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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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如今這番場面,他們隻會覺得許綏的目的達到了。


 


有「眼色」的誇贊恭賀周呈抱得美人歸。


 


許綏還得強笑回應,以至於周呈就這麼明晃晃地說出了那句:


 


「自然是,美人的籍書啊!」


 


話音落地,周圍安靜一瞬,隨即相互看了看,氣氛頗為怪異。


 


許綏送出的美人何其多,許家郎慷慨風流的名聲更是遠近聞名。


 


但若送出去的美人卻還把籍書扣在手裡,那便說不通了。


 


畢竟誰會樂意自己的身邊人,實則是他人的眼線?


 


「當是諸事繁忙,許兄忘了吧?」


 


有人給了由頭。


 


有人打破了內裡的尷尬,打著哈哈解圍:


 


「瞧瞧,許兄這才一時疏忽,周兄就趕著來給美人撐腰了,不就是籍書嗎?去尋來給周兄便是。


 


眾人隻等著許綏順著臺階下,可等來的卻是許綏盯著我道:


 


「並非我不肯割愛,實在是這阿婉是自幼跟在我身邊的人,與旁人不同。」


 


「原本想著讓她去伺候周兄些時日,歸來後在府中謀個好去處,是以許某怕是不好答應周兄所求了。」


 


周呈幾乎下一秒便接腔:


 


「既然是好去處,留在許府還是小生身邊,何不如讓阿婉姑娘自己決斷?」


 


許綏:「……」


 


他衣袖之下的拳頭握緊,眾目睽睽之下,隻能硬著頭皮,半是威脅地把矛頭對準我:


 


「阿婉,你以為呢?」


 


時隔許久,我方才與他四目相對。


 


老老實實地做了那麼多年的奴婢,我似乎已經習慣了低著頭不與他人對望,即便是對望,

也帶著些膽怯。


 


許綏知道,卻忽視了我早已沒了曾經唯唯諾諾的模樣。


 


他反而勾起嘴角,眼中帶著些自得:


 


「本少爺說過,你與他人不一樣,這次回來,定然不會虧待你。」


 


許家少爺,送出去多少美人,從未有過收回來的先例。


 


若有女子有如此「殊榮」,不知能被多少人豔羨。


 


而周呈一介書生,哪怕今日高中,地位也不及許綏。


 


自古正經人家,我這等婢子,從來都隻能做妾。


 


既然都是做妾,許綏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我松開周呈的手,在許綏得意的目光中上前。


 


雙手抬起,一字一句道:


 


「阿婉多謝少爺抬舉,但少爺既然將阿婉送予周公子,阿婉便是周公子的人,是以特意前來請取籍書。」


 


「還望公子成全。


 


20


 


「你居然寧願給他一個書生做妾,也不願回來?!」


 


許綏氣急,轉瞬便把真心話脫口而出。


 


反應過來時一眾人已經陷入詭異的沉默。


 


要知道,許綏雖然風流,但在眾人面前,可都是重賢愛才之人啊!


 


也虧得有人打破了寂靜。


 


前來報信的小廝手裡拿著誊抄來的皇榜,嘴裡還高喊著:


 


「中了!中了!」


 


這一言一出,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誰中了?!」


 


「中了多少名,快讓我看看!」


 


他們可還沒忘記自己來這兒是等放榜的。


 


「褚飛塵第三十二名,蕭元青第二十七名……周呈——探花!」


 


場面徹底亂了起來,

恭賀的、得意、失意的……


 


周呈很快被人圍了起來。


 


誰還注意到許綏和我?


 


「莫婉,這就是你選他的好處?」


 


許綏咬牙切齒:


 


「探花又如何?想要往上升還不得要經過多年磋磨?」


 


「更何況他如今風光得意,有的是人給他塞美人,你以為他還會要你一個殘花敗柳之身?!」


 


他說到最後一句想到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卻沒有找補的意思。


 


我氣笑了,冷冷地看著他:


 


「我如何淪落到今日的地步,少爺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我並非那個意思。」


 


許綏語氣不好:


 


「之前所做之事的確算我虧欠於你,我向你認錯便是,隻要你回來,我便抬你為妾,

到時候再也不讓你受委屈如何?」


 


「為妾?許綏,你既然發現喜歡我,怎麼不給我那正室的位置?」


 


我嘲諷。


 


「莫婉!」


 


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敢這麼輕蔑地對他說話,許綏警告道:


 


「本少爺的確喜歡你,但你也不能如此恃寵而驕,我的正妻怎麼能是你這種……不潔的女子……」


 


「你選周呈,怎麼能如此下賤?」


 


可我為何不潔?


 


難道不是他親手將我送出去的嗎?


 


我眼中的譏諷更甚:


 


「少爺當是貴人多忘事,在你眼中,我難道不就是個想要攀龍附鳳的奴婢嗎?既然如此,許家一個靠著族上關系的廢物少爺,如何能與新科探花相比?」


 


「我莫婉拜高踩低,

貪圖富貴,自然要選探花郎。至於下賤?」


 


「許綏,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下賤?」


 


我一步一步上前:


 


「難道不是你親手將我送出去的嗎?我求你了,我說我尚且有孕,可你不信啊!」


 


「那夜大雨,我跪在地上給你磕頭的時候你在哪兒?我求你別把我送出去時你在哪兒?我告訴你我腹痛不止時你在哪兒?!」


 


「不過好在孩子沒了。」


 


我勾起嘴角,在許綏復雜的目光之中笑得卻是暢快不已:


 


「沒了好啊,哈哈哈哈哈,要是生出這樣的孽種!那才是我的孽!」


 


「你!」


 


「許兄!」


 


周呈不知何時走上前,這位新科探花眼中並無得意和傲氣,隻是在許綏的怒目而視之下,依舊能伸出手,不忘初心地道:


 


「別忘了籍書。


 


「……」


 


21


 


直到走出許府那一刻,我依舊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把那困住我多年的籍書握在手裡了。


 


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又是剛剛高中的探花,許綏騎虎難下,不得不交。


 


將籍書放在我手中時,他咬牙切齒:


 


「莫婉,你別後悔!」


 


我一定不會後悔。


 


因為我終其一生都在為了這張紙受盡屈辱。


 


可他以為我在意的是周呈:


 


「你想要做正妻,你以為周呈能瞧得上你?隻要他想仕途順利,便不可能抬你這樣的女人進門!」


 


「你最好的歸宿,隻能是我!」


 


他說完臉色有些難看:「你笑什麼?」


 


我笑他迂腐又愚昧。


 


周呈同樣如此。


 


是以走出許府時他便道:


 


「阿婉姑娘,償還救命之恩並非就一定要以身相報,若都如此,那我身邊豈不人滿為患?」


 


「我知你心不在此,許綏說的話,你也不必介懷。」


 


是了,周呈的確對我有恩。


 


我可以努力掙銀子,拿錢財還他,拿人情還他,為什麼就因為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便非要嫁給他?


 


許綏不明白,抑或在他心裡,我唯一的用處也就隻有嫁給人做妾這一條。


 


可我不是物件,我亦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甚至可以走很遠。


 


22


 


之後的日子,沒了籍書的限制,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經營自己的小攤子。


 


周呈一舉高中,又有父母世交撐腰,仕途還算順利。


 


這期間許綏倒不是沒想過給我施壓,

抑或對周呈使絆子,但金陵之大,從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許家是家大勢大,卻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幾番周旋,倒是讓我和周呈都站穩了腳跟。


 


最開始,我隻是個賣豆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爾聽著些朝中的風雲變化,隻當是樂事一件。


 


後來,我終於攢夠了一些銀兩,租下來一家小鋪子改成了酒館。


 


那日,周呈換下了官服,一身青衫來給我熱場。


 


我給他溫了壺酒,炒了幾個拿手菜,跟著免了他的飯錢。


 


他祝賀我心想事成,我恭維他官途順遂。


 


倒也算相談甚歡。


 


他說:


 


「阿婉姑娘,小生此生熟讀聖賢之書,隻盼能入朝堂,為天下百姓謀利,不求青史留名,若能天下大同,雖S也無憾了。」


 


這話說得天真。


 


也太過剛直。


 


不混不濁,在這官場浮沉之中難免吃虧。


 


連有人拉攏想要給他牽線搭橋,他都以民生不定、他便不娶給拒了。


 


所以過往多年,他沒少被磋磨。


 


卻又是個打不S的小強,每次消沉,都來我這兒胡吃海塞。


 


他喝得酩酊大醉。


 


醒後再是一襲青衫,昂揚而去。


 


小二不服氣:


 


「你又不給銀子!」


 


他頭也不回,大手一揮:


 


「老板娘與我舊識,自然不用。」


 


小二求助地看向我,我擺了擺手,收拾收拾熱菜去了。


 


再次聽到許綏的消息。


 


大概是在四年後。


 


說是牽扯到一樁大案,又由這一樁大案仔細一查。


 


不查不知道,

一查嚇一跳。


 


許家謀私貪墨,手上染血的髒事就這麼公之於眾。


 


罪名累累,就算是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事實上也大差不差。


 


許綏被斬的那日,我特意關了酒館,早早去站了前排。


 


他可真狼狽,全然沒有當初意氣風發、風流瀟灑的許家郎的模樣。


 


滿是頹然,眼中一片S灰,身上更是血痕無數。


 


可見在牢中吃過很多苦,挨過很多刑。


 


這很好,我看了覺得暢快。


 


隨著高臺上的人一句斬,他眼珠方才動了一動。


 


恰好瞧見了他對面的我。


 


他張了張口,急切地想要說什麼,卻是一片血色。


 


身首分離。


 


血飛濺在我裙擺之上。


 


我笑得開心極了。


 


周呈顯然就沒有我暢快,

因為他被調去了雲州任職。


 


作為這次破案的大功臣,這是貶,也是在升。


 


這一案牽連甚廣,天子為了平衡各方,將他提了出來當替罪羊,貶去雲州。


 


但那隻是暫時的。


 


待去熬了幾年資歷,再回來,他隻會爬上更高的位置,真正地為天子效力,亦有機會為百姓謀利。


 


他得償所願。


 


走時順走了我好幾壇子酒。


 


一去就是數年。


 


偶爾有書信往來,也不過寥寥幾封。


 


所說之事可謂無足輕重,皆是寒暄。


 


我倒並不在意。


 


我幹勁十足地將那個小酒館真的擴成了金陵之中小有名氣的酒樓。


 


往往忙得忘乎所以。


 


以至於某一日聽聞底下小二談論,今日雲州調上來了一個大官。


 


是個好官,走時送行的雲州百姓絡繹不絕。


 


可見並非酒囊飯袋。


 


這才被天子親自提調。


 


我愣了片刻。


 


身邊人喚了好幾聲,我才反應過來,轉過身方才道:


 


「我去溫壺酒,有故人要來。」


 


彼時恰逢金陵下了大雪,有人推門而入,一身青衫,肩上積雪掉落。


 


多年過去,他依舊一身書生氣,看見我便笑著道:


 


「阿婉姑娘,小生有些餓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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