


 


那天我們並沒有順利回家,

回去的路上被人跟蹤,三輛車緊追不舍。


 


張叔緊張地看了眼後視鏡,囑咐我倆:「我們三個人,肯定是無法脫身,一會,我會把車停在路邊,你們直接鑽進玉米地,往西南方向跑,我們的人會很快找到你們的。」


 


說著,張叔將兩個定位器扔給我倆。


 


「李認,你是哥哥,一定要帶著妹妹逃出去。」


 


張叔說完,一腳將車停在路邊,李認將我拽下車,一頭就扎進了玉米地裡,張叔倒車回去,同那些人火拼起來。


 


我和李認一直跑,跑到全身一度被玉米杆割爛,跑到雙腳出血。


 


身後陣陣槍聲,似乎圍繞著我,但是我一點都不害怕,那一刻,我想到了媽媽去世的模樣,我媽媽很勇敢,作為她的女兒,我應該繼承她的勇敢。


 


8


 


我是在醫院醒來的,醒來時手裡拽著李認書包上的小棕熊。


 


李認坐在床邊守著我。


 


見過醒來,他立馬從凳子上站起來,關心地問:「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我沒搭話而是抬眼看他:「他還好嗎?」


 


李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他點了點頭,為我掖了掖被角:「張叔沒有大事,輕微受傷。不用擔心。」


 


心裡懸著的心徹底S了。


 


我拉上被子,沒說話。我知道,李認在撒謊。


 


槍林彈雨,現在一回憶起,我就覺得子彈聲音大到震得我心顫,我不信張叔可以全身而退。


 


很顯然,張叔已經犧牲了。


 


我攥緊被子,小聲嗚咽。又有人犧牲了,還是為我犧牲。


 


我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


 


其實隻是腳上有些傷口,但是李認強制讓我住幾天院,說目前來看,醫院比較安全。


 


我住院的這些天,李認開始變得忙起來。


 


其實不用李認說,有些決定我心裡已經明白。


 


夜裡,我坐在病床上等他,一直等到熟悉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


 


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


 


我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李認倚在窗前,他的指尖夾著根煙,側臉線條凌厲清晰,黑色的頭發微長,眉目間的掙扎隱在煙霧中。


 


「給我嘗嘗。」


 


看見是我,李認掐滅了煙頭,扔到一旁的垃圾桶中。


 


「醫院禁止吸煙,你不知道?」我學著護士的口氣訓斥他。


 


「那你還想抽。」李認走過來還嘴。


 


我不甘心:「想是未遂,但你是已遂。」


 


「那你抓我吧,沈冉女士。」


 


李認揉了揉我的腦袋,將雙手伸到我面前。

一副任我擺布的模樣。


 


我用食指勾著他鏤空的四指,將人拉進屋內,然後翻出條束發帶,真就把他雙手捆了起來。


 


李認笑著任我擺弄,我甚至系上了一個蝴蝶結。


 


兩個人擠在一張病床上,一米八的個子,他隻能蜷著腿側躺著。


 


我咬了咬唇,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問他:「什麼時候走?」


 


空氣中有一瞬間凝滯。


 


好半天,李認聲音有些發啞:「明天。」


 


我知道,他要重啟警號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小聲說:「好。」


 


我沒說等他回來,因為我不清楚,我自己是否能平安歸來。


 


可能李認想不到,我的填報志願上也填寫的警校。


 


我們目標一致,隻是這目標我們都清楚沒有歸途。


 


9


 


李認走了,

我沒去送他。


 


我就坐在窗前看著他背著黑色雙肩包,開門上車,關車門時,他回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大長腿一跨鑽進了車裡。


 


黑色的特斯拉卷土而去,我了眨眨眼睛,淚水就落了下來。


 


我突然想到,最近流行的一句話。


 


「我站在故事的開端望著你必S的結局。」


 


我握緊了手裡的小棕熊,心裡像被扎成了篩子,其實我都想起來了。


 


我和李認不是簡單的繼兄妹關系,我也不是媽媽的親生女兒。


 


我親生媽媽是個護士,爸爸是緝毒警察,爸爸因為抓捕毒販時,被炸彈炸飛,光榮犧牲。


 


剩下媽媽獨自帶著我。


 


我六歲那年,毒販報復全家,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全S在一場大火中,是住在對門的李認媽媽將我救了出來,最終李認媽媽燒傷嚴重,

沒搶救過來。


 


那天我和李認在太平間抱著彼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棕熊就是那天我送給他的。


 


我因為這件事受了刺激,醫生說是受到創傷,大腦選擇了暫時性遺忘,因此忘記了很多事,也忘記了李認,後來我被警察媽媽收養健康成長到現在,直到上次我和李認被毒販追S,我想起來了一切。


 


原來早在冥冥之中,我和李認早就卷入這場戰爭中,我們都是毒品的受害者,而我們也終將去手刃兇手。


 


10


 


李認走後不久,我也成為警校的一名新生。


 


大學四年,我很自立,能吃苦,敢吃苦。怕鬼的小姑娘,終究成為鐵腕警花。


 


我交了些法醫學院的朋友,偶爾會跑過去觀摩。


 


今天操作臺上放著一具男屍。


 


臉被白布蓋著,隻露出四肢,似乎生前受過N待,

皮膚幹癟黝黑且上面有各種各樣的傷痕,我走近,瞥見男人手腕處有一道燙傷,心裡瞬間一緊。


 


「你一個姑娘老跑這湊什麼熱鬧。」紀微突然從我身後出現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SS地盯著眼前的屍體,臉色慘白:「還說我呢,那你一個姑娘學什麼法醫。」


 


「我不一樣,我爸是法醫,從小他就讓我幫著撿屍塊,我習慣跟屍體打交道了。」紀微從我身後走到屍體面前,去掀屍體上的白布。


 


她手動的一瞬間,我甚至不敢呼吸。


 


白布手起刀落,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我悄悄地松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


 


紀微看了我一眼:「終於怕了?」


 


嗯,怕了,怕躺在上面的是他,又怕他甚至連完整躺在這上面的機會都沒有。


 


背後冷汗早已湿透,我艱難走到床邊換氣。


 


這是和李認斷聯的第三年。


 


也是他毫無消息的第三年,就連我媽當初的同事都沒他的消息。


 


他們都說,沒消息是好事,沒消息就是沒出事。


 


這個道理我懂,但是我就是忍不住往這裡跑。


 


我覺得我可能是有病,期待著在這裡見到他,又不希望在這裡見到他。


 


或者可以說,我是怕,怕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但是我沒想到,我們很快就碰面了,而這次碰面竟然是永別。


 


「......」


 


這是我第一次出任務。


 


甲板上,我被黑布蒙著眼睛,雙手背在身後捆綁著,有人將我推倒在地。


 


從一個船換到另一個船,折騰得我頭暈。我癱在地上,有氣無力。


 


「白哥,看我弄來個妞。」


 


男人說著就過來撕扯我的衣服,

嘶的一聲,格子襯衫就被撕爛,露出裡面的黑色吊帶來。


 


而現在一股海風瞬間貫穿我的全身,冷得我直打寒戰,人也清醒不少。


 


我的嘴被膠帶綁著,裝作害怕的模樣,嗚咽不停。


 


冰涼的觸感在我後腦勺上一滑,眼睛上的黑布瞬間掉落。


 


從黑暗到光明,我微微眯著眼睛有些不適應,即使這樣,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四人中心的那個男人。


 


他皮膚黝黑,寸頭,左眼角有一道兩三釐米疤痕,身上是一件花襯衫,看起來又痞又兇。


 


我第一反應是他瘦了。


 


船上除了李認一共還有五個男人,我身後一個,剩下的都在我眼前打著牌。


 


幾個人嬉嬉笑笑看著我,嘴裡開著顏色玩笑,甚至有人激動地比畫著。


 


唯獨李認,看都沒看我一眼。他斜靠在凳子上,

看起來很懶散。


 


他從褲子裡摸出支煙來,捏著煙頭處在紙牌上敲了敲。


 


點煙,低聲罵了一句:「還特麼玩不玩了,看牌。」


 


幾個人立馬移回目光,繼續打牌。


 


身後的男人,走到我面前,用手指鉤了鉤我的下巴:「白哥,那你們玩著,我先辦事。」


 


接著我的脖領子就被揪起,連拖帶拽,被他拉進了船艙裡。


 


船艙很小,勉強裝得下兩個人。


 


可能是這艘快艇長期行駛在海面上的原因,船艙內湿得像是剛下完雨,空氣中都是海水的味道。


 


我就眼睛不眨一下地看著眼前正在解褲子的男人,他看起來二十幾歲,黑得跟乳豬一樣,很瘦,長得賊眉鼠目的。


 


就在他朝著我撲來的那刻,我看向他的身後。


 


李認端著把槍,抵在了男人的頭上。


 


他皮笑肉不笑:「瘦子,這妞不錯,我先來?」


 


瘦子舉起雙手,一個勁地賠笑:「白哥,您請。」


 


然後他立馬提起褲子,溜了出去,還順帶關了門。


 


嘴上的膠帶被撕掉,我SS盯著眼前的人。


 


太久不見,我有些恍惚。


 


「長話短說,一會兒站穩了,一定要站穩。」


 


他從靴子裡掏出把刀,在腿上劃了一刀,接著從裡面取出指甲大的東西,塞進了我脖子上的項鏈裡。


 


項鏈是個空心的心形盒子,他動作很快,沒等我說話,直接就將我拽出艙門。


 


接著就朝著我身上踢了幾下:「草,敢咬老子,我看你是活夠了。」


 


他將我拎起來站立,然後從腰間拔出槍來,對著我胸口就是一槍。


 


等眾人反應過來時,槍的衝擊力已經將我震到海裡。


 


我渾身是血,像是一片落葉,掉進海裡。


 


「操,白哥,你怎麼給S了,這不是公海,快點開船,一會條子聞著味就來了。」


 


李認抬起隻腳踩在船沿上看我:「怕什麼,再有幾分鍾就到公海了,條子速度沒那麼快。」


 


「......」


 


海水將我淹沒,湧進了我的口鼻、耳朵......


 


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身體下沉,不斷下沉。


 


閉眼前,我隱約看到了李認的口型。


 


他說:「妹妹,活下去。」


 


11


 


我還是在解剖臺上見到了李認的屍體。


 


比我不久前見到的那天還要瘦。


 


李認的槍法很準,那一槍離我的心髒就差了一釐米,我活了下來。僅半個月就出院了。


 


遺憾的是,

李認利用我來傳遞證據的操作還是被發現了。


 


也是,毒販那樣狡猾,如果容易做,幾年間他早就成功了。


 


這一次他就是抱著必S的心去的,隻是上蒼眷顧,讓我們彼此還能見上一面。


 


說實話,我沒什麼遺憾,隻是心痛。


 


此刻李認的胳膊上和脖領上都是像針眼一樣的口子。他雙眼凹陷,身上大大小小的傷,數不勝數。


 


那麼硬的一個人,此刻身上軟得像是一攤泥。


 


全身的骨頭,都被敲斷了。


 


我很難想象到,他S前到底受到了多大的迫害。


 


就算他S後,惡人都還在繼續折磨他。


 


他們將他的屍體綁在稻草上,立在田裡當作稻草人。


 


如果再晚一天,李認的屍體都會被禿鷹吃掉。


 


我用湿巾小心翼翼地給李認擦臉,

同他講話:「跟你說個好消息,有了你給我的犯罪證據,整個團伙都被連窩端了,我們終於完成了媽媽和李叔叔的使命。」


 


我很開心,李認,你開心嗎?


 


眼淚啪嗒啪嗒落下,我擦了一把,又去看他。


 


李認的眉毛很重,此刻那裡光禿禿的。


 


好好的一張臉,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我伸出手指一點一點地摩挲著,從眉骨到下巴。


 


這張臉,靠著手的指引,終究是每一處都刻在了我心裡。


 


從解剖室出來,夕陽西下,紀微逆著光站在門口。


 


她瞥了一眼我微紅的眼眶,看向停屍臺,感嘆:「以後不會來了吧。」


 


我沒說話,一直往遠處走。


 


我還會來,隻是下一次不知道是何時。


 


禁毒工作,任重道遠。


 


終有一天,

我也會躺在那裡。


 


野草除不盡,春風吹又生。


 


毒品是,禁毒的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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